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整條手臂當場一麻,胸口也跟着猛地一沉。
他還沒來得及變招,葉霄的拳已經到了。
最短的距離,最狠的落點。
一拳正中胸口!
砰!
霍沉整個人倒退出去,後背差點撞上灰牆。等他強行站穩,嘴角已經見了血。
校場裏頓時一靜。
原本所有人都以爲,這一場到這裏已經該分出來了。
可霍沉胸口起伏兩下,眼神卻沒散,反而更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被震塌的衣襟,抬手抹掉嘴角那點血。
下一瞬。
錚。
一聲極短的出鞘聲,貼着黑石地面盪開。
霍沉右手一翻,腰側那柄一直沒動的腰刀,已經落進掌中。
刀不長,鋒也不闊。
可一入手,霍沉整個人的氣立刻歸了位。
旁邊那十多名鎮城衛眼神幾乎同時一凝。
他們原本只當勝負要分了,直到這把刀被拔出,才忽然反應過來——霍沉還有壓箱底的東西沒使出來。
顧平原本一直沉着的臉色,這時也終於緩了半寸。
盧行舟眼皮一抬,低低笑了一聲:
“這纔像樣。”
“總算把真本事拿出來了。”
葉霄站在原地,看着霍沉手裏的刀,神色依舊沒什麼變化。
霍沉提刀而立,胸口還在翻騰,可握刀的手卻穩得驚人。
他盯着葉霄,聲音發沉:
“本想不用刀解決你,沒想到你比想象中更硬。”
“不過——”
他手裏那把刀微微一斜,刀鋒映着晨光,壓出一道冷白細線。
“現在,纔是真爭。”
葉霄看着他,只回了兩個字:
“繼續。”
霍沉腳下一錯,腰刀已經貼着腰側抹了出來。
沒有大開大合。
沒有半點虛勢。
刀一動,喫的就是線。
先斷位置,再切節奏,最後纔是傷人。
葉霄若退,這刀就會順着退勢繼續喫進來。
葉霄若硬撞,刀鋒也早就等在他最該撞上的地方。
葉霄眼神冷了一分,肩線微沉,腳下不退反錯。
嗤。
刀鋒貼着衣襟過去,黑衣當場裂開一道長口。
旁邊幾人眼皮都是一跳。
這一刀不花。
可實得發沉。
這一刀沒碰着葉霄,不是霍沉失手。
是葉霄讓得夠準。
霍沉一刀落空,刀勢卻根本沒斷。
腕一翻,肘一收,第二刀順着回勢直接壓了上來。
切腕。
壓肘。
逼喉。
每一下都是最老道、最快速、最貼身的路子。
葉霄沒帶刀,只是抬手去接。
掌、肘、肩、步,全都壓在最短的距離裏。
第一刀,手背一翻,正頂在刀身側脊,把鋒路頂偏半寸。
第二刀,肩線一縮,整個人順着刀路滑進去,硬把霍沉那口最順的勁喫空。
第三刀再來時,葉霄腳下已經先一步踩到了霍沉下一步最該站的位置。
校場裏的氣,一下繃緊了。
因爲誰都看得出來,霍沉終於把自己最擅長的那一套,完整拿出來了。
葉霄前面靠拳腳一直搶在前頭,把霍沉壓得出不了完整的一口氣。
霍沉現在拔刀,就是想把這口氣一點點搶回來。
盧行舟臉上帶着淡淡笑意:
“這刀法不差。”
顧平站在一旁,始終沒說話,可沉着的眼色鬆了一絲。
霍沉這一拔刀,原本快塌下去的局面,頓時又穩住了。
至少這一刻,他把先前那股頹勢壓住了。
葉霄眼神卻還是平的。
他沒有因爲霍沉把節奏穩回來就亂,也沒有急着反壓,只是一刀一刀地接。
霍沉出到第七刀時,眼神第一次沉了下去。
不對。
太不對。
葉霄接得太穩了。
穩得不像在被壓刀。
更像是在看。
霍沉依舊沒停。
第八刀貼肋而過,第九刀翻腕切喉,可原本該越切越順的一套,到了葉霄這裏,總會先被半步踩住,或者被肘肩提前卡斷。
霍沉刀路沒亂。
可那股該越滾越盛的刀勢,卻始終壓不出來。
這一刻,霍沉心裏終於真正一沉。
葉霄不用刀。
可他對刀的理解,卻不比自己淺。
他看得不是刀鋒。
是自己換勁的那一瞬,是轉腕的半寸,是刀路最該喫進去、也最怕被掐斷的那一點。
他不是在硬扛。
是在拆刀。
拆自己這把刀。
想到這裏,霍沉握刀的手反倒更緊了幾分。
因爲他很清楚,一個不拔刀的人,若能把你的刀看得這麼明白,那就說明你這把刀,在他眼裏已經沒多少祕密了。
也就是這一瞬,旁邊那十多名鎮城衛心裏同時一緊。
因爲他們也忽然意識到——霍沉越打越緊,葉霄卻始終沒亂。
下一瞬,葉霄終於不再只接。
他猛然一步喫進刀口裏。
霍沉第十刀剛壓到中線,葉霄肩背一,手臂猛地一沉,掌背重重砸在刀身側脊上!
當!
這一砸極重。
霍沉手腕當場一麻,原本已經穩住的那口節奏,瞬間被砸得一頓。
就是這一頓。
葉霄一步壓進。
霍沉想切回刀尖,腰刀才翻過半寸,葉霄肩背已經撞了上來。
咚!
