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降下雷龍,莫說是齊南笙這樣級別的出世鬼邪,就算是魔域的天魔種,那也是會被擊殺得灰飛煙滅的。
齊南笙現在應該立刻找個可以躲避雷龍擊殺的地方,苟且偷生。邪道就是如此,同正道截然相反,從出世就要像過街老鼠一樣,只能行走在陰溝之中,沒有辦法像修士那樣直面天雷與天爭命。
目前來說,他最好的方法是繼續待在這陣法之中,不要出去。
因爲這處萬人坑之內陣法重重,祭壇之上更是供奉着一具殘缺腐壞的獸屍。
雖然獸屍只有一個頭,但是根據腐骨之上生長的角,和嶙峋露骨的背脊處仍可窺見的羽翅骨骼,能看出這具屍身是一具擁有上古龍族血脈的獸。
此處天坑的凡人屍骨魂魄,都是獻祭給這具腐屍的“血食”,用以延緩腐屍的腐爛速度。
齊南笙沒有猜錯,這裏應當是長樂坊主的真身本體所在,先前他喝的那所謂神藥,也不過是這上古龍族的腐爛血肉,才被強召回魂。
若他一直待在這裏,既可以藉助此處的五行陣法躲過雷龍追殺,還可以藉助天雷,徹底殺死長樂坊主。
可是齊南笙沒有時間了。
他化身爲邪,不是爲了苟且偷生,也不是爲了拯救什麼百姓蒼生,施行以邪制邪的大義。
他在滾滾天威之下,毫不猶豫地衝出了陣法,化爲一道陰雲一般的鬼霧,朝着作爲鬼邪輕易能夠分辨的香氣源頭衝去。
“轟隆隆——”
天際雷霆由遠逼近,似乎是天道因爲齊南笙這不知死活的鬼邪被徹底激怒了。
電光匯聚的擎天雷柱之中,一條通徹天地的銀龍顯現,咆哮着朝着齊南笙張開爪牙。
齊南笙作爲一個新生鬼邪,暴露在此等浩蕩天威之下,竟半分未曾畏懼,眨眼之間已經衝到了香氣的源頭。
他早該死的,早該無聲無息且悲慘地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山洞裏頭。
現如今他竟還能引來天道親降雷龍擊殺,怎麼能不算是死得聲勢浩大,蕩氣迴腸呢?
只是死之前,他總要還一份在不合適的時間,強行加註在他身上的人命和善意。
而這個時候,剛剛對上了長樂坊主,尚且能佔據上風的三個修士,已經落了下風。
長樂坊主以鬼嘯召來了許多品階不低的惡鬼幫手。
他們悍不畏死,圍攏着三個修士用盡各種方法攻擊,不惜自爆以鬼氣灼傷三人,修士們一時間左支右絀,應對得苦不堪言。
持重劍的青袍女修,每一擊都需要蓄力,被惡鬼纏上之後,就一次也沒能使出最開始的重壓劍招。
紅袍男修倒還好些,他身姿輕靈,劍勢迅猛,進可攻退可守,躲避也比較容易。
苦就苦了白袍女修,她是個琴修,出招必須待在一個絕對無人打擾的地方,罩上防禦法器,才能彈奏出靈絲編網拿人。
奈何惡鬼纏上來,貼着她的防禦法器不斷自爆,將她的護身法器活生生給弄裂了。
骯髒的鬼氣滲透進來,纏縛上她雪白的法袍,還未傷到她的皮肉,她就已經瘋了。
她愛潔如命,此刻正在漏了洞的防禦法器之中,焦頭爛額地催動靈力東拼西湊地補她的結界!
而長樂坊主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時機,衝破了三位修士的圍纏。
她沒有急着逃命,還惦記着她的“絕世佳餚”,直接朝着地上的那個坑洞而去——
和修士打鬥了這麼久,長樂坊主也再維持不住什麼飄渺若仙的神女模樣,她長髮披散,面容陰鷙,惡鬼眼中盡是暴戾與貪婪。
一雙可怖的尖利雙爪,幾乎失去了人類的形態,更肖似獸類,俯衝而下老鷹獵兔一般,直抓遊臨湘的後頸!
遊臨湘纔剛剛死而復生身體重組,四肢都不怎麼好用,根本沒有注意到她馬上要變成“鷹爪”之下的獵物。
等她察覺到了陰風襲來,本能扭過頭去看,卻陰差陽錯,將新生的,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了惡鬼的利爪面前——
像一節嫩到不堪一折的青筍,只需要輕輕一碰,就會咔吧斷裂。
而就在那非人的利爪即將扼上遊臨湘的咽喉時,一團比疾風更加迅猛的黑霧,恰好掠到了遊臨湘的面前。
黑霧輕輕地撫過她新生的身體,重重地,狠狠地,絲毫不留餘地撞在了長樂坊主的身上。
“砰!”
那是比霹靂響徹耳畔,更加炸裂的巨響。
齊南笙將長樂坊主撞回半空,並未化爲人形,而是始終以黑霧的形態,死死地纏着她,纏住其他的惡鬼,帶着所有的鬼邪衝向天際。
竟是要帶着他們一起直面雷龍,一道在天雷之下灰飛煙滅!
