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嘴角一動,笑意薄:
“三份一流?”
“行,先說如何結帳。”
葉霄不繞彎:
“立契。期限寫死,堂口契印我能按,違約怎麼處置你寫。”
掌櫃笑出聲來,仍舊很體面:
“下城堂口的契?這裏是上城。”
“我這兒不認別的,只認銀子。”
他還嫌不夠,順手把優越感遞上來:
“知道爲什麼下城買入流藥要條子,這裏不需要嗎?”
“因爲上城跟下城,不是一個世界。”
他抬手,指了指門外,動作輕,話卻重:
“真想買,去兩條街外的典行碰碰運氣。”
“不過那邊掌櫃要是沒抽風,也不會理你。”
旁邊夥計也跟着接話,語氣客氣,尾音裏卻帶着不屑:
“客官別誤會,上城規矩一向如此,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錢就沒貨。”
葉霄沒爭。
他轉身就走。
他剛到門口,那掌櫃像忽然想起什麼,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偏偏讓周遭的人都聽見:
“下城人就是蠢,還以爲一張破紙能當銀子。”
他把玉珠在指間慢慢一轉,笑得更薄:
“不過我這人心善。”
“你要真想買一流藥,我給你個機會……”
“拿得出一半現銀,我就按半價賣你,算早市特價。”
門口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有的沒忍住,笑出半聲。
他們都懂,掌櫃不是想便宜賣,是認定這人掏不出錢。
畢竟就算半價,一份一流藥也需五百兩。
葉霄腳步沒停,像沒聽見。
他走過兩條街,進了典行。
典行門臉不大,規矩卻釘在門口,兩行字寫得硬:
無物不當,無物不收。
不問來路,不泄口風。
掌櫃坐在高櫃後,眼神比鐵算盤還精。
他見葉霄遮得嚴實,也不問人,只問事:
“當什麼?”
葉霄把欠契放到櫃檯上,紙折得平,堂印壓得正。
掌櫃沒急着拿,只用指腹壓住紙角,先看堂印,再看條款,最後盯住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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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這才輕輕一跳。
“星辰堂的欠契?”
葉霄聲音淡:
“對,當錢。”
掌櫃抬眼,像隨口一句:
“這張紙有價,但要個能擔保的底。”
葉霄從袖裏露出鎮城衛令牌一角。
不亮全,只讓那道暗紋在燈下閃一下,閃完就收。
掌櫃喉結一滾,臉上那點隨意立刻收乾淨,話也變得規矩:
“明白。”
“有這道紋,紙我敢收。”
他手掌一翻,屏風一拉,後頭小廝端來印泥封蠟,動作利落得像早練過。
掌櫃壓低聲:
“要多少?”
葉霄只說一句:
“一千五百兩。”
屋裏靜了半息。
掌櫃盯着欠契,又瞥了一眼葉霄袖口,最後點頭:
“這價……不高。”
“銀票給你。”
“七日內來贖,按條款算。過期,這契歸我。”
他又補一句,像把葉霄的擔憂掐死:
“照典行規矩,今
“我這兒一句都不會漏。”
葉霄按印。
封蠟一壓,三張五百兩銀票遞出。
葉霄收票轉身便走。
回到那家藥鋪時,掌櫃還在盤玉珠。
葉霄把銀票往櫃檯上一放,動作不重,卻像把早先那句“半價”砸回他臉上。
玉珠停了。
掌櫃抬眼,第一眼先落在銀票上,第二眼才落到葉霄身上,那點體面笑還想掛着,卻掛不住。
葉霄開口,仍舊平:
“你剛纔說的,一半現銀,早市特價。
“我買三份。”
“你這話,算不算數?”
門口看熱鬧的還沒散,夥計也都聽見了。
這句話是掌櫃自己放出去的,現在收回去,丟的就是上城藥鋪臉面,到時生意必受影響。
掌櫃牙根一緊,硬生生擠出四個字:
“自然算數。”
他抬手,聲音卻冷了半分:
“開櫃。按半價。”
夥計一愣,隨即飛快把三份一流藥取來。
三個瓷瓶擺在案上,封口紅蠟還熱。
葉霄收藥入懷,轉身就走。
臨出門,他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
“你人挺好。”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掌櫃的臉當場僵住。
他眼前一黑,胸口那口氣差點當場頂碎。
葉霄走遠,門口笑聲才散。
掌櫃盯着門簾晃動,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玉珠在掌心“咔”地一聲,被他捏得更緊。
他低罵,聲音壓得發抖:
“他哪來的銀子?!”
旁邊夥計小心翼翼:
“掌櫃……剛纔不是您讓他去典行麼。”
掌櫃臉當場更黑:
“典行?!”
“那羣只看利益的人……怎會收星辰堂的欠契?還當出一千五百兩?!”
他越想越氣,氣葉霄、氣典行,更氣自己那張嘴。
早知道那人真能掏出銀子……打死他也不會當街放“半價”這句話。
可話放出去了,旁人都聽見了,他收不回來。
掌櫃腸子都悔青了,罵到最後忽然又噎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腦子剛有陰毒想法剛冒頭,又忽然被一盆冷水澆滅。
他想到典行敢收,就說明葉霄背後有擔保的人或物。
真要動葉霄,先死的,可能是自己這鋪子。
掌櫃把玉珠狠狠一盤,牙縫裏擠出一句:
“算我倒黴。”
……
葉霄沒在街上停,挑了家不顯眼的客棧。
門臉普通,掌櫃更普通,見他鬥笠面紗也不多問,上城人懂規矩。
“住幾晚?”掌櫃只問這一句。
“先一晚。”葉霄把銀兩放在桌上。
掌櫃眼神一亮,立刻換成一副笑:“二樓內間,窗對小天井,安靜無人打擾。”
葉霄拿了鑰匙上樓。
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把門閂扣死,桌椅輕輕一挪,杯盞貼到門縫旁。
做完這些,他才把鬥笠摘下,面紗解開,坐到牀沿。
三隻瓷瓶擺在眼前。
葉霄沒猶豫。
封蠟一挑,藥丸入口,苦得發澀,卻像一把火直落胃裏。
藥力入腹,熱意像往枯井裏倒水,一寸寸把“空”填回去。體內不是炸,是穩穩紮根堆滿,像爐添夠了柴。
他沒任何猶豫,立刻把其他一流藥喫下。
沒多久,他就感受到體內的空消失,命格需要的能量一被填滿,立刻發揮出屬於它的力量。體內寒傷瞬間被壓住,接着逐漸消散。
眨眼一夜過去。
這期間寒意依舊會冒頭,可就像撞上鐵閘,一抬頭就被按回去,按回去就被磨薄。到如今那口冷已經不再作怪,只剩一層薄薄的餘意貼着經絡,不痛不刺,像一塊快化盡的冰渣。
葉霄睜眼。
他清晰感受到這段時間,一直影響他的寒傷,基本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