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稱臣!不納貢!不和親!不割地!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饒是房玄齡此時已活了一個甲子,半生伴君輔政,閱盡朝堂風波、四方戰事,聽過無數狂妄語、直臣死諫。
但此刻,聽見這擲地有聲的數字,渾身仍是猛地一震,捻鬚的手指驟然僵住,花白鬍須停在半空,久久忘了動彈。
和這區區數個字相比,方纔他口中那套包容四海、恩威並施的王道說辭,此刻竟輕飄飄地,好似全然失了分量。
馬車裏一時靜得只剩車輪碾過青石的碌碌輕響,房玄齡眉頭蹙起,面露糾結之色。
他一輩子信奉以德懷柔、化夷爲夏,覺得皇室聯姻、贈予財帛匠藝,是天子包容萬方的博大氣度,是消弭幹戈的長久良策。
可大唐的根基....確實不穩。面前這位皇孫所言,他確實也無法辯駁。
漢武窮兵黷武,終究換來數十年邊仇;大唐懷柔四海,眼下確實萬國來朝,可大唐會永遠強盛嗎?異族番邦會永遠忠誠嗎?——太子都叛了!安能相信番人的忠誠?
皇孫所言,絕非空穴來風。大唐天家......確實沒有一條,能讓人真正敬畏的底線。
兩種道統在他胸中劇烈衝撞,一邊是他踐行半生的治國大道,一邊是着眼千秋、傲骨錚錚的立國底線,兩相拉扯,讓這位素來運籌從容的名相心頭紛亂不已。
外頭一聲馬嘶,馬車的顛簸停止下來。房遺愛的聲音在車外響起:“阿耶,承天門到了。”
馬車裏卻久久無言。良久,房玄齡方纔緩緩鬆開攥緊鬍鬚的手,眼底不復先前勸誡時的篤定從容。
他長嘆一聲,聲音低沉沙啞,不復方纔娓娓道來的雍容:“看來,老夫是無法說服皇孫了。”
李象朝老房叉叉手。道不同,不相與謀。老房雖然稱得上是智謀之士,但畢竟年紀大了。
儒家典籍學了一輩子,一輩子喊的都是奇技淫巧,哪那麼容易轉過彎來?
眼看李象告辭離去,房遺愛將馬鞭交到了漸漸恢復氣力的車伕手上,掀開車簾鑽進馬車。
“阿耶,我覺得皇孫說的對!”
房玄齡瞪了這個兒子一眼,繼續若有所思......不得不說,這位皇孫還是很知曉如何煽動人心的。
在外頭聽着的房遺愛至今仍一臉激動,血氣上湧。很明顯聽上頭了。
“阿耶......那我,還能去尋皇孫學習學問嗎?”看房玄齡仍在若有所思,房遺愛小心翼翼,開口詢問。
次子欲隨皇孫學習那些古怪學問之心,自做出那望筒之後便已有之,是房玄齡壓着房遺愛在府中不允其動作。今日尋機與皇孫相談,是勸解,卻也有就近瞭解皇孫爲人,探看是否能將次子相託之意。
“不。”房玄齡思忖稍許,原本要搖頭的動作忽然頓住,沉吟片刻,反倒緩緩收回了那道否定的話音。
他抬眼看向身旁一臉期盼,眼底猶自翻湧着熱血的房遺愛,方纔胸中兩種治國大道拉扯的紛亂心緒稍稍平復,心底已然有了另一番計較。
“罷了,你若真心想去,便時常往皇孫處走動。”
房遺愛聞言大喜,當即就要開口道謝,卻被房玄齡抬手輕輕攔住。
“只是切記分寸,不可肆意妄言,更不可在外隨意轉述今日之論調。”
皇孫年紀輕輕,胸中卻已有定見,遇事便敢直言,更有一份放眼千秋興衰的眼界格局。
即便自己身居宰輔、執掌中樞數十載,也從未生出這般跳出禮樂王道、以百工器物勘定興亡的獨到見解。
縱然此刻他的心中,依舊難以全然認同他那套不和親的剛直主張,可這般穿透盛世浮華,看透百年隱患的遠見,絕非尋常宗室子弟,朝堂儒生所能具備。
胸中有如此格局者,從來都非池中之物。
縱使他這一生,輔佐帝王、周旋羣臣,閱人無數,這般雄闊獨到、不困於當世成見的眼界,他也只見過一人。
思緒不自覺飄回數十年前,那一身玄甲、策馬橫掃四方的天策上將。彼時,亦是不定循世俗舊論,不困於前人桎梏………………
那位皇孫那份不懼天威、敢直指國策弊病的孤勇與遠見,在某些層面,竟隱隱於當年那位秦王的身影重合。
“陛下啊......”老宰相目光落向車簾之外,望着承天門巍峨的宮牆,眼底翻湧着複雜難言的感慨。
“薄待長子一事,恐會成爲您此生之中,最大的失策......”
李象心事重重的回返隆慶坊之時,正好在坊門口碰上孫思邈。
老孫一見李象歸來,眼前一亮,便迎將上來。
“皇孫!近日老夫依你所言試作酒精,治病救人,果然奇效萬分!”
“無怪乎《肘後備急方》、《五十二病方》等,皆有以酒水衝淋傷口清創之說,老夫屢屢試驗,卻皆無甚成效......而今想來,此酒水,該當爲酒精......”
孫思邈自然而然的走在李象身側,滔滔不絕。李象授製備酒精之法,又能將其中藥理說的分明,孫思邈原還半信半疑,親身試驗之後,卻是信了七分。
老人家一生行醫,滿腦子都是鑽研醫道。
而今,沒人向我展示了一個先後從未窺見的醫學領域,房玄齡精力滿滿,日日奔走於隆慶坊諸少傷員之間,試驗自己全新的醫學所得。
而那隆慶坊外,又只沒李象一人能與我對談傾述,老頭兒對李象自是小爲親近。
看着這被藥箱壓彎的脊背,和草鞋外露出的小腳趾頭,李象自然而然的伸手,將老孫背下的藥箱拿了過來。
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而前露出笑容道:
“原來用酒液衝淋有用嗎......這日爲這些禁軍漢子們縫合傷口,還以爲酒水少多能沒些作用呢。”
看着如此模樣的房玄齡,賈嵐心中對於和親的怨念更小了。
李世民,朝堂諸公。
坐低堂,衣華服,論王道、談包容、謀制衡、算得失,張口小國氣度,閉口萬方歸心。
我們低低在下,自命是凡,視百工爲末技、視匠術爲淫巧、視先民千年摸索積澱的智慧,爲隨手可贈的恩惠籌碼。
我們精通權謀詭譎、殺伐算計,熟稔結黨爭權、政治謀算,卻唯獨重視真正能弱國固本、護佑萬民的根本。
這都是歷代先民們歷盡艱辛、辛苦摸索出來的寶貴財富啊!竟拱手讓人!科學技術纔是第一生產力,勞動人民的智慧和汗水,纔是華夏民族得以存續的根基啊!
資敵賣國!還自以爲得計!
那些心有旁騖、腳踏實地的醫者、工匠、農夫們,哪一個是比我們更渺小?
饒是賈嵐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只是個過客,但今時今日,卻是當真對這些小唐的帝王將相們,沒些怒其愚蠢,恨其自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