這一幕實在過於違背常理,三個修士都因爲震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齊南笙沒有化成人,尋常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修士是可以分辨出的,這就是雷龍降殺的那個地級上品的新出世妖邪。
它竟是一出世,不找地方躲着,還敢暴露在天雷之下,帶着所有的惡鬼主動尋死?
這簡直是聳人聽聞!
而無論如何違背常理,雷龍眨眼已經追來,下一瞬便要降這羣鬼邪劈成飛灰!
齊南笙在熾烈的雷光之中,發出一聲諷刺至極又猖狂至極的笑。
他這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老天似乎連“死得其所”都吝嗇給他。
他不想死時,老天讓他伴着一個傻子,死在無人問津的山洞。
他想英勇就義之時,老天偏偏還要給他一線生機。
雷龍迎頭張着大口撕咬過來,正欲降他們這一羣污穢惡鬼一口吞下之時——突然間從中間劈了叉。
一道雷光突然自雷龍的身上分裂而出,直直地朝着地面上的一處坑洞劈去。
坑洞之中的遊臨湘,被黑霧撫過之後,便抬頭茫然地望着遍佈天幕的恐怖雷光。
她不覺得可怖,反倒有一點親暱的感覺。
就像方纔她被散落的靈光重塑身體那樣,她本能伸手,接住了一縷細細地朝着她竄過來的電閃。
而後一剎那,她心通了天地,誤入了天人交感之境。
她聽到了草木生長,感知到了地脈流動,甚至“看”到了長樂坊外,那些仍舊不肯離去的人的執妄。
她竟是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機,入了道。
天道感心通天地者之召,一道天雷俯衝直下,像江河入海一般灌入遊臨湘的軀殼之中。
把才爬到坑邊上的她,又給撞下去了。
而降殺妖邪的雷龍,失了一半雷光無法再成型,即便是依舊天威蕩蕩,卻絕不足以一擊殺死地級以上的邪祟。
齊南笙被雷光灌體,猶如鳥雀被烈火炙烤,痛苦地發出嘶吼,很快被迫化成了人形,從半空之中跌落。
長樂坊主也因爲及時在雷光之中拉了其他的下屬給她阻攔天雷,撿了一條命,狼狽地跟隨着齊南笙一起跌落。
半空之中的修士這時候也一起落了地。
院內的坑洞之中雷光已經盡數被遊臨湘的身體容納,她被一片靈光攏蓋,天威餘韻猶在,旁人不得靠近半步。
青袍女修看着坑洞方向,不可置信道:“娘啊,這大姐,這時候入道了?”
“鬼巢入道,確實聞所未聞。”
紅袍男修收回視線,轉向長樂坊主墜落的地方,肅容道:“長樂坊主還未死,二師妹,小師妹,我等繼續列陣!”
“是!”兩人齊聲應和,立刻便拉開架勢。
但是他們這一次卻沒急着動手,因爲高等鬼邪,多了一個。
三人看着慢慢直起身,黑袍曳地鬼氣森森的齊南笙,想到他先前卷着所有惡鬼一起迎上雷龍的壯舉,一時間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齊南笙也沒打算跟這羣修士說什麼,他甚至都沒有回頭去看一眼坑洞之中的遊臨湘。
她沒死就好。
她沒死還入了道,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們之間已經兩清了。
如今他的邪也不能白入,他看向長樂坊主,掌心鬼氣凝聚,惡鬼紅瞳猶如熾烈燃燒的熔巖,欲要焚化目所及的一切。
他正欲繼續衝殺上前,同這羣惡鬼拼個你死我活。
就聽身後傳來了一聲極其孱弱,卻很清晰,語調之中帶着無盡驚喜的叫喊。
“齊南笙!”
齊南笙掌心的鬼氣一滯。
咬緊牙關當成沒聽到,當機立斷化爲黑霧。
他先前寧可被雷劈個灰飛煙滅,死都不想讓遊臨湘發現他變成了惡鬼,纔不顯人形,此刻決不可能回頭。
更不可能應聲。
遊臨湘雖然身體之中的靈氣還在橫衝直撞猶如分筋錯骨,痛不欲生。
她卻趴在那,嘿嘿笑了起來。
遊臨湘從失去孃親之後,再沒有擁有過什麼人。
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沒人願意多看她一眼,更遑論將她這個醜八怪當成一個正常的人來交流。
短暫的擁有齊南笙這個朋友,卻眨眼就失去,讓她無論如何難以接受。
現如今失而復得,她真的高興極了。
因此她笑得極其明媚,對着齊南笙的後背自顧自地說:“寶貝兒……你果然沒事!太好啦……我就知道……”
化鬼霧化了一半的齊南笙,被這一聲石破天驚的“寶貝兒”,給叫回了人形。
他忍了又忍,還想裝沒聽到,槽牙都快咬碎了,實在是忍無可忍。
回過頭狠狠地朝着趴在坑洞邊上的遊臨湘瞪了一眼。
叫叫叫!
瞎叫什麼!
什麼鬼寶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