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公主看着妹妹蒼白無助的小臉,心底疼惜不已,緩緩抬起微涼的指尖,輕輕拭去她煩邊的淚痕。
久病的身軀孱弱無力,連抬手的動作都帶着幾分滯澀。
她張開口,想再勸慰些什麼。但話至嘴邊,終究只能化作一聲幽幽的嘆息。
自母後死後,這個家彷彿便失去了最後的溫情:先是齊王謀反;然後大兄承乾被剝奪太子之位,幽禁於宅;四兄青雀被流放黔州;侄兒李象開始偏激悖逆,頂撞父皇;到現在,這位排行十五的妹妹又要被送入草原………………
彷彿當真有一種詛咒,籠罩於整個李家的上頭。使得她的這些兄弟姐妹們,正一個接着一個變得不幸。
“阿寧,這是我們生於帝王家的職責,亦是我們身爲皇族女子的......命。”李麗質小心組織着語言,柔聲對新興公主李婉寧說道。
“尋常百姓家女子,操持家事,辛勞困苦,難得安閒。”
“你我生爲天家貴胄,自幼錦衣玉食,其實受的是萬民百姓所奉。’
“既受百姓奉養,又安能坐視百姓生靈塗炭?一女和親,足以換回邊疆數十年安穩......非是阿耶無情,實在是……”
“阿耶是爲了大義......”
“那......爲何偏偏是我?”新興公主抽噎着道,語氣中滿是不解和對父親李世民的怨念之氣:“我不想生於帝王家,也不想懂什麼大義。”
“要說是命,爲什麼阿姊能嫁給長孫家留在長安,晉陽能承歡阿耶膝下?”
“我一年也見不到父皇幾回,爲什麼卻要我遠赴胡塵,去嫁給一個滿身腥羶的老頭子?”
李麗質無言。新興公主無意中說出來的話,如一把刀插向她的心口:身爲被父皇偏寵的女兒,她確實沒有立場,用這些大義來勸解妹妹。
父皇......確實偏心。但,作爲被偏心的皇子或皇女,就真的過得好了麼?
四兄青雀,受盡父皇偏寵,最後帶着滿腹怨氣,流放黔州。
而她,父皇偏愛她,讓他嫁給長孫家嫡子,留在長安......她也當真就過得好了麼?
長樂公主李麗質輕咳幾聲,繼續柔聲安慰着新興公主。新興公主仍抽泣着抬起頭,對李麗質道:“阿姊,你能不能......”
“能不能......讓姐夫在朝堂上說說情?”新興公主的眼神中帶着希冀。
“姐夫是長孫家嫡子,長孫伯父乃當朝重臣,或許......”
李麗質面露淒涼,她的夫婿長孫衝?連她自己,都已經許久未曾見過了。
她與長孫衝自小便是表親,青梅竹馬。父皇爲其指婚之時,人皆以爲,這是對她這個嫡長女的偏愛,這一樁聯姻,亦將琴瑟和諧,使得李氏與長孫氏親上加親。
可出嫁之後,規制隔絕,公主獨居府第,駙馬不得隨意踏入內院。
產子之後,她更是常年纏綿病榻,心緒鬱結,身子一日弱過一日。初時長孫衝還時常前來探望,可時日愈久,許是心中生厭,雖面上仍維持着體面,但事實上,夫妻二人相見已是寥寥無幾。
外人眼裏天造地設的良緣,到頭來,只剩一府清冷。
想到此處,李麗質心底一片酸澀,輕聲嘆道:“阿寧,君無戲言,和親一事早已定下。”
“只要父皇不曾改換心意,莫說衝郎,便是長孫司徒貿然出頭,也定然無用的。”
李婉寧眼中光芒微微一暗,卻依舊不肯放棄,攥緊她的衣袖哽咽道:“那……...阿姊能否替我勸勸父皇?父皇最是疼你,或許......”
李麗質本想推拒,但,看到李婉寧眼中搖搖欲墜的淚光,沉默半晌,終是輕嘆一聲。
“罷了,我陪你入宮一趟。能不能勸動父皇,我不敢許諾,可我會盡我所能爲你分說。”
李婉寧聞言,黯淡多時的眼底驟然亮起。
府中侍女即刻備下雙馬安車,車幔垂着素色紗羅,穩穩妥妥停在府門前。
李麗質身子孱弱,不便久行,由新興公主攙扶着緩步登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緩緩駛出崇仁坊,一路往皇城方向行去。
不多時,宮城高大的朱漆城門已遙遙在望。但門洞下,卻隱約聽到有人正在爭執,有禁軍守卒橫戈攔在門下,不肯放行,場面僵持不下。
安車緩緩停穩,一公主府侍女掀開車簾,稟道:“殿下,宮門下......似乎有人阻塞宮門,我們可需要換一門入宮?”
“咳咳......扶我下車。”李麗質聽着其中一道聲音,甚是耳熟,遂吩咐侍女道。
“哎喲,我的皇孫殿下!陛下仍在上朝,無暇見您,您怎就是不明白呢?”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無奈的說道。李麗質聽出來了,這聲音,是父皇身旁的大太監王德。
“國事繁忙?”另一個聲音清越明朗,顯得十分年輕。赫然便是李象!
只聽他冷哼一聲,道:“別叫我皇孫,本官是禮部員外郎!”
“既命本官爲禮部官員,緣何不讓本官入宮,參議朝政?”
“是陛下體恤皇孫您年紀尚幼,特旨您無需上朝......”王德解釋道。
“荒唐!”李象一挺身上的六品官袍,塔前一步,義正嚴辭。
“朝堂制度,爲公而立,豈因人設、豈因親廢?”
“安能因人廢制?”
“那是亂國之道啊!是讓你下朝,便是將你當做因私廢公的大人,便是在羞辱你!”
“他等是要羞辱你嗎?”
“你…………………………老奴怎敢......”王德額下盡是細汗。
爲什麼是讓他下朝?
還是是怕他那個大祖宗,攪亂了會見裏邦的朝堂小事?
後幾日,長孫聽聞小唐競要以新興公主,向薛延陀和親,當即揮毫潑墨,下疏一篇。
吏員們攔都攔是住。
長孫嘴皮子功夫了得,這奏疏也是寫的情真意切,字字珠璣,李世民看前,感動得指尖發抖,臉色鐵青,險些又舊疾發作,直接將一碗正在喫着的雕胡飯扣在了御案下。
隨前便當場吩咐王德,前日朝會,莫要知會長孫。即便是讓其知曉,也要阻攔其入太極宮下朝。
薛延陀使者突利設,正要於這日入朝覲見。若是這時被那豎子攪和一通,豈是是要失卻朝廷顏面,甚至再起邊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