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朱雀門外,已經再度聚攏了足足近千人,而且,還有不斷擴大的趨勢。
四月金榜方出,再加之此前,許多鄉貢學子們亦曾聽聞有皇孫曾叩天闕請求變革科舉。
故而此時的長安,滯留着大批等候科考結果、焦灼觀望的鄉貢學子,他們對世家把持考場、壟斷仕途的積怨,早已深入骨髓。
是以當王玄策傳來消息,世家大族於今日朝會全力構陷李象,妄圖徹底掐滅科舉變革的希望時,天下寒士無不義憤填膺。
而此番發聲的,不止寒門。
世家之所以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正因宗族龐大、枝繁葉茂。
可也正因如此,其內部,亦有無數被壓榨,被邊緣化的旁支子弟。
這些旁支子弟自幼飽讀詩書,身負家學,才學往往不輸嫡支,卻毫無出路:大唐科舉每年取士不過百人,名額盡數被高門嫡支瓜分,輪不到庶出旁脈半分羹。
他們縱有經天緯地之才,最終也沒能有什麼好出路:或是打理族中田莊商鋪、終生爲家族作嫁,或是屈身權貴幕賓,輾轉依附求生。
少數心懷壯志者,也只能四處奔走行卷,攀附權貴,或甘爲權臣門生,或想辦法爲貴人女婿,只爲博取一線出仕機緣。
這羣人,看似出身士族,實則也是門閥壟斷的受害者,心中積壓的不甘與怨念,絲毫不亞於寒門士子。
當國子監寒門生員、各地寒門貢士結隊穿城而過,震動整座長安,這些士族旁支子弟自然也收到了風聲。
起初他們畏懼宗族追責、忌憚朝堂律法,只敢呼朋引伴,遠遠觀望,不敢貿然合流。
可當一衆寒門士子跪伏朱雀門外,朗朗《正氣歌》沖天而起,字字坦蕩,句句鏗鏘,瞬間擊穿了所有人的怯懦與隱忍。
“我等讀聖賢書,爲的正是一展抱負!那些支佔盡功名,我輩空負才學,就註定蹉跎半生、屈人之下嗎?”
“寒家子弟敢叩天闕、敢爭公道,我等士族讀書人,胸中正氣難道更劣一籌?憑什麼俯首認命,甘受桎梏!”
“科舉公道,不分士庶,但憑才學!”
吶喊聲聲震心,詩聲層層疊加。無數隱忍多年的士族旁支子弟徹底破防,熱血沸騰,毅然衝破門第桎梏,匯入請願隊列。
就連尋常市井百姓,也被這羣書生赤誠不屈,誓死求公的模樣深深觸動。
誰家沒有苦讀求進的兒孫?誰家不曾期盼後輩憑學識逆襲,掙脫勞碌貧賤?
世人皆看在眼裏:世家壟斷功名、寒門無路可走!
百姓雖不會誦詩,卻自發圍聚兩側,默默佇立,無聲壯勢。
寒門、士族旁支、市井民心,三股力量融爲一體。朱雀門外人流滾滾,正氣歌聲響徹雲霄,聲勢浩蕩,竟遠超此前李象孤身叩闕之時!
城門尉目睹這般盛況,嚇得魂飛魄散,唯恐事態激化,釀成民變,不敢有半分耽擱,火速派人奔赴太極宮急報聖駕。
太極宮內,殿宇森寒,死寂無聲。
李世民閉着眼,靜靜聆聽着宮外穿透層層宮牆、浩蕩不絕的誦歌之聲,心底豁然通透。
此前他一直顧慮名聲、忌憚世家、忌憚世家不滿掀起禍亂,始終居中和稀泥,不願徹底撕破朝堂平衡。
但現在,在世家以民意威脅,要他這個皇帝做下決定之時,他卻是陡然理會到了李象所言:大唐,是百姓的大唐。
若是百姓合力,便是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世家,也絕難抗衡!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斂去所有情緒,緩步踱回御座,目光沉沉俯視階下依舊五體投地,抱團逼宮的世家羣臣。
“鄭卿。”李世民聲音平淡,卻帶着萬鈞力道,“你等方纔口口聲聲,言自己倚天心、順民意,所作所爲,皆是爲朝堂社稷、天下公義。”
“那朕倒要問問你,爲何此刻千餘士子跪伏宮門,誦正氣、求公道,誓死請願變革科舉?這萬千人聲,又算什麼?”
“這......”
鄭仁則渾身猛地一僵,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面如死灰,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朝服。
方纔還振振有詞、底氣滔天的忠義凜然,此刻碎得徹底。他身軀微微顫抖,嘴脣幾番翕動,卻發不出半分辯駁之聲。
此前被他奉爲最大殺器,用來壓皇權的“天下民意”,此刻轟然調轉方向,狠狠扇了所有世家臣子的臉上。
周遭跪地的大半世家官員,盡數面色惶然、手足冰涼,彼此對視,眼底只剩無盡的慌亂與絕望。方纔抱團逼宮、勢壓皇權的滔天氣勢,瞬間蕩然無存。
李世民冷眼俯瞰,字字沉如驚雷:“朕在位多年,素來知曉,治天下離不開士族勳貴。朕素來優容你們,平衡各方,給足爾等體面,予足爾等恩惠。”
“可朕的優容,不是爾等得寸進尺、貪得無厭的資本!”
