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園中,風暴驟起。正要被李象攪和的天翻地覆。
而此刻的魏王李泰,尚且渾然不知,自己費心籌辦的暮春雅集,已然鬧出彌天大亂。
此時的李泰,正安坐於曲江池畔臨江水榭的雅間之內。
雅間內,檀香嫋嫋,案上擺着精緻茶點與筆墨,他與一衆魏王黨心腹圍坐案前,神色凝重,正低聲商議着關乎奪儲大業的隱祕要事。
“殿下,如今芙蓉園及曲江池周遭,已是人聲鼎沸、人山人海。”
門下省黃門侍郎劉洎端坐席間,長鬚微顫,語氣難掩振奮,眼底滿是大事將成的興奮:
“都中凡有頭臉的官宦權貴、世家大族,已是幾乎盡數雲集於此;”
“即便有因故未能親至者,也都遣了家中子弟入園赴宴,或是捐錢助力慈恩寺修建,以示向殿下靠攏之意。”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振奮:
“殿下如今的人望,已然彰顯無遺。殿下承繼儲君之位,可謂是衆望所歸、民心所向!”
魏王李泰精心操辦這場暮春雅集,絕非單純的文人雅聚、閒情逸致。
這雅集,是他特意佈下的陽謀,也是一場事關整個長安城權貴的試探。
試探長安城內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人心向背,摸清各方勢力的立場,拉攏朝中各大勢力,爲自己爭奪儲位、穩固權勢,鋪好前路。
至於如此惶急,操辦這次雅集試探士族百官的原因,其實無他:
李泰已經等不了了,皇帝不視朝已有數日,儲君之位空懸,也已經有一陣子。
但再過五日,便是望日大朝,皇帝非視朝不可。
他也將在那日,發動百官上奏,請父親李世民立他李泰爲皇太子!
按劉洎想來,這次試探可謂是極其成功,都中九成官員,幾乎都給了魏王府顏面。
過幾日請立魏王爲太子時,這些人即便不爲魏王鼓譟,也當沉默不置一辭,默認他們公推魏王。
陛下早就欲廢太子改立魏王,此番長安上下盡皆歸心魏王,陛下必當順水推舟,立魏王爲儲君!
多年投資,即將收到回報。劉洎怎麼能不興奮呢?
劉洎一臉興奮,然而李泰卻似乎沒聽見一般。
他只是輕輕摩挲着手中瓷盞,略顯富態的臉上,竟是心事重重。
他面色凝重的把玩着瓷盞,目帶陰冷,與在宮中李世民膝下時那個了無城府、總是帶着笑模樣的老實胖子判若兩人。
空氣凝滯許久,李泰方纔開口道:“遺愛,朝中重臣,還有哪幾家未到?”
“噢,回殿下,趙國公、英國公、盧國公、鄂國公幾個,都未曾派遣家人前來。”
“噢,還有諫議大夫褚遂良,某去送柬時,他不在家……”
下首,身軀高大、留着一臉絡腮鬍須的房遺愛甕聲道。
他是司空房玄齡次子,高陽公主駙馬,雖然無甚智計,卻因其出身,也被納入了魏王一黨的核心圈層。
這次雅集,便是由他去代李泰,往一衆天策府舊臣的府中遞送請柬。
只是沒想到,竟有這麼多人,沒有賣他李泰這個面子……李泰的臉霎時間就黑了下來。
他“啪”的一聲,直接將手中的青瓷茶盞狠狠砸碎,怒道:“旁人倒也罷了……趙國公乃我母舅,我爲母親修廟,他竟然也不來嗎?”
不由得李泰不憤怒。趙國公長孫無忌、英國公李勣、盧國公程咬金、鄂國公尉遲敬德……
這幾人,都是李世民最爲親信的大臣。
這些大臣齊齊對他李泰避之不及,由不得李泰憤怒,不慌張,不害怕!
“殿下何必如此?”劉洎不解道。
“趙國公、盧國公等人,皆是陛下天策府舊人,地位超然。於他們而言,他們的富貴已極。”
“不願涉及立儲之事,也不過是明哲保身,不願承擔哪怕一點兒風浪罷了。”
“以殿下今日在這雅集上凝聚起的聲勢,要在朝會上請議立儲,已是綽綽有餘了!”
“劉公所言極是。”
一旁的韋挺亦頷首附和。
年過半百的他,鬢邊已染霜色,身爲銀青光祿大夫、黃門侍郎,兼掌魏王府事,素來是李泰身邊最沉穩老練的謀主。
他指尖輕叩案幾,沉聲道:“其實以我之見,殿下大可以不必辦這雅集。”
“太子既廢,陛下僅餘二位嫡子。晉王年幼闇弱,不堪大用,難道陛下還能將儲君之位給晉王嗎?哈哈。”
他自覺說了個極好笑的笑話,自己先笑了幾聲。
然後才繼續說道:“待陛下頭風病癒,自會將儲君之位交予殿下。殿下串聯朝臣,反而有操之過急之嫌。”
“雖有爲故文德皇後籌資修廟之名作爲遮掩,但,仍然恐惹陛下不快啊。”
他輕捋長鬚,面上泛起幾分憂慮。
魏王臉上神情一滯,想起自那一日後父皇對他的態度,卻是有苦說不出。
自那一日,李象那豎子在殿上直斥過他之後,李泰感覺父親李世民看向他的目光,就變了。
變得古怪,變得戒備,變得不再那麼信任。
李泰極爲畏懼,他心知,這是李象、李承乾二人,在父皇心底深處,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懷疑他李泰,是爲了儲位逼凌長兄、甚至暗害長兄的黑手!
李泰想要辯解,想要和昔日一般取得父親寵信。
然而,每當他想要這樣做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的腦子裏,總是會適時想起李象那個豎子曾經說過的話:
“……每日賴在父親的懷裏嚶嚶嚶嚶~”
當他想要向李世民撒嬌哭訴,自己絕無此心的時候,腦子裏也會想到那如同魔咒般的話語:
“……嚶嚶嚶嚶~”
當他想要投入父親懷抱,如往日一般喚起父親父愛,以此度過難關的時候,腦子裏更會想起那句更教人噁心的魔咒:
“……只怕你李泰,都恨不得撲進他懷裏吮上兩口!”
父皇的胸口,他見過。
上頭毛髮旺盛,頗具味道。
若是自己作小兒態,趴在父皇身上爲父皇吮乳……
“嘔!!!”
一想到這些,李泰就想吐!想發瘋!想咆哮!
那句本來還不知何意,卻又莫名形象的“嚶嚶嚶嚶”,如同貫腦魔音,完全封死了他如往日屢試不爽、百試百靈的撒嬌取寵大法。
直覺告訴他,若是他仍舊那般做了。
那想起這些話,並想要作嘔的,就不是他李泰,而是父皇自己了!
若是父皇也一想起他李泰,就想要作嘔……
那……
李泰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