時隔一年後, 再追述當年那一場波譎雲詭的教廷政變時,哪怕伊安記憶雜亂,卻依舊記得當時如扼喉般的緊張。
以及自己孤注一擲時的決絕。
夏利佔據着絕對優勢。就算他倒下了,在伊安前面,還有許多大主教都比他更有資格問鼎教皇寶座。
伊安可以通過嚮導能力獲得人們對他的好感,但是光有好感是不夠的, 他還需要更加強勁有力的支持。
伊安必須要讓人們意識到, 選擇他, 纔是能讓各方利益均衡的最佳結果!
當時萊昂同艾爾莎的戰爭也正僵持不下。
得到國外勢力支持的艾爾莎雄心高漲,一路挺進。戰事拖住了改革的腳步。爲了儘快結束戰爭,萊昂御駕親征, 一直在前線領軍作戰。
接到伊安的通訊請求的時候,萊昂正置身戰場之中。
通訊接通的時候,伊安這一邊, 身後窗外電閃雷鳴,樹木搖曳,正經歷着一場登陸的颱風。
而萊昂那一邊, 鏡頭對着他穿着作戰服,正駕駛着阿修羅。背景音裏槍|炮轟鳴。
“有什麼能爲您效勞的, 大主教閣下?”萊昂朝通訊裏的伊安呲牙一笑, 同時換了一把光子炮, 擊翻了對面一艘戰車。
“……”伊安緊抿了一下脣,“要不我晚一些再聯繫你……”
“別呀。”萊昂道,“這只是一場熱身戰。有什麼話可以現在說。”
伊安便說:“我希望陛下您能繼續向教廷上書請求加冕, 並且送來您的誠意。”
萊昂揮刀將一臺機甲砍成兩半,朝通訊視頻瞥了一眼,目光冷峻:“你需要錢?”
“這些都是您對教廷的支持。”伊安一本正經,“而我也會不遺餘力地替您向教皇陛下遊說,爭取讓他早日接納您。”
“阿方索離嚥氣大概只有一步之遙,他恐怕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難。而夏利討厭我。”萊昂冷笑,一躍而起,再度幹掉了一臺巨星機甲,“他巴不得艾爾莎把我徒手撕成碎片。”
“教皇會爲您加冕的,陛下!”伊安着重道,“我向您保證。”
“好吧。”萊昂稍微歇息了片刻,雙目鎖定住了伊安寒星般的雙眼,“既然是米切爾大主教您親自拜託,我自然義不容辭。不過我的捐贈並非沒有條件的,大人。除了加冕以外,我還希望您個人能給我的誠意一些……回報。”
伊安嘴角抽搐,一陣熱意往面孔湧。
可萊昂不等他回應,抬手行了個禮,掛斷了通訊。
數日後,萊昂納多三世的特使帶着他的加冕請求書,和又一份豐厚的捐款,抵達了西林。
夏利大主教代替了阿方索,在教皇宮的迎賓大廳裏接待了使節。
捐款數目比上一次有增不減。鑑於拜倫國如今戰火紛飛的局勢,相信皇帝拿出這麼一筆捐款來,肯定沒少遭到臣子的反對。
很久以後,伊安才知道,那些捐款大部分都來自皇帝的私庫。
雖然在當時,萊昂並不清楚伊安需要這些錢來做什麼,但是老婆說缺錢,做男人的除了打開小金庫外,就不該做任何多餘的動作。於是萊昂毫不猶豫地把家底掏了出來,屁顛屁顛地雙手捧到了心上人面前。
特使還給伊安送了一份來自皇帝陛下的特別的禮物:一枚寶珠彩蛋!
這一枚曾被布萊德大帝捧在掌中的彩蛋出自珠寶名家弗朗茨之手,世間僅存五件,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更別說這一枚彩蛋對於萊昂來說,還有更加重要的意義——它曾是他的第一個搖籃。
彩蛋裏還放着一張由便籤紙摺疊而成的百合花。
此時的伊安,已能很熟練地將紙花完整地拆開了。
皇帝陛下親手書寫的字跡遒勁狂放,力透紙背:“我的摯愛,這枚彩蛋是我的老婆本裏最值錢的寶貝之一,希望你能收藏好它。對你愛與思念同在。你甜美如薄荷茶的,萊昂。”
下面還畫了四個老大的xoxo。光是看着這幾個符號,皇帝撅着嘴親過來的欠抽樣就躍然紙上。
伊安捧着這一枚“老婆本”,一時哭笑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花重新摺疊了回去,打開隨身攜帶的一本已十分陳舊的小經書,將它夾了進去。
書頁裏還夾着別的東西,那是另外一朵已有些發黃的紙百合花。
阿方索的病逐日加重,已漸漸到了下牀都困難的地步。夏利一黨的勢力開始前所未有地膨脹。
教皇還沒有嚥氣,他們就已經開始大肆地爭奪重要崗位,用自己的人替換下了阿方索的人——這是相當囂張、僭越的行爲!