“李象爲何當衆折辱你、挑釁世家顏面?因爲你們堵死了寒門的路,壟斷了科考的道!你們佔盡朝堂好處,世代承襲特權,卻依舊不知足,不讓步,步步緊逼,趕盡殺絕!”
他語氣陡然凜冽,怒意徹骨:“好一羣忠正賢良的社稷之臣!爲保自家門第私利,爲爭一己朝堂顏面,竟聯手逼宮、裹挾朝局,硬生生逼得天下士子聚於皇城、叩闕陳情!”
“前隋煬帝苛政失民、門閥離心,國破家亡,距今不過數十年!”
“如今天下初定、四海方安,爾等便敢爲一己私怨、一門私利,攪動士林動盪、倒逼民心沸騰!”
“莫非都以爲,朕之寶刀不利嗎!”
最後一聲怒斥,龍威炸裂、震徹大殿。
階下羣臣渾身抖,無數人嚇得腿腳發軟,直接癱伏在地,不敢抬頭仰視天顏。
換作往日,這羣世家臣子或還敢以死諫爲名,以氣節爲盾,辯駁帝王、抗衡皇權。
可此刻宮外浩然正氣歌聲聲不絕,萬千民心朗朗昭昭,他們所有的大義、所有的藉口,所有的底氣,盡數崩塌。
他們賴以制衡皇權、掌控朝堂的“民意”,此刻徹底反噬,變成了埋葬他們私心的利刃。
縱使是根深蒂固的五姓七望,也萬萬承受不起“激起民變,動搖國本”的滔天罪名!
御座之上,李世民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鋒,靜靜俯視着俯首帖耳、瑟瑟發抖的滿朝士族。
他心中瞭然,這豎子看似莽撞闖禍,以身犯險,實則撕開了世家僞裝百年的假面,替他撬動了固化的朝堂格局、穩住了天下士林民心。
沉寂數息,殿上仍無人敢言。
李世民此時,方沉聲開口:
“擬旨。”
“科舉之制,承襲前,沿用至今,積弊深重,優劣不分、公道不存。”
“士子積怨已久,更有多人舉告弊案。已到不得不變更之時。”
“朕爲天下蒼生決意改制:即刻廢除本年科考全部錄取名次,所有今科及第士子,一律暫緩授官。”
一語落地,跪地的世家羣臣瞬間心神大亂,人人面如土色。本年科舉大半名額盡歸世家嫡支,廢除成績,等於直接斬斷了他們新一代子弟的入仕之路,重創世家朝堂根基!
李世民不爲所動,繼續頒下聖諭,語氣肅穆、不容置喙:
“日後,另行開設恩科制舉,革新取規制。所有今科中試人員,無論出身門第,家世高低,一律重赴新科應試。”
“此後科考,唯憑才學,不問出身,擇優取士、公允論階!”
“務使天下寒士,有志庶族,皆有上進之路;杜絕私相授受之弊,還天下士林一個朗朗公道!”
滿殿譁然。
“陛下聖明!千古明君!”
孫伏伽老淚縱橫,當先重重叩首。
長孫無忌等一衆關隴勳貴見狀,心知大勢已變、聖意已決,不敢有半分異議,紛紛緊隨其後叩首附和:“陛下聖明!”
朝堂大勢,徹底逆轉。
李世民目光緩緩落向一旁跪在地,失魂落魄的鄭仁則,語氣稍稍放緩。
“至於皇孫李象當衆毆辱朝官、失儀放肆一事,確屬無狀。”
“小輩年少無行、行事魯莽,亦是朕疏於管教、縱容太過。朕今日便罰他,押赴東市,當衆杖責三十,也下其顏面。”
“如此,鄭卿可消氣了?”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李世民俯身問鄭仁則道。
鄭仁則渾身脫力、心神俱碎,此刻早已沒了半分爭辯的底氣,只能頹然叩首:“臣......謝陛下聖裁。”
蓄勢而來,一個禍亂朝綱的大罪,變成了小兒無行的輕輕責罰。
他心底一片冰涼,清清楚楚明白,今日這場世家傾盡力量的逼宮,已然徹底落敗。
但他也不得不接旨。這是皇帝遞過來的臺階。
若是不下,恐怕不止是他,整個鄭氏自此,都要受皇帝忌憚了。
“孫伏伽。”李世民沉聲吩咐。
“臣在。”
“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置。一面遣人前往朱雀門,宣諭聖意,安撫士子民心,令衆人有序散去;一面押送李象赴東市行刑。”
“等等。”
孫伏伽原本轉身欲走,卻被李世民忽然攔住,有些疑惑的轉回身來:“陛下?”
“押送那豎子時,先嚇唬嚇唬那豎子一番。”李世民忽然有了個主意。
“不必告訴那豎子只是杖刑。”
“......呃,這是爲何?”孫伏伽一愣。
“那豎子,不是日日狂言,不懼生死嗎?”
“便讓他受這一番驚嚇,日後,也好知曉何爲沉穩。”李世民捋着鬚髯,帶着幾分促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