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恭順垂首,並不作聲。
陛下寬容能諫,確係明君。只是自文德皇後逝世之後,陛下風疾日重,脾氣亦日益難測,常以智拒諫,以言飾非。
魏玄成曾勸諫陛下勿要濫使民力,陛下強辯曰:“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
房玄齡房公、高士廉高公曾問陛下北門營造事,被陛下怒斥:“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門營造,何須君事!”
魏玄成又於貞觀十三年又上《十漸疏》,諫陛下由儉入奢、親佞遠賢、濫用民力,不比貞觀初年,陛下仍不納。
而今魏玄成已逝,淨諫之臣日少,褚遂良已是有許久許久,沒有看到陛下這般喫癟,反思己身的模樣了。
一旁的內侍王德察言觀色,見李世民怒意似有收斂,遂小聲請示道:“陛下,這地上衣裙......”
“老奴這便收走?”
“拿走吧。”李世民擺了擺手,眼不見爲淨。餘光卻是看到了那本黑色冊子。
“把那冊子遞上前來。”
王德連忙奉冊上前,李世民掀開內頁,頁中,屬於長子的熟悉字體,讓他忍不住先是心頭一顫。
隨後,他粗略掃過頁內條目:只見內頁之中,密密麻麻寫着一衆關東士族勾結牟利、兼併田畝、徇私枉法的條目。
其中人名,非只有白身,亦不乏有許多身居朝廷要職之人。
李世民神色漸漸凝重,原本翻騰的怒火摻上了幾分沉鬱。
“那豎子。”他皺着眉頭。“是把一團燙手的爛攤子,硬生生摔到朕的案前啊。”
這本由長子李承乾寫出的冊子,他自是知曉。
在李世民看來,李承乾欲以此等私之法分化各大世族,屬實是幼稚之極。
各大世族盤踞地方,又是家大業大,必然有許多見不得人的陰私之事,對此,朝廷本就心知肚明,只是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些世家亦有分寸,既便是有不法事,亦大都已料理過手尾,即便以此威脅,世家亦多不懼,大不了壁虎斷尾,難傷其根本。
朝中之事,首善制衡。只要這些世家還知曉分寸,縱使是他這個皇帝,亦不會輕易出手,打破現有的權力格局。
即便是他這個皇帝想要打壓世家,也不會顧念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而是會先掩藏意圖,而後長遠籌謀,以大勢壓之。
但那豎子,卻是直接在夏聚宴之時,直接把這冊子拋到朕的身上,嫁禍於朕,教朕兩難:
若是不處置那些世家,則夏祀這一襲女裙,以及那一首長短句,必定會在青史之中,化作對他這個皇帝的千古污點。使得後人皆知,他這個皇帝無所作爲。
可若是要處理這些爲禍世家,則朝中必定要掀起一陣滔天風浪。廢太子案風浪方過,朝廷才只安穩了一陣時日而已......
那豎子,何時竟有了此等的心計。
李世民正自思量,殿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隨着內侍通傳:“魏王殿下入殿。”
不多時,李泰整理着朝服,緩步踏入兩儀殿。他才奉命代父送客,將一衆宗室、文武勳貴盡數送出宮闕,諸事料理得妥帖周全。
剛入殿中,他目光便下意識掃過御案,一眼瞥見了李世民手中那本黑色封皮冊子。
李象曾以這本冊子,拿捏一衆歸附魏王府的世家小輩。再加之他與李承乾明爭暗鬥了許多年,哪裏還猜不出,這冊子乃是李承乾留下的手段?
這冊子中所記述的,必然都是依附他魏王派系,爲他奔走效力的關東士族子弟與朝中親信!
李泰心思急轉,瞬間理清其中利害。他太清楚其中利弊,一旦父皇當真按着冊中條目深究徹查,順着蛛絲馬跡層層深挖,必然會牽連大批魏王黨羽,動搖他如今根基。
甚至可能,會影響即將到手的儲君之位!
一念至此,李泰連忙收斂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順謙和
“兒臣奉旨送別宗室,百官,已然盡數送走,宮內諸事安置妥當,特來複命。”
李世民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淡,並未言語。
李泰垂着眉眼,狀似無意地餘光再次瞟過御案上的黑冊,稍作遲疑,便故作從容,語帶懇切地開口道:
“父皇何必管顧這勞什子冊子?”
“父皇,方纔李象口出狂悖妄言,攪亂大典,已是徒生風波。”
“兒臣聞聽那豎子有一本黑冊,專羅織罪名,胡編濫造,誇大其詞,污衊他人以達己用。”
“兒臣以爲,這些市井流言拼湊的瑣碎條目,必不屬實。”
他語氣誠懇,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淡化冊子的分量,試圖打消李世民徹查的念頭:
“豎子無行,不顧江山社稷。若是開此先例,人人都無實據,只以污言以告他人,試圖排除異己,則我大唐必將人人自危。”
李世民面上卻不動聲色,看着李泰,只淡淡開口:“青雀的意思,是讓朕當作此事未聞,置之不理?”
李泰心頭一喜,連忙順勢叩首,懇切道:“兒臣正是此意!小事不必擾大政,既往不咎,亦可顯父皇仁君胸襟、容人之量,朝野亦必更加安泰。”
李世民默然無言,只是觀瞧着跪伏於地的李泰。李泰心中驚懼漸起,慢慢的,背後開始滲出冷汗來。
他有心上前,投到李世民懷中。卻又擔心如此一來,更惹得李世民生疑。
況且,自從那日李象罵出“嚶嚶嚶嚶”四字之後,他總覺得父皇審視他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朕知道了。”
許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泰方聽到了李世民的聲音。抬起頭來,見李世民正在不住揉捏着額頭兩側,似是受頭風所擾,面上並無什麼其他的神色。
看來剛纔的沉默,只是父皇忽然頭疼了一陣麼?李泰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氣。
“青雀,你先下去罷。朕還有事,與登善說一說。”
聽到此言,本還想上前的李泰只得躬身。餘光瞥見李世民已將那黑冊子合了上去,心中頓時更安。
待他出殿,李世民卻是目光炯炯,方纔揉着額頭,一副不堪病痛的模樣,已是蕩然不存。
殿門復又掩上。
“前日,青雀投我懷。”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李世民忽然開口,似在說與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語。
“他說,他願爲儲君,若朕不安,可殺子傳弟。”
“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其如此,甚憐之。”
李世民道。話裏雖說着“甚憐之”,臉上卻沒有一絲愛憐之色,盡是失望與霜寒。
“登善熟讀史冊,你以爲,青雀此言如何。”
褚遂良猛的渾身一振,抬起頭來。
他察言觀色,略加思考,復俯身進言道:“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安有願殺子傳弟者!”
“非愛其弟,愛其權也!”
“陛下先前既立長子爲太子,復寵魏王,禮秩過於承長子,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遠,足以爲鑑。陛下今立魏王,皇孫先前所言,將不遠矣!”
“善。”李世民點頭,手指捏緊了那本黑冊,一字一句道。
“魏王不當爲太子。”
褚遂良低頭,手不自禁的握緊了那個本已寫滿了字的芴板。
陛下於自己這個史官面前,透露此言,無異於已經開始,自承先日廢太子之失。
同時,也說明陛下,已經做出了決定。
魏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