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豎子?”
李世民眼皮一跳,有些意外。
“陛下。”李君羨立即反應了過來,對李世民道:“臣請領百騎,回防玄武門。’
自東邊來,必是繞經外城至玄武門。李君羨身爲玄武門守將,自是如臨大敵。
“那豎子何來的兵馬?”李世民眼睛微眯,瞪視着前來報訊的內侍。
內侍呆住了。
“速去查探!”李世民萬分不悅的蹙起了眉。內連滾帶爬,飛快離開。
心中悲慟的李世民,也不願再入殿中去了。他讓李治攙着他,就在這甘露殿外吹着冷風。
他倒是要看看,今晚,究竟還有多少的魑魅魍魎,要對付他李世民。他今晚,要一併發落。
李泰嚎了那兩嗓子之後,熱血褪去,對死亡的畏懼又佔了上風。見李世民面沉如水,他也不敢再造次。
就這般站在御階之下,面色頹喪,也不知心中想着些什麼。
“……..……父皇。”李治看着李世民難看的面色,語聲綿軟輕柔,一副憂心忡忡、惶恐不安的模樣。
“無事。”李世民看向階下,李泰仍站在那裏,鬢髮散亂,紫袍染血,此時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氣。
“難道,那豎子也和青雀一樣,意圖入宮謀逆麼。”
那豎子......確實悖逆慣了。若論世上何人最不怕死,李世民第一個想到的,定然是這個悖逆的孫兒。
再加上,那豎子是承乾的兒子。
承乾本就性情暴戾、悖逆難馴,從前東宮之時,便屢次忤逆君父,口出悖逆之言。
今夜隆慶坊大火本就蹊蹺,如今有兵馬異動,會不會是幽居的承乾借火情掩人耳目,暗中收攏舊部餘黨,悄然調兵。
欲趁宮內生亂、魏王逼宮之際,讓他的兒子引兵二路夾擊,一同逼宮犯上?
作爲一位對兵事極爲敏感的帝王,李世民心中的第一反應,是下意識充滿警惕。
而之後,則是再度襲來的刻骨悲涼。
兩個成年的嫡子,先後謀逆......
一子一孫,若還在同一天領兵逼宮。
後世之人,看到史書的這一頁時,究竟,會怎樣評述他這個皇帝?
“父皇息怒,切莫傷了龍體!”
眼見李世民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李治再度關心道。
“………………無事,無事……………”李世民在李治的攙扶下,勉力站穩身軀。他轉過頭,一雙老眼看向李治,情不自禁露出感動的神色。
“雅奴,還是你孝順,還是你孝順啊!”李世民撫着李治的手。
李治低頭,貌似恭順。實際卻是將面上的情緒盡數掩藏進陰影中。
“陛下!”方纔離去的內侍去而復返,一個滑跪來到了李世民面前:
“稟奏陛下,已查明瞭。”
“皇孫所帶兵馬,打着的乃是金吾衛旗號。金吾衛丘大將軍與皇孫同行。
“丘行恭?”李世民眉心一蹙。
丘行恭,與李君羨一樣,都是他李世民的鐵桿,且素來與東宮一系,並無往來。
若說李承乾、李象在哪裏還藏着餘黨,今夜與李泰呼應入宮謀逆,或許還有可能。
但李象和丘行恭攪和到了一處,還帶着金吾衛入宮謀逆?
“君羨,你親自前往玄武門,要丘行恭將金吾衛留在宮外,與李象隻身入見。”李世民思量稍許,說道。
“唯!”李君羨領命而去。
不多時,李君羨果然引着丘行恭、李象二人來到了甘露殿前。
李世民見狀,面色稍緩。
至少,今夜不是自己的兒子和孫兒一起同時謀逆了。
李世民很明智的,沒有去理會東張西望,面露嘲笑之色的李象,而是轉過頭,去問丘行恭:
“行恭,你與這豎子一道,領兵入宮,意欲何爲?”
“陛下容稟。”丘行恭一下襬,單膝跪地。“事情是這樣的......”
說罷,便將隆慶坊有甲士縱火,意圖襲殺廢太子,金吾衛破坊門馳援之事,一一說明。
“臣於叛賊口中,拷問得其目的乃是調臣等金吾衛離開皇城,以趁夜入大內。遂馬不停蹄,立往皇城護駕。”
“皇長子本欲隨行,然腿腳不便,遂使臣領皇長孫前來救駕。”
“承乾讓你,帶着這豎子前來的?”李世民一怔,卻是有些不敢置信。
“是。”丘行恭低下頭,肯定了李世民的說法。
李世民只一瞬間,就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李泰若是成功進入甘露殿,必會假他這個皇帝的名義,接手宮中城防,封閉四門。
長安諸將投鼠忌器,抑或不願意得罪新君,未必會願意強攻宮門,解救他這個皇帝。
而若是打起李承乾這個皇長子的大旗,則可以與李泰分庭抗禮......
李世民抬眼,看向階下東張西望,全無半分惶恐的李象,心底生出幾分訝異:
難不成這豎子,竟是專程趕來護駕救朕?
方纔他還滿心猜忌,下意識覺得,承乾父子亦是同謀作亂。
此刻回想,不由得心頭泛起一絲愧疚來。
李象確實,是被李承乾打發來的。
在得知了鄭懷安是爲了引開金吾衛之後,有造反前科的前太子李承乾同志,立刻就意識到了是魏王李泰意欲造反,並察覺到了李泰派人前來襲殺他的緣由。
從而立刻請求,要丘行恭帶上李象。
李泰若是上位,則他一家必定屍骨無存。反之,若是僥倖立功,救出皇帝,原東宮一脈的威望也將水漲船高。
當然,更大的概率是皇帝沒有出事。那也能讓李象在李世民的面前刷一波臉……………
而在李象的角度,其實就是單純擔心李二掛了。
李二若是掛了,還有誰能送小爺我回現代去?
不過李二既然沒事,李象便也暫時先沒理會李二。
眼下見李世民安然無恙,他便暫且放下心事,自顧自在御階前探頭張望。宮人手持清水往來奔波,不停沖刷路面凝固的暗紅血漬,李象這才恍然,原來李泰竟捨近求遠,不走防備薄弱的玄武門,反倒從南側諸門闖入宮城。
怪不得路過玄武門的時候,沒看到什麼痕跡呢!
可惜,實在可惜。
若是兵禍起於玄武門,還能狠狠戳一戳李世民心底最深的傷疤。
甘露門之變,聽上去,哪有玄武門之變對李二的刺激更大?
他視線一轉,落在渾身狼狽,垂頭喪氣的李泰身上。
當即揹負雙手,慢悠悠走上前,語氣帶着幾分戲謔嘲弄:“喲,這不是魏王殿下嘛?”
“聽聞殿下氣魄驚人,親率三百私騎便敢闖皇城逼宮,何等威風。”
“嘖,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沒湊夠八百騎,你哪來的自信要奪這個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