事實上,夏利絕對不是那種因爲覺得大權在握而失去了分寸,變得囂張跋扈的人。相反,他因爲幾乎等待了一輩子,纔在垂暮之年抵達了這個寶座之前,他曾經比誰都要小心謹慎,和低調。
但同時,夏利也絕對經受不了再次失敗。
於是他決定鋌而走險,與其繼續耐心低調地等待,不如乾脆高調強勢地提前將這個寶座霸佔住,斬斷了任何一隻伸過來的爪子。
當然,在夏利作出的這個舉動背後,離不開伊安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自從重返西林後,伊安便竭盡所能地在同夏利相處的時候,對他施加精神暗示!
夏利幾乎每晚都會做噩夢,夢到自己身穿教皇的皇袍,一步步走向那個寶座。就在還差數步的時候,他被硬生生阻攔了下來:不是被袍子絆倒在地,就是袍子被一把劍釘住,讓他寸步難行。或者,從旁裏衝出人羣,將他推倒在地上……
每一次夏利從噩夢中驚醒,心中的恐慌和焦慮就加深了一層。
而讓伊安佩服的是,在白日裏,夏利將他的焦躁和不安掩飾得還不錯。他只顯得比過去更加寡言少語了一些,並且神情疲憊。他對下屬和同僚都冷淡了許多,但是情緒從不失控。
不僅夢到自己同教皇之位失之交臂。夏利的精神敏感度被伊安放大。
他對旁人的目光和聲音變得十分敏感,總覺得被人從身後注視,覺得人們正在悄悄地討論他。
連卡羅爾都察覺到,曾對伊安抱怨過:“你不覺得大主教最近變得有點過敏了嗎?他總覺得身邊有人對他不忠誠,又讓我在內部進行清查。這樣搞得我們自己的人也惶惶不安的,非常不利於他的支持率。”
“大主教只是太緊張了。”伊安不以爲然,“畢竟時間十分緊迫。閣下他等了大半輩子,就爲了那一天。哪怕多疑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
短短半個月內,夏利開除了兩名祕書,撤換了自己的司機和侍衛團,甚至準備換管家。這些貼身服侍他的,本該是他最信任、最親近的人,全都被他因猜忌而趕走了。
伊安不動神色地觀察着,當他覺得時機已成熟後,在夏利的背上加了最後一根稻草。
伊安不停地爲許多工作不能順利進行,而向夏利抱怨。
“對方那位主教是阿方索陛下親手提拔起來的人。現在陛下重病,他憂心忡忡,無心辦公。”
“那位負責人對教皇相當忠心,覺得如今教皇陛下重病,他不能擅自做這個決定。”
“對方直接拒絕了我們的請求。他說這事兒的權限在教皇手裏,他不接受您下達的指令。”
“指令,指令!”夏利終於忍不住怒道,“聖主不聽我們的指令也就罷了,他們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和我對抗?”
尤其是,夏利昨晚的噩夢正和現實奇蹟般地對應上了。
當夏利穿着皇袍朝教皇寶座走去的時候,周圍的紛紛大聲嘲弄他,朝他丟擲垃圾。而教皇寶座上還被人放了一隻母雞!
“請恕我直言,大人。”伊安愁苦道,“您作爲教皇的代理人,當然是能全權代理他的工作的。但是這些人顯然是知道自己在您登基後會被替換掉,於是想享受一下這最後的時光吧……”
“那就讓他們這最後的時光提前結束吧!”夏利忍無可忍,一改溫和從容,露出來的目光兇狠且殺意濃重。
這一場人事變動在高層中招到了極大的不滿。
“太不知收斂了!好像已經把教廷當成了囊中之物。而且完全不和我們商量。”
“現在教廷確實已經是他的了。他已經掌握了行政和財政大權。聖子又是他的徒弟,對他言聽計從。”
教廷高層的雪茄俱樂部裏,伊安獨自坐在隔間裏,聽着不遠處的幾位紅衣大主教的談話。這幾位大主教德高望重,如不出意外,將來都會成爲那十四名教皇候選人中的一員。
“現在除了軍權,他還有什麼不握在手裏的?”
“軍隊的軍備卻是受聖主操控的。而夏利的小徒弟據說能操控聖主。我覺得他也已經掌控了軍隊了……”
“夏利現在對着我們可是連個好臉色都沒有。”
“他現在對誰都是一張敷衍的臉。”一位大主教最爲氣憤,“人家爲什麼要對我們另眼相看?雖然我們都是候選人,但是都知道,我們只是來陪跑的。他離那個位置只差一個登基儀式罷了。他打心底就瞧不起我們吧?”
大主教們的擔心還有着更加實際的意義。按照夏利如今的行事風格,在他上位以後,是否會很好地履行對支持者的承諾?
“我不知道諸位是怎麼想的。”一位大主教終於說出了衆人的心聲,“但是我理想中的教皇,是能代表我們共同的利益的。他能均衡各方勢力,而不是一家獨大。”
“夏利原本就是這樣的人選。至少我們當初一致同意推舉他上去的時候,他是這麼對我們承諾的。”
“問題就在這裏。他得到了我們所有人的支持,便覺得自己的權利應該凌駕於我們之上。看好了吧,等他即位了,他獨裁的表現還更多呢!”
伊安在大主教們的抱怨聲中起身,悄悄離去。
還不夠!