這一撞正頂在霍沉胸口那片前面已經被震過的位置上。
霍沉整個人呼吸一斷,腳下當場滑了半步。
可他終究是霍沉。
被撞開的一瞬,左手已經本能般抬起,直扣葉霄手腕。
葉霄眼底沒有半點波動。
手腕一抖,臂骨一沉,順着霍沉扣過來的方嚮往裏一擰,直接把那隻左手帶偏。
緊跟着,右拳已經到了。
腰胯一擰,拳鋒自下往上,直直頂進霍沉胸口。
砰!
霍沉胸前那口氣,當場又斷了一截。
可他還是沒散。
反而咬着那口氣,強把刀提了回來。
再切!
再壓!
再斷!
這回,他不再想把葉霄拖回自己原本最舒服的節奏。
而是死死守住,不讓葉霄把這一口勢徹底立住。
因爲他已經感覺到了。
葉霄不是沒辦法破自己這套刀。
他只是在等,等自己這一口刀,先露出最大的空。
這念頭一起,霍沉心裏先沉了半截。
因爲他很清楚——自己這把刀,已經壓不回前面的局了。
葉霄再搶時,已經不是剛纔那種硬壓。
他出手更短,也更準,專挑霍沉最難受的地方下手。
先一拳砸在霍沉壓肘那一下的接縫上。
霍沉手臂剛一沉,第二拳已經震上手腕。
等那把刀剛要重新提起來,葉霄肘鋒一轉,重重砸在他持刀的小臂上!
砰!
霍沉整條右臂當場一麻。
腰刀差點脫手。
他心口猛地一沉。
到了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葉霄不只是比自己強,是已經把自己這套刀都摸透了。
可他還是沒松。
這次差事,關係到他能不能記上一功。
霍沉強提那口氣,還想再把刀拿住。
可葉霄根本不給。
一步更近,肩線一沉,右拳先壓中門!
霍沉橫刀就架。
當!!!
這一拳砸在刀上,聲響卻像兩塊鐵猛地撞在一起。
霍沉整個人先是一僵。
緊跟着,整條臂骨、肩背、胸口、臟腑都跟着一震,那股沉到極處的震勁一路壓了進去。
他腳下黑石“啪”地一響,腳跟都在打滑,整個人被壓得連退兩步。
葉霄不追遠。
只追一步。
就這一步,霍沉眼裏那點最後死撐着的東西,終於開始裂了。
因爲他知道。
自己已經穩不住這局。
只剩硬扛。
下一瞬,葉霄周身那股血爐感驟然又沉了一層。
赤紋清晰。
赤焰低伏。
拳未至,熱意和壓迫已經先把校場裏的氣壓低了一截。
霍沉纔剛把那口血重新壓下去。
葉霄的人,已經到了。
沒有花架子。
就是一肩、一拳、一肘,硬生生壓下來。
砰!!!
這一撞砸下來,霍沉整個人先是一晃,隨即喉頭那口血再也壓不住了。
噗!
一口血當場噴出。
手裏那把腰刀也跟着一震,險些脫手。
整片校場,徹底靜了。
這一下,纔是真正高下已分。
不是霍沉沒把刀拿出來,也不是他輕敵。
恰恰相反。
是他把自己最完整、最擅長、最老辣的那一面都拿出來了,還是被葉霄正面打穿了。
更可怕的是——葉霄這一戰根本沒用刀,卻把霍沉的刀,一層層拆了個乾淨。
霍沉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嘴邊帶血。
他盯着葉霄,眼底那點不甘還在。
可握刀的手,已經先一步鬆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已經夠說明一切。
這一刻,霍沉心裏那口一直咬着不肯松的氣,也跟着裂了。
他在沸血圓滿磨了五年。
磨拳腳,磨氣血,磨刀路,磨心氣。
他自認同境界無敵。
可今天這一場,他輸的不是一招。
是葉霄把他的拳,他的刀、他的經驗,他的那口“我還壓得住”的心氣,一起碾過去了。
葉霄提拳站着,神色平靜:
“還來?”
霍沉看着他,喘了兩口氣。
再看了看手裏的刀。
片刻後,他緩緩把刀收回鞘裏。
錚。
這一聲歸鞘不重,卻像把場裏最後那點繃着的氣,一併收了下去。
霍沉啞聲開口:
“這差事,歸你。”
這幾個字一出,旁邊那十多名鎮城衛原本細死的呼吸,才真正鬆了下來。
可鬆下來的不只是那口氣。
連他們心裏原本默認的,凝罡前那道牆,也跟着裂了一道口子。
因爲他們都清楚。
霍沉這一回輸得徹底。
盧行舟這回是真樂了,看向一旁的顧平:
“這就是你說的最適合人選?”
顧平沒接這句,只是臉色沉了下去。
他原本還站得住的那點底氣,到這時也被葉霄壓塌了半截。
霍沉抬手抹掉嘴角那點血,看着葉霄,眼底那點沉冷仍沒散。
葉霄看着他,聲音不高:
“我出身低,所以這一路,沒人給我讓過路。”
“路沒有,我就自己打。”
“你在沸血圓滿磨了五年,還把這叫火候。”
他看着霍沉,眼神冷而實。
“我看,這叫白熬。”
霍沉臉色猛地一白,頓時又噴出一口鮮血。
這句話不只是扎進心口。
更是把他在沸血圓滿熬了五年的那口傲氣,也一起撕了下來。
校場裏頓時更靜。
那十多名鎮城衛原本還只是在看一場勝負。
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從下城一路殺上來的人,不只是敢伸手。
他是真能把擋在門前的人,連人帶那口心氣,一起壓過去。
從這一場起,鎮城司裏再看他,就不能只把他當成一個下城殺上來的狠人了。
上官瑤沒接這些,只淡淡看了葉霄一眼:
“差事歸你。”
“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