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孫殿下,皇孫……”
“李象!”
眼見李象領着一衆寒門士子快步前行,全然沒有駐足之意,孫伏伽心頭急火上湧,情急之下徑直喚出了他的全名。
“嗯?”
前方步履一頓,李象回過身來。
“孫寺卿,如今案情牽扯甚廣,想要徹查明白,我等可該爭分奪秒,分毫耽擱不得。”
他笑意盈盈看向滿面焦灼的孫伏伽:“您這般急匆匆將我攔下,莫非是有什麼提點教誨?”
孫伏伽望着他這般理直氣壯的模樣,又是氣憤,又是無言。
連忙上前拉住了他,壓着聲音低聲勸道:
“皇孫,如今已然拿到孔祭酒供詞,此案大可就此收尾,萬萬不可再繼續深挖追查了。”
“行事貴在知止,此事到此,已是最好的結局。”
“再繼續不依不撓下去,事情鬧得太大。”
“只怕過猶不及啊!”
“嗯?過猶不及?”李象一臉人畜無害。“爲何這般說?”
“你!”孫伏伽一時語塞。
他也顧不上諱莫如深了,深吸一口氣,對李象細細解釋道:“皇孫啊,須知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
“世家大族把持選官,已數百年矣。此沉痾也!只一朝之間,皇孫便想使此河冰解凍、土山平覆不成?”
“如今國子監之弊已明,此時奏明陛下,正可使世族理虧,如此陛下下旨,予寒門更多名額,亦是名正言順。世家大族亦不敢置喙。”
“可若是仍要追究,死咬着不放,那些世族,又豈是好相與的?”
“必定會聯結一處,以壓制寒門!寒門生員們有什麼勢力?哪及得過這些世家大族百年生聚……百年的底蘊啊!”
“到時,只怕陛下亦難以出面調和。連本可以爭取來的這名額,也要付諸東流。”
“相忍爲國,相忍爲國,此時且退一步,日後方能成就大事啊!”
年過花甲的老寺卿拉着李象的袖子,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的勸着。
“相忍爲國?且退一步?”李象撇了撇嘴。“老寺卿,抱歉,這事可忍不了也退不了。”
“什麼相忍爲國且退一步,我只知道: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退越虧!”
莫說他一開始就想着把事情鬧大,好生氣一氣李二。
就說如此折騰,只是爲那些寒門生員學子們爭取回了幾個本就該屬於他們的名額,他李象又如何能夠甘心?
“您且瞧瞧這今科中試名單:鄭敬之,滎陽鄭氏;崔宗古,清河崔氏;盧產,范陽盧氏……”李象拿出了懷中謄抄的名單,舉在孫伏伽面前念道。
“光是太原王氏中試的,就有五人之多……記得那吏部的考功員外郎王師旦,就是太原王氏出身?”
“嘖嘖,一點也不避諱。這是演都不演了。中試的百多人裏,每十人倒有六七人出自五姓七望,其餘也多出自京兆韋氏、弘農楊氏、河東裴氏等次一等的世家大族。”
“叫不出門第的寒家子,滿打滿算,不過三五人而已!”
“這百多個要去爲官牧民的人裏,有這份能耐的,能爲百姓、天下謀福祉的,又有幾人?”
若說一開始,只是想着挑事。那後來讓宋慎之等人整理出這份名單,李象纔是當真爲唐朝科舉的黑暗程度而震驚了。
這份名單裏,幾乎一水兒的全都是崔盧鄭王。看多了,他都快不認識這四個姓了。
而且這百多人裏,他勉強有點子印象,日後可能名留青史了的,竟然只有“王玄策”一個。
還是個寒門。
這科舉選出來的人才得有多水?李二究竟是多厚的臉皮,纔會說出那句“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他拿手上的,究竟是裝了人才的彀,還是裝滿了翔的恭桶?
同樣是墮落腐朽的封建王朝,人宋朝明朝若是在科舉上搞的太黑,好歹還要顧及顏面擺出姿態查上一查,給出個交代呢。
這大唐倒好,這都明目張膽的徇私舞弊,搞以權謀私了,竟然都覺得要懂得分寸,相忍爲國。
只讓世家多分出幾個名額,就該心滿意足了?
屁!
“那依皇孫之見,究竟是要如何?”孫伏伽見李象不依不饒,急得都快跳腳了。“難道非要葬送了這大好局面,才願意幹休嗎?”
“這就叫大好局面了?連撕開一個口子都算不上!”李象斷然道。
“這些蟲孑,只是因爲出身高門,便想佔據科考,僭居官位?如此名單,安能服衆?”
“合該變革科舉,重考一回!”
“你……你想要將這些中試之人盡數廢黜?”孫伏伽險些以爲自己聽錯了。
就連圍在一旁,默默聽着孫伏伽和李象對話的宋慎之、董季明,此時都呆住了。
“殿……殿下?”董季明猶豫着。“如此……”
“會不會太過激進了些?”
這份名單上的大多數人,可都出自五姓七望!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李唐至今不過二世,五姓七望卻已經歷了多少個王朝?
皇孫竟然想把中試的所有人全部重考,把五姓七望已經吞到肚子裏的中試名額再吐出來……
這和拽住五姓七望的頭髮,當街扇他們的臉,有什麼區別?
“激進嗎?不過是要他們以自身的實力,重考一回罷了。”李象道。
“真要追究,該把歷年得中的那些人全都召回重新考試纔是——只是要求重考這數百人,已是極給他們面子了。”
“還有,科舉之制,亦有極大弊端。其遴選出的人無有擔任官員之才幹,這一點孔祭酒他老人家的供述已經證明了。”李象的脣角帶着惡意促狹的笑。
“說明,科舉取士之政,根子上就出了問題!”
“此事國子監既難辭其咎,吏部、禮部自然亦不能獨善其身。”
“必須改革科舉!革新科舉取士方略!”
“科舉如何取士,可是前隋之時就定下的舊制,從來都是如此,可謂根深蒂固……”董季明震驚於李象的宏圖,不敢置信的喃喃道。
“所以前隋亡了!”李象毫不客氣的出聲打斷。
他提高了音量,對着孫伏伽,對着董季明,對着所有人,慨然道:
“我李象,也只是想要這大唐,做到三件事!”
“公平,公平,還是他孃的,公平!”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