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嬸趕緊順着老太太的規矩,把刀磨得更亮:
“娘說得對,一定要讓他懂得規矩。先前他敢趕你們,是因爲我們手裏沒東西壓他。”
“現在不一樣了。”
她目光一轉,落在葉衝身上,把葉衝當成一面壓人的旗:
“衝兒是武館內門。”
“內門這兩個字,在下城不只是名頭,還代表分量與勢。”
葉衝手指一下收緊,碗沿被他捏得發白。
他清楚外頭在傳的人壓根不是自己。
可屋裏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熱得發燙,燙得他發麻,也讓他……捨不得親手戳破這場夢。
二叔贊同地點頭:
“衝兒現在身份不一樣了,不能去啞巷,那地方髒,別沾。”
“我們去。”
“拿衝兒的名頭去,讓他們明白:能幫到衝兒,是他們的榮幸。”
他想起上回被攆出門的窘境,嘴角一抬,把那口悶氣翻成了底氣:“我倒要看看,那小子還敢不敢把我們往外攆。”
三叔更直接,早把葉霄的錢當成葉家的錢:
“北爐的錢,賺得快,也撐不久。”
“他現在還能喘氣,錢就該先拿出來,好給衝兒鋪路。”
三嬸跟着笑,笑得理直氣壯:
“他命硬就多扛點,扛出來的銀子給衝兒用,纔算沒白活。”
老太太聽得點頭。北爐是什麼地方,她心裏清楚。
她只認一件事:葉霄拼命換來的錢,本就該給葉家希望鋪路。
而葉家希望在她眼裏,從來只有葉衝一人。
她把佛珠一掐,聲音硬邦邦地砸下來:
“就這麼辦。”
“葉霄那邊的錢,先拿來。”
“衝兒要練,就不能缺藥。缺了藥,耽誤的不是他一個人,是我們整個葉家!”
她說到最後一句,眼裏甚至帶着一種理直氣壯……彷彿葉霄的命,生來就該換成葉衝的前程。
原本有點不知所措的葉衝,在這一句句話語下,忽然想通了。
若有更多錢買藥修煉,也許真有機會衝擊鑄骨;到時假內門也會變成真內門。
這念頭一立,他心裏反而踏實了,連“敗露”都不再怕,只開始惦記接下來的練武資源。
二嬸見葉衝沒開口,立刻再進一步,笑得更親:
“衝兒你放心,你只管在武館裏練。”
“其他事交給我們,你的前途誰都不能耽擱。”
她語氣體貼,眼底卻亮得發狠:
“啞巷那一家,別讓他們沾你名頭,免得壞了你的名聲。”
“我們去拿錢,拿到錢以後,就把他們按回泥裏。”
二叔也趕緊補一句:
“對,你別出面。”
“就憑那下賤的一家,根本沒資格見你。”
“而且也不能現在去,要等晚上再去。白天讓人看見我們進啞巷,丟的是衝兒的臉面。”
其他人全都贊同地點頭,提到“啞巷”兩個字,眼裏只剩嫌惡與鄙夷。
院外又有人路過,笑着拱手:
“恭喜啊!葉家出了內門!”
老太太故意抬高聲音,笑得合不攏嘴:
“還好我兩個孫子有一個有出息,還好我家衝兒打小聰明努力,我們一家纔有機會過上好日子。另一個沒用的孫子,就連孝敬長輩都不懂,活該是個沒用的廢物。”
……
葉霄到了內門練功場。
這裏沒有外門練功場那麼吵,拳聲、喘息聲混在一起,汗味、泥味一層層壓上來,悶得人心口發沉。
內門安靜得多。
場裏有人練,只是每個人的呼吸都收得極緊:吐得短,收得深,誰多漏一口氣,虛實就露了。
除此之外,還有陣陣骨響。
空氣裏更重的是藥味,貼着鼻腔往裏鑽,刺激得人眼眶發酸。
這味道在外門聞不到。
畢竟對外門來說,除非家世非凡,否則連入流藥的價都摸不到。
內門的場地不大,約摸只有外門的一半。
能進來的本就只有十來名內門學員,在場的更少,反倒顯得開闊。
七、八個人散在各處,各練各的,彼此之間隔着距離,規矩都寫在腳下。
黑樁一排排立在地裏,樁身被撞得發白;舉鼎石靠牆擺着,石面滿是掌印。
最裏側靠牆,隔着一道木欄。
那邊的黑樁顏色更深,樁頭泛着一點暗亮,留着藥液反覆浸過的痕跡;藥味也從那邊湧出來,不是熬藥的熱氣,而是帶着刺的冷意。
有人用極輕的聲音問:
“藥霧開過了?”
另一個回得更輕:
“還沒。你是練功練傻?藥霧樁從霧起就開始記時,誰的配額誰自己燒。現在還早,沒人會開樁練功。”
葉霄看到了木欄旁,掛着一塊牌子。
牌子上的字清楚寫着:
普通樁:內門學員皆可用。
藥霧樁:每人每月基本配額一個時辰,按月比名次、按戰績加長時間。
葉霄心裏立刻明白:內門練功場的重點不在地多大,而在藥霧能用多久。
他沒想到除了館主提過的好處外,內門還有這條更實在的路。
鑄骨最怕骨膜裂了修不回去,最盼的是樁勁鑄造骨頭一輪後,能立刻修復,再逼下一輪……可就算是入流藥,在這一步的效果也有限。
藥霧樁是更好的選擇,能讓骨恢復得更快。
但藥霧樁的消耗必然不菲,否則也不會每個月只給內門學員一個時辰的基本使用權。
而且這祕方多半握在武館手裏,他纔會連聽都沒聽過。
外門學員甚至沒資格知曉,只有內門才真正接觸得到。
葉霄剛進到外側練功場,幾道目光就粘了過來。
那幾道目光先掂量他衣角的爐灰,袖口的裂口,再掂量他手背凍裂的口子,最後落在他胸口那嶄新的木牌。
有人吸了吸鼻子,語氣裏帶着嫌:
“這就是那個啞巷來的?”
另一個聲音不高,卻帶着居高臨下的篤定:
“出身低賤卻能踏入鑄骨……命硬。但要再進一步,幾乎不可能。”
旁邊幾個人笑了笑。
那笑不算惡意,卻默認了一件事:新來的,還不配他們正眼。
哪怕同爲內門,也有強弱與高低。
距離葉霄不遠,一個魁梧學員正擦汗。
他肩背厚重,幾乎堵住半邊視線,皮膚上有被樁磨出的白痕;乍看憨,眼神卻冷靜,帶着稱量人的準頭。
他拇指一直在揉手上的拳繭,提前把勁揉開,抬眼看了葉霄一下,聲音不大,卻壓得人發悶:
“啞巷出來的鑄骨,我挺好奇有多大本事。”
“切磋一場,點到爲止,不算私鬥。”
“不過單純切磋也無趣。我們以藥霧樁時間爲賭注:你贏了,我讓你半個時辰;你輸了,就讓給我半個時辰。”
聽到這話,周遭人的笑意更深了些。
所有人都懂:新入內門的學員大多心氣高,最容易把藥霧樁的時辰白白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