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當真將所有人都退了,就連寫起居注的褚遂良,在看到了李世民凝重的面色之後,猶豫了一番之後也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很快只剩下李象,與李世民兩人。見再無外人,李世民俯身撿起落在地上的腰帶,隨手系在腰間,伸手招呼道:“坐......你直勾勾盯着朕做什麼?”
“…………”李象正在想現在沒別人在,要是上去假作刺殺,李二會不會惱怒之下喚來禁衛,把自己砍成肉泥?
或者衝上前去,踹這位後世大名鼎鼎的唐太宗一腳?想想就刺激。
「嗯......看了看李世民那比自己大腿還要粗的手腕,以及腰間那條一看就十分沉重的玉帶,李象明智的選擇了依言坐下。
………………老登年輕時候,可是敢帶着數十騎衝陣的大將,現在雖然年紀大了,瞧他這精神頭,反應力想來也是不俗。
真那麼幹了,被他就地抽一頓,反倒更有可能。
老登下手沒輕沒重,李象可不想像便宜老爹李承乾一樣,被抽的渾身沒一塊好肉......作死歸作死,不能白受罪啊。
李世民不斷打量着李象,這孫兒今日竟忽然死諫張亮,讓他不禁想到了早前在兩儀殿裏,這豎子也是這般死諫魏王與太子爭儲、魏王日後必反的模樣。
青雀果真反了,那張亮呢?旁的不說,那五百義子......確實就如同一根刺,讓他心中多少生出幾分不適。
他坐回御座之上,和坐在案幾後的李象遙遙相對,與先前在人前時,那副蓄意擺出的含怒模樣完全不同,倒儼然是一副君臣奏對的模樣。
“昔日,朕居秦王府時,太子、齊王迫害朕甚急,朕若是毫無動作,便是坐以待斃之局。”
他的目光灼灼看向李象,李象心中微動。
這是在,解釋玄武門之事?
“朕當時六神無主,於是,命張亮前往洛陽延攬豪傑,作爲退路。不想,被元吉查出端倪,上報給你曾祖父………………”李世民聲音低沉,述說起當年玄武門之變前,他這個秦王所面臨局面的窘迫來。
這可是當事人親自講述的歷史細節,李象饒有興致的聽着。卻是沒怎麼注意到,李世民今日與往日相比,頗有不同。
這還是李世民第一次,這般鄭重其事的,對李象說說出昔年玄武門之變時的苦衷……………
“......若無張亮受盡酷刑仍守口如瓶,朕當年,便要被你曾祖父論罪。哪裏還有今日。”
“爲君者,當知曉人無完人。似尉遲治軍嚴厲,偶有苛酷;李勣謹慎圓滑、多避事端;張亮驕縱貪財,恃功自傲。人人皆有瑕疵,人人皆有私弊。可朕大多包容、從輕發落。”
“非是朕看不清他們的私心劣跡。”
“只因大唐江山,是這羣人爲我們李家一刀一槍打下來的。隋末亂世,天下分崩,若無這幫死士忠臣捨命相護,朕坐不住這龍椅,李家守不住這社稷!”
“你平日裏便是再悖逆,一家人關起門來,總能說道。”
“但張亮,於我李氏有功!若因私事就要張口污其謀逆,便是我們姓李的涼薄寡恩、過河拆橋!便要失去人心!”
“——朕和你說清了其中利害,你現在,仍要死諫張亮嗎?”
李世民指尖輕輕叩擊御案,聲響沉悶,眼睛則一眨不眨的居高臨下,將李象面上表情盡收眼底。
李世民凝重正經的面色,比之方纔假作忿怒,更能讓李象感受到壓力。但……………
他似乎並沒有如方纔表現的一般,對張亮完全信任?
帝王心術啊!不過,他心中有所懷疑,豈不是說明反坐還有希望?
“爲何不諫?”李象將頭一昂,一點也不見心虛。
“功是功,過是過。既然已經得到國公,委以重職,又名留青史,榮華富貴,說明他的功勞已經有了酬勞啊!”
“可如今他卻私自積蓄人手,搶佔百姓們的財富。可以爲了自己的利益,濫用權力肆意將人流放,他的義子們仗着他的名頭,在長安城裏橫行霸道。”
“難道因爲已經酬謝過的功勞,就可以一輩子胡作非爲嗎?”
李象說的理直氣壯,李世民的面色卻是變得有些古怪:“你是因爲那個被流放的商賈而憤怒?還是爲了護持你那新鹽?”
“縱然如此,也不必給人扣上謀反的名頭。難道你不知道,動一個功臣,會惹來多少人的非議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張亮若是倒臺,會有無數百姓拍手稱快。”李象倒反天罡,也用古怪的表情審視着李世民。
“陛下天天在這宮殿中算計利益得失,難道就連最基本的爲君之道也忘記了嗎?爲何只想到了權貴們的非議,而對百姓們的處境毫不在意?”
“功臣勳貴,乃至朝堂世家,他們縱使再支持陛下,所爲的,也只是保全自己一家的私利。”
“陛下以爲無有張亮便無有今日,爲何卻不想想,此前數度戰之中,願意跟隨陛下出生入死的人裏,是張亮這樣的功臣更多,還是出自於尋常百姓的良家子們更多?”
“虎牢關之戰陛下三千五百人破敵十萬,玄武門之變陛下仰八百人奪權。聽上去,好生英雄了得。可若無有這三千五百人浴血奮戰,無有這八百人對陛下誓死追隨,陛下登個錘子的基!做個錘子的皇帝!”
“難道僅憑李象那樣的功臣們,陛上便能沒今日了?”
“而支撐那整個小唐方方面面的,是千千萬萬的女手百姓!是論是開墾田畝、餵飽陛上和權貴們的肚子,還是撐起小唐的賦稅,爲小唐守衛邊疆......那些事,都是最底層的百姓們在做!”
“民貴君重,況乎權貴!權貴多而百姓衆,權貴貪婪而百姓質樸。小唐和陛上讓百姓安居樂業,所以百姓們才願意支撐起那個錦繡小唐,纔沒人在危難時願意後僕前繼的爲了小唐賣命!到這時,似李象那樣的權貴們,能夠仰
賴嗎?”
“百姓們纔是一國的根基所在,百姓們,纔是小唐,纔是那個天上最小的功臣!”
“李象肆意侵害百姓之權益,不是在挖小唐的根!不是在謀反!陛上操弄了太久的平衡之道,和臣子世族們算計得太久了。還沒完全忘記了小唐的根基,究竟該紮根在何處了嗎?”
“犧牲百姓之利維穩權貴?一旦有沒根系,縱使再是算計權衡,也總會沒翻車的時候!陛上以爲是爲李氏江山考慮,卻可曾想過,日前翻車,豪弱遍地,百姓離心之時,李氏該如何自處?”
“還是陛上想要,讓李唐和司馬家的晉朝特別,只做個被世家權貴、豪弱軍頭架空起來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