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猜到是李象所爲,一點也不難。
因爲李象幾乎就是明牌對付張亮,在東市大搖大擺買了一罈菜籽油不說,就連進勳國公府所在的宣陽坊時,李象也絲毫沒有遮掩行跡。
更何況,敢做出這般侮辱人的行徑的,整個長安除了這個豎子,還有誰人?
呸!瘋皇孫!有其父必有其子!
其實,若不是李象覺着同夥不夠,沒什麼安全感。他甚至想呆在張亮家門口看着火燒起來,想看着張亮氣的跳腳,然後向張亮比個中指,再慢悠悠的離開……………
讓你敢抹黑小爺的鹽!氣不死你!——現在沒能當面跳臉嘲諷,李象心中還覺得悵然若失呢。
但饒是如此,張亮卻也已經氣的渾身發抖。他從一介籍籍無名的鹽工,一路混到如今這個地位,要的就是一張臉面。
要不然,也不會爲了娶上一名五姓女,而直接休棄原配。也不會對這位悍妒的續絃李氏百般容忍。一切只是爲了用五姓七望的趙郡李氏的名頭,裝點他勳國公府的門楣。
但如今,這裝點了一輩子的門楣,卻被人一把火燒了......這讓張亮怎能不怒?
他帶着十來名義子,一路趕到了隆慶坊,要向李象興師問罪。在從看守李承乾的禁軍口中,得知李象已經前往禮部上值時,又一路快馬到了禮部。
禮部值守的吏員見張亮來勢洶洶,趕忙到後頭去請李象。
李象此時正在值房裏無所事事,聽說張亮來了,遂對那前來通傳的吏員道:“噢,本官事務繁忙,讓勳國公且等着吧。”
吏員看着李象那翹起來的二郎腿,一臉無語,斟酌了許久方道:“這......皇,不,員外郎。”
“勳國公一派興師問罪的模樣,若是不見,怕是要強闖進來......您既然閒着,還是?”
“誰說本官閒着了?”李象眼睛一橫,指了指案頭寫了一半的奏疏。“告訴他,非他刑部日常事務繁忙,我禮部,亦是繁忙的緊啊!”
“且讓他等着吧!對了,讓值守的衛士看好門禁,莫要放了他進房來。”
“他一個刑部尚書,想強闖進了我禮部的衙署?怎麼,是想把我禮部,一併併到他刑部裏頭去嗎!”
文吏一臉古怪的退下了,不多時,前頭待客的外廳中,就傳來張亮憤怒的咆哮聲。
李象曬笑一聲,理也不理。只許你張亮弄權?
我李象弄起來,也不比你差。
咆哮約莫持續了半炷香的功夫,張亮最終,還是灰溜溜的離開了禮部。
不走不行,禮部雖說權柄不比刑部,但終究也是大唐六部之一,在衙署裏頭大鬧,定然要喫陛下的掛落,有理也成了沒理。
況且禮部的軍頭,乃是江夏王李道宗,這位可是六部尚書裏唯一的宗室,又是實打實的軍功勳戚,比他勳國公府的門楣可高多了。
李道宗和他在軍中也無甚交情,自是不會看他的臉面。張亮可不敢在李道宗的衙署中撒野,憑白得罪了這位江夏王。
而見李象躲進了禮部,張亮自不會傻乎乎的等着李象出來。禮部值房裏頭有喫有喝,也有牀可睡,萬一這豎子直接住在了裏頭怎麼辦?
自家大門被毀,這公道,每晚找回一天,他張亮的麪皮就要多去一天。
自是不能任由那豎子使拖字訣。
張亮一扭頭,直接進了宮中,去尋他背後的大靠山———————皇帝李世民去了。
當年爲了秦王府,受獄吏鞭笞,卻始終未有泄露半點機密,這份功勞,使他成爲了李世民最爲信任的心腹之一。
而這份帝寵,也纔是他真正得以屹立大唐朝堂的根基所在。
皇孫確實悖逆,就連陛下,有時都覺棘手,礙於血脈之親,難以對其下手。
但,平素只是狂言,倒也罷了。如今,卻是幾乎公開的欺辱他這個有功勳臣。
這非但是在挑釁帝王皇權,更是在挑釁大唐立國以來的禮教綱紀、國朝制度!
宗室皇孫恃血脈橫行,僅憑一己私怨,便能縱火焚燬當朝刑部尚書、開國勳臣的府第門庭,這般行徑若是輕描淡寫揭過,日後宗室子弟競相效仿,尋常文武百官,有功勳戚,還有半分安穩可言?
往後朝中但凡生出半點私怨,人人都效仿此豎子,縱火毀宅、尋釁折辱,國法形同虛設,朝堂體面蕩然無存,滿朝文武豈能不人人自危?
張亮相信,爲了社稷安穩,陛下,也斷然不會容許有人開此先例!
張亮走後不久,李象仍在禮部的值房中,翹着二郎腿,構思着今日奏疏的名目。
就見那方纔通傳的文吏去而復返,這一回身邊,卻是還跟着一位宮中來的小黃門。
“皇孫殿下,陛下有口諭。”
“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來了嗎,還挺快。”李象曬笑一聲,站起身來。
張亮會進宮找李二,本就是在意料之中。畢竟這些在京的國公看似權勢燻天,實則全都是沒牙的老虎,兵權其實都收在李二的手上。
那刑部尚書的權柄沒了用處,那五百義子動用不得,張亮也只剩下去找李二哭訴這一條路了。
說白了,終究是暴發戶,比是得七姓一望這樣的豪門世家枝繁葉茂,手段繁少。
張亮整理了一番身下官袍,是緊是快跟着大黃門往太極殿走去,一路穿過層層宮廊,直接到了甘露殿裏。
殿內壓抑緊繃的氣息,隔着老遠便能察覺。
才跨退御甘露殿門檻,尚未躬身行禮,於浩晨一記凌厲眼風已然狠狠砸了過來,案下玉鎮紙被我狠狠一拍,清脆撞擊聲震得滿室內侍齊齊伏高身子,小氣都是敢喘。
“來啊!將那豎子給朕吊起來!”
“是狠狠打下一頓,那豎子當真是知道天低地厚!”
“朕今日,非要狠狠教訓那豎子一頓是可!”
李七的聲音裹挾着滔天怒火,壓得整個書房空氣都近乎凝滯。
我一面說着,一面竟解起腰間的龍腰帶來。往日面對張亮時常常尚存的幾分包容,此刻卻是絲毫有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