他需要給衆人一個充足的、絕對不想讓夏利做教皇的理由。
也就在這時,拜倫帝國的內戰戰場上,傳來了一個震撼諸國的消息。
經過四天三夜的鏖戰,萊昂納多三世親率着“戰獅”軍團,擊敗,並且圍殲了溫斯頓侯爵的主力軍團,取得了至關重要的一場勝利!
那是一場被載入史冊的戰役,官方將它命名爲“紅珠星戰役”。但是後人根據其壯烈成都,給它起了個有點中二的名字:“碎星之戰”。
在此之前,萊昂納多三世就已是各界公認的戰神級人物,但是他在這一場戰役中的表現再一次刷新了人們對他的看法。
都以爲沒有了光明嚮導輔助的黑暗哨兵能力會大打折扣,皇帝卻是用實力和戰果給了嘲笑和唱衰他的人正反兩記響亮的耳光。
不論有沒有光明嚮導,萊昂納多三世依舊是全人類最強大的單兵戰士。他也同時是一位相當傑出的戰場指揮官!
溫斯頓的軍團是艾爾莎手下兩大主力軍團之一,也是她最精銳的部隊。軍團所使用的武器,很多都是通過特殊渠道從教廷購買而來,是當下最先進的武器。
在開戰前,溫斯頓就曾放出話,要在這一場戰役中給萊昂納多三世一個銘記終身的教訓。不料一語成箴,教訓卻是記在了他自己的頭上。
溫斯頓的覆滅,讓艾爾莎被萊昂直接斬斷了一根手臂。
這一場戰役的勝利,也扭轉了拜倫內戰僵持的局勢。萊昂納多三世終於打開了一個突破口,佔據了上風,開始了全面的反攻。
這個勝利的消息極大地鼓舞了皇帝的支持者們。
巨鯨座的諸國維持這麼一個僵化的封建統治已太久太久,不是沒有人們質疑,並且想要改變現狀,卻都畏懼於統治階級和教廷軍隊壓倒性的軍事力量。
但是他們從未放棄。他們在黑暗中一直睜着眼睛,默默地等待着。等着終有一天,有那麼一個人出現。
他會是一名偉大的領袖。
他無堅不摧,能破除那一層籠罩在人們頭頂上萬年的迷瘴,將真正的光明之火引到人間。
消息傳到教廷,也在高層內部掀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大主教們依舊對自己的教廷軍充滿信心,並不畏懼萊昂納多三世的軍團。但是金髮皇帝重創了深受教廷支持的艾爾莎一方,同時教廷還第二次婉拒了爲皇帝加冕的請求。現在感覺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在臉上,脆響可聞。
甚至有一些人開始質疑他們的決策:“如果皇帝願意對教廷忠誠,我們何必繼續支持女皇?”
“問題就是,誰都不請確定,皇帝是否會過河拆橋。”
“那到時候再用教廷軍去收拾他。就像我們對付亞特蘭聯邦一樣。”
“不,朋友們。”夏利冷聲到,“現在還沒有到他們分出最後勝負的時候。”
“可是,閣下。”伊安十分難得地在會議上出口插話,“如果等到皇帝憑藉自己的實力取得了勝利,他大概會更加不屑教廷了吧?沒有聖主支持的一方取得了勝利,這不也會動搖聖主在民衆心中的影響力嗎?如果我們要籠絡他,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他對我們依舊謙卑,而且又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不少大主教點頭贊同。
夏利面色陰鷙,道:“萊昂納多三世就是一隻披着羊皮的狼。他對教廷和聖主根本就沒有尊敬之心……”
“可我們最終要的,是他名義上的歸順和供奉,不是嗎?”伊安道,“審判他的靈魂,則是聖主的事。”
更多的大主教附和伊安。萊昂過去的慷慨,顯然給這些老饕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都對自己的虔誠心知肚明,覺得沒有什麼資格去批判對方。
“還不是現在。”夏利眯着眼,向伊安投去警告的一瞥,“我們還要再繼續觀察他的表現。讓我們繼續下一個議題……”
有大主教發出了不滿:“這不應該是我們共同協商,制定政策的嗎?怎麼就成了由您一個人拿決定了,夏利?”
“因爲我代行教皇之職。”夏利理直氣壯。
“可就連阿方索陛下,也會虛心地聽取我們的意見,最後做出合理的決策。而不是一意孤行!”
“我的決策就是最合理的。我不信任萊昂納多三世!”夏利不耐煩起來,青灰色的眼袋如兩個水袋子,垂在眼下,襯得一雙眼睛如老鴰般陰鷙。
“你不能因你自己的主觀感受而來做決策。”大主教們越發不滿。
“是啊。米切爾的話說得非常有道理。”
“你是要把這間會議室變成你的一言堂嗎?”
這一場會議最後被夏利氣急敗壞地提前結束。而伊安也不出意料地被他叫到了辦公室,嚴厲斥責了一番。
“你應該跟隨着我的策略走,而不是光想着給你那個姘頭撈好處!”夏利怒喝,“我纔會給你帶來最好的生活!你只需要趕快懷孕,生下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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