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亂象驟生,滿殿文武盡皆心神大亂。
李治臉色慘白,驚駭立,眼睜睜看着李世民緩步走下御座。帝王此刻解衣跣足,冠帶散亂,一襲龍袍歪斜不整,手中緊握長劍,冰冷劍尖緩緩掃過階下衆臣。
劍鋒所至,人人驚懼後退,無人敢攖其鋒芒。
天子癲狂,最是無解。
今日帝王若是盛怒之下拔劍殺人,冤屈無處可訴,申辯無從可求。不抵抗,唯有身死;若敢抵抗,便是以下犯上,株連全族!
“陛下!陛下鎮靜!”
“陛下......萬萬鎮靜,萬萬要鎮靜啊!”
一羣臣子、內侍一邊老鷹捉小雞似的躲避,一邊哀求着。李世民滿面悲慟,跌跌撞撞的舉着劍,嘴上仍在喃喃唸叨着:
“朕......你們都覺得朕有罪!朕有罪!”
“朕......朕,朕一身的傷,一身的傷啊!”
“每逢陰雨,朕是頭也疼,骨頭縫也疼......”
“整天整天的忙啊,朕沒完沒了的忙,無時不刻的忙......”
“朕殫精竭慮,朕想着要做最好的皇帝,朕生怕......生怕辜負了這個位置,生怕做了一點!”
李世民說着,雙眼淚如泉湧,手中的劍亦顫抖起來。
“朕打下了天下,朕想要和你們一起好好的富貴......可,讓朕傷心的是。”
“朕的兄弟,朕的兒子,都不能與朕共富貴......”
“都不能與朕共富貴!”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
李世民長劍一振,直指李泰。李泰渾身一抖,不自禁往後挪了挪。
其餘諸臣趕緊紛紛勸說,一面勸,一面不論真假,也都抹起淚來。
陛下......不容易啊!
君王如此開口,身爲臣子,如何能不哀傷?
看着李二這一番表演,李象都驚呆了。
這是發狂,還是在擺功勞賣慘?
日,李二太無恥了。
他身爲帝王,都這般說了。其他人還能怎麼辦?
只要傳了出去,必定會有人,對李二這個皇帝,這個父親心生同情。
方纔自己站上的道德制高點,要他擬罪己詔的根基,也就不攻自破了。
記得史書上記述,李世民極其愛哭,甚至比三國裏的劉備更甚......大耳賊劉備每一次哭,都能哭出些什麼門道來。
李二這老登,倒是也不遑多讓啊!
不過......那顫顫巍巍的步伐,悲慟至極的神情。
李二莫不是,真的崩潰了吧?
看着李二手中的劍,李象忽然心中一動。
“陛下將天下視作富貴,置百姓於何地?”
“無怪人人皆反陛下,原來陛下心中想做的,其實是一個坐享富貴的昏君!”
李象冷冷道。
“你說什麼?”李世民果然被激怒了,劍尖調轉,指向李象,目露兇色。
“我說,陛下果然是昏君!”李象毫不畏懼,看向那寒光閃閃的劍尖,臉上甚至露出了興奮之色。
在衆人驚駭的眼神中,他竟是上前一步,胸膛幾乎抵在了李二的劍尖上,繼續斥道:
“坐天下,只爲富貴?笑話!”
“身居其位而不知其責,竟還厚顏自陳艱苦!”
“怪不得你兒子們都背叛你,我若長成,我也叛!”
“皇孫莫要胡言!”房玄齡猛的低喝出聲,打斷了李象的挑釁。
褚遂良、丘行恭等也是趕緊開口:“皇孫!莫要再繼續刺激陛下了!”
“快退開!萬萬不能莽撞!”
“怎麼,我說錯了?”李象卻絲毫沒有退讓,眼睛直視着李世民瞪大了雙眼,繼續輸出道:
“爲君者,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大唐百姓都喫飽穿暖了嗎?東西兩面都沒有邊患了嗎?天下人都安居樂業了嗎?”
