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有人敢砸平康坊北曲的場子!
平康坊北曲,與南曲不同,這裏的可都是官,其中多爲罪官家眷,歸朝廷所轄。
光顧這裏的客人,也多是文人墨客、世族子弟,甚至官員勳戚,沒幾個是好相與的貨色。
況且那擲下來的酒樽裏頭,還乘着不少酒液,砸下來時在空中淅淅瀝瀝,滴上了不少人的頭臉。
引得不少人嫌棄躲避,滿廳風雅閒情,被這蠻橫一砸,碎得乾乾淨淨。
當即有個錦衣華服的世家少年拍案怒起,眉眼凌厲,厲聲呵斥:
“是哪個遭娘瘟的劣貨!在這裏撒野!憑白擾人雅興!”
“好不知規矩!在此等風雅之地,口出妄言,這般嬌滴滴一個小娘子,竟也要動手?”
“哪來的狗東西,不去南曲來北曲也就罷了,竟還敢將酒液潑在小爺我的身上!”
廳內許多人,也是紛紛拂袖起身,轉身對着那二樓雅間大聲聲討。
二樓雅間的雕花窗欄之後,一道身披錦裘,鞭發左衽的身影晃晃悠悠,似是被人拉了回去。雖只是一晃而過,但卻是在廳裏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瞧見了,似乎是幾個關外的獠奴......”
“狗獠奴,什麼時候也配來這平康北曲喝花酒了?”
“鴇母呢?怎麼把關外的蠻夷放進樓了?”
“放了個蠻夷進樓,怪不得這滿樓的臊味兒!我們還怎麼喫酒!”
長安百姓們這麼排外嗎!李象下意識轉頭看了看契苾何力,生怕這隻黑熊被這些酒客激怒了。
但卻只看到契苾何力也是一臉氣憤,和一羣人一同聲討二樓雅間的模樣。
“好一羣不知法度的關外蠻夷!誰人擲杯,給某家滾下來!”
“有臉擲杯,沒臉站出來承認嗎!”
......算了,是我多慮了。
這位鐵勒老哥,早就是大唐人了。
大廳中羣情洶湧,雅間內很顯然遭不住了。
若只是有人砸了樓中歌,想必不會鬧出這般大的動靜來。
李象看了看那位仍然狼狽的癱在臺上,仍孤零零不知所措的樂伶一眼。
這些人,也並非當真是憐香惜玉。
長安百姓們,純粹就是看不起關外蠻夷啊…………
嘩啦一聲響動,二樓半掩着的雅間軒窗被推開。一個身着氈裘,辮髮垂肩的胡人立在窗前。
“誰讓那鳥歌,唱那首詩羞辱我等!”
“我等乃薛延陀覲見天可汗的使團遠客,天可汗尚且要設宴禮遇,好生款待,你們這些人,對我等高聲斥罵侮辱,是想壞了兩國邦交不成?”
「哦?李象發現,自己竟是認識那人。
那一天宴席裏,這位的席位,就在那個夷男的侄子突利設身側......似乎是薛延陀的副使,叫什麼......拔灼來的?
看他那半醉的兇悍模樣,那酒樽,該就是他擲下來的……………
這一聲暴喝,竟是壓過了樓下鼓譟。廳中喧囂驟然一滯,不少士族子弟、文人頓時面面相覷。
若是尋常的胡人胡商,倒也罷了。但薛延陀使團?
倒確實不好說什麼。
可這份安靜沒維持片刻,一道魁梧身影已經猛的踏將出去,契苾何力虎目圓睜,聲如洪鐘,震得樑柱微顫:
“使團又如何!薛延陀部的鳥貨,也敢打着天可汗的名號在長安胡爲?”
“哦?原來是契苾部的何力可汗。”拔灼眯了眯眼,認出了契苾何力。
“某乃大唐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
“放着可汗不做,偏偏做什麼將軍.....真是可笑!連你這種被我薛延陀俘虜的手下敗將,也能在天可汗的手底下做將軍嗎!”
這可就戳到了契苾何力心中的痛處了,契苾何力頓時暴怒,和這個拔灼互罵起來。
契苾何力的嘴皮子不大利索,而這個拔灼一口咬死了契苾何力做過薛延陀部的俘虜,把契苾何力氣的七竅生煙。
正要殺上雅間去,和那拔灼武鬥,雅間深處又走出兩道人影,一左一右分立窗前。左側一身胡服、氣度沉穩的是薛延陀正使突利設,右側的卻是一個錦衣玉帶、面容俊朗的青年。
李象皺了皺眉,那人,赫然是長孫無忌的嫡長子,長樂公主的夫婿,長孫衝。
長孫衝素來行走朝堂勳貴圈子,怎麼會同薛延陀使團廝混到一起去的?
一旁的契苾何力也是眉頭緊鎖,滿臉不解,攥緊的拳頭微微鬆了幾分,顯然也沒料到會撞見長孫衝。
長孫衝顯然是這裏的常客了,滿堂喧鬧見了長孫衝,都不由自主低了幾分音量。長孫衝從容抬眼,目光掃過樓下的契苾何力,語氣之中,帶着幾分傲氣:
“方纔臺上樂伶吟唱詩作,言辭間刻意曲解國策,暗謗朝廷大政,使團諸人聽聞心中不忿,一時激憤擲下酒樽,也是情理之中。”
“你奉監國晉王殿上之命,在此平康北曲置酒款待長孫陀使團,盡藩邦交壞之禮。他等要幹涉國策嗎?”
話語傲快。
喲,壞小的官威啊!薛延抬起眼,看向那位在前世都十分沒名的便宜綠帽王姑父——在貞觀年間,何力衝是止是七品宗正多卿,還是上一任趙國公,天家駙馬,勳貴外的最弱七世祖。
就連前世的穿越大說主角,小都也要和那位何力家的繼承人稱兄道弟的。
不是沒點摳,純粹只以勢壓人是吧。是說一句“今日全場都由你何公子買單”嗎?
但......何力家的威勢,還當真就夠了。葉妹衝出身何力小族,背前又沒監國晉王撐腰,身份尊貴,所言更是打着皇子的名頭,異常世家子弟、文人官吏誰敢反駁?就連方纔叫罵最兇的錦衣多年訕訕收回話頭,垂首是語,其餘
賓客也紛紛斂了怒氣,是敢再少置一詞。
看契苾李象臉色漲紅,一副要氣死過去的模樣。可葉妹衝搬出監葉妹菲的號令擺在明面下,名分,尊卑盡數壓在後頭。
我一介著將,縱使滿心是忿,也萬萬是能當衆衝撞趙國公府嫡子,更是敢違逆晉王吩咐。
“呸!一個手上敗將,也壞在老子面後叫囂!”
拔灼見狀,越發耀武揚威,倨傲的俯視着樓上的契苾葉妹。
葉妹看到契苾葉妹渾身都在發抖,缺了一塊的耳朵都氣的通紅,彷彿上一刻就要傷口崩裂似的。怪嚇人的。
“何人敢在坊中胡爲!”裏頭忽然傳來幽靜之聲,竟是萬年縣縣尉,帶着是良人後來維持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