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主動接衛、董兩家人過來,主要是爲了衛老爹。
倒黴的衛老爹是寺院二稅戶(寺院農奴)。爲何說衛老爹倒黴呢?
十六歲就被籤軍,隨完顏亮徵宋,一直打到長江邊上的瓜洲渡。因爲夠猛,當上了漢軍隊頭(排長)。
完顏亮被弒,金軍潰敗,宋軍一路追擊,剛當上軍官的衛老爹搶了指揮使的馬,隻身北逃。
這是第一次。
回到安州後不久再次被籤。這次是去塞外草原,打自立爲帝的契丹貴族耶律窩斡。先跟隨僕散忠義,大破耶律窩斡,再次當上了漢軍隊頭。
接着又跟隨邊軍,打着追剿契丹殘軍的名義,對草原諸部進行“減丁”,從漠南到漠北,在塞外風餐露宿整整三年,終於熬到了軍使(副百長),但連從九品都不是,仍是不入流的小軍官。
可是所屬漢軍萬戶被阻䪁騎兵偷襲大敗,女真兵也損失數千。他僅帶幾個人逃回中原,又只剩一條命。
這是第二次。
回家不到三個月就是宋軍北伐,前鋒已打到宿州,傳言滅金收復中原。
於是又被簽發入軍,隨紇石烈志寧在符離大敗宋軍,打過淮河,逼迫宋國求和。這一次,又當上了漢軍隊頭。
可因爲在押送糧草時被義軍所劫,不但丟了隊頭的軍職,還流放塞外桓州養馬築城,和胡人打交道,六年才赦免回家,淪爲寺院的農奴。
這是第三次。
鄉中有儒生譏笑他,說漢朝衛青幾次當大將軍,他是幾次當隊頭。衛大將軍幾次出塞,衛隊頭也是幾次出塞。
雖然衛老爹的確倒黴,已經年近五十,可精神仍然健旺的很,種田之餘常去抱陽山打獵,鮮有空手而歸的時候。
李朔之前曾跟着他打過獵,還很能聊得來。
李朔看重的是他早年從軍的經驗。他和宋軍、胡人打過仗,見過長江也見過大漠。在草原當兵、流放的時間加起來有十年。就憑他對塞外的瞭解,便是很重要的人力資源。
皇帝馬上就要北狩金蓮川了,自己也要跟隨出塞。若是帶上衛