“百姓們還在受苦受難,昏君,你卻想着要富貴!你弒兄囚父,求的竟只是富貴!”
“你......一派胡言!”李世民的面色由青轉紫,咬着牙,劍尖顫抖不已。
冰冷的劍鋒堪堪抵在李象的衣襟之上,一寸再進,便可穿胸而過,血濺當場。
滿殿之人心臟驟停,無人敢呼吸。
房玄齡臉色慘白,下意識往前半步,想要出手阻攔,卻又硬生生僵在原地。褚遂良執筆的手劇烈顫抖,芴板落於地面,啪嗒一聲輕響,在死寂的甘露殿中格外刺耳。
“你自私自利!枉爲人父!竟還想裝瘋賣傻,避過苛責!”
李象上前一步,竟是把李世民逼得往後一退。
“朕何曾......朕問心無愧!”李世民站穩身子,咆哮着,似在強調着自己的正確。
“問心無愧?是問心無愧陛下弒兄囚父,還是問心無愧三子皆叛,問心無愧陛下一手毀了父子之間的骨肉親情!”
“你......”李世民的劍尖又顫抖起來,面色悲慟,淚水奔湧,半白的鬚髮繚亂的揚着,像一個無助的悽慘老人。
只是半生的執念,仍在支撐促使着他,他喃喃自語着:
“朕沒錯,朕沒做錯......朕對得起你們,對得起天下人!”
“陛下既自覺沒錯,爲何不敢動手!天下人,可不止是你的功臣勳戚,世家大族!”
不知不覺,李象竟是已逼上了御階,與李世民在御座前對峙着。
房玄齡、褚遂良等人勸解着,長孫無忌,李治二人則默不作聲,他們也不得李世民當真賜死李象。李泰則是目光古怪,看着正站在御座之前,與李世民對峙着的這位悖逆的大侄子。
“陛下若覺得沒錯,何不殺了我!”
李象挺身昂首,刻意叫囂着。
就是要將李世民架在萬丈高臺之上,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李世民胸中怒火滔天,心緒大亂。
他心知,再任由此子狂言不止,他這個帝王,必然君威盡喪、聖名盡毀。
當下,唯有狠心懲戒,壓下這豎子的氣勢。
方能壓住滿殿非議,挽回帝王顏面!
一念至此,他兇光畢露,厲聲大喝:
“豎子!汝以爲朕真不敢殺你?!”
他緊握長劍,故意做足姿態。
長劍寒光凌厲,向前刺出。只待李象下意識後退,便收劍斥責!
嗤——!
誰也未曾料到。
劍鋒將至之際,李象非但不避不閃。
在李世民的視角裏,他甚至驚駭的發現,李象迎向劍尖之時,是滿面的大喜之色!
驟然之間,李世民收劍不及,鋒利的帝王佩劍瞬間撕裂錦袍,刺破皮肉!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浸染素色袍襟,一路蔓延,點點濺落在冰冷的御座丹之上。
血色刺眼,驚心動魄!
這一刻,滿堂死寂。
李世民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整個人徹底憎住。
房玄齡、褚遂良身軀一震,啞然失聲。
就連心思深沉的李泰,也驟然瞠目,心神巨震。
陛下......陛下當真殺孫了!
更無人想到,這皇孫,竟是當真主動赴劍,以身求死!
噹啷——!
長劍脫手,墜落在地,鳴聲清脆,震徹人心。
李世民呆呆看着李象胸前不斷擴散的血色,手腳冰涼,渾身氣血逆流。
這豎子......這豎子......
竟真不怕死。
非但不怕死,他甚至......巴不得死在自己劍下!
李世民的心中,驟然襲來一股新的悲慟之意。
這孫兒,就當真這般,當真這般恨朕這個祖父嗎!
竟是寧以一死,也要,爲朕這個祖父潑上一個新的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