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懇請陛下莫要靠近城樓!或準末將即刻關閉朱雀門——門外聚衆極多,聲勢浩大,若有亂徒鋌而走險衝擊城門,傷及陛下龍體,末將萬死難辭其咎啊!”
朱雀城門樓階下,駐守此處的中郎將單膝跪地,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聲音發緊。
他自駐守朱雀門以來,從未見過這般浩大的聚衆場面,本就慌亂,看到陛下竟親臨此地,更是嚇得渾身戰慄。
李世民卻未置一詞,腳步未停,帶着李泰、李治二人,以及幾名身着玄甲、腰佩長刀的禁衛,徑直踏上城樓的石階。
他曾是統率萬軍、橫掃六合的秦王,是平定天下、開創貞觀盛世的大唐天子,歷經沙場屍山血海,區區上千名手無寸鐵的庶民與學子,又何足懼哉?
可當他踏上城樓,扶着冰涼的女牆,往城樓下張望的時候。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他的神色之中,依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朱雀門外的場面,竟比他料想的還要浩大,還要震撼!
城樓之下,朱雀門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邊際,連寬闊的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數十名國子監生員,身着整齊的儒衫,並肩站在朱雀門正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如松。
生員身後,是上千名圍觀的百姓——有身着短褐、面帶風霜的市井小民,有挑着貨擔、衣衫沾塵的商販,有白髮蒼蒼、拄着柺杖的老者,更有不少身着素色儒衫的寒門子弟,互相低聲議論着。
手持鐵尺的武侯們正努力維持朱雀大街人羣秩序,試圖驅散聚攏的人羣,可他們人數寥寥,面對源源不斷從四面八方趕來、愈發密集的百姓,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有甚者,幾名武侯竟忘了自身的職責,手中的鐵尺垂在身側,怔怔地望着人羣最前方,臉上滿是動容,似是也被這股悲憤而堅定的聲勢所感染。
李世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人羣最前頭那個青色衣衫的矮小身影上——正是李象那豎子。
只見李象昂首佇立,身姿挺拔,雙手振臂高呼,似在不斷呼喊着什麼。
他每呼喊一句,身前的寒門生員便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鏗鏘,直衝雲霄;就連身後圍觀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這份赤誠與決絕打動,跟着他們一同呼喊。
呼聲此起彼伏,漸漸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城樓的木樑都微微發顫!
若以士卒視之,底下這些寒門士子,此刻已然處於士氣鼎盛、衆志成城的狀態。李世民暗想:這份士氣,比之他麾下最精銳的將士,也不遑多讓。
小小年紀,短短時日,竟能糾集人羣,造出這般的聲勢……李世民鳳眼微眯,強自壓下心中震撼。
“青雀。”
“父皇,兒臣在。”李泰正怔怔望着城下聲勢浩大的人羣,心神皆被眼前景象所震駭,聽到李世民喚他,才猛然回過神來,連忙斂神躬身。
李世民目光沉沉俯瞰城下,語氣冰冷:“今日此事,且由你處置。”
“務必驅散聚衆的士子百姓,再把那豎子拿下,帶到朕面前來。”
魏王李泰素來喜好文學,招攬賢才,在長安士林之間頗有聲望,素來受士子敬重。
李世民此刻心中自有考量,他有意讓李泰出面處置此事,希望李泰能以士林名望安撫人心、彈壓場面。
潛意識裏,他也不願他如今寄予厚望的兒子,在聲望、氣場、人心向背上,反倒被一個年少輕狂的豎子比了下去。
“……唯。”李泰叉手,望瞭望底下人潮,心中有些犯怵。
自芙蓉園之事後,李泰深知,自己的野心已經被李世民洞悉。也深知,李世民近日命他和李治參與朝政議事,是存了考較、比較之意。
今日這件事,便是擺在他面前的一道大考題。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忐忑,面上重又端起魏王該有的從容氣度,緩步走下城樓。
他是魏王,是最有希望被立爲太子的下任儲君,比起一個毫無根基、爛命一條的李氏悖逆庶孫,生員百姓們,必定更容易相信他這個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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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萬石已經喊破了嗓子,他嘗試了威逼、懇求,甚至試圖利誘這些學子,但卻總是不及面前這個豎子李象一句普普通通的煽動。
他出身世家大族的臉面,以及身爲禮部官員的威嚴,早已蕩然無存,毫無作用。
而沒能勸離這些生員士子,使他們在皇城門口聚衆生亂……可以想見,這份罪名,必將使他受到陛下嚴懲。
韋萬石渾身汗如漿下,六神無主。直到看到了那個身穿紫袍、腰纏玉帶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內,他才彷彿重新找到了主心骨,驚喜道:“魏王殿下!”
“魏王?”
“末將拜見魏王殿下。”
“臣參見魏王……”
魏王李泰,作爲如今長安城中只在皇帝之下的實權親王,在一衆生員以及百姓們的心中的威儀,自是數一數二。
聽到魏王竟親臨朱雀門,百姓們頓時噤聲,生員們也目光灼灼的看了過來。
魏王前來,必是要給他們一個公道!
“爾等糾集同儕,裹挾市井百姓,阻塞御道,驚擾門禁,聚衆滋事,是要觸犯國法,要挾朝堂,禍及家人嗎?”
這話極重,李泰話音落地,生員們也頓時無言。
宋慎之看了李象一眼,見李象點點頭,遂出面道:
“魏王殿下明鑑:我等並非蓄意滋事,實是含冤抱屈,上告無門。故而只能如此。”
“絕無觸怒國法之想。”
李泰心知,要想解決這樁事件,一昧彈壓絕不可取,需得恩威並施。
“爾等多出身寒門,寒窗苦讀十數載,只求科場公允,有一條進身之路。這份向學之心,求公道之念,本王懂,父皇亦懂。”
“但懂是一回事,胡鬧又是另一回事!”
“本王素愛聖賢書,亦知曉何爲大義。你們所求科場公道,本王可以替爾等入宮轉奏,據實稟明陛下,朝廷自會酌情查辦,給你等一個交代。”
“但眼下,立刻散去!莫要再聽那居心叵測之人攛掇!”
“否則,弄巧成拙,休怪本王不爲你等出頭!”
李泰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李象的身上。
“至於你,李象。”
“身爲李氏宗室子弟,不思安分守己,反倒煽動生員、裹挾百姓,帶頭阻塞宮門,攪亂朝局。身爲你的叔父,本王有管教之責!事既因由你而起,便隨我入宮面聖,聽候父皇發落!”
他擺出一副長輩的模樣,訓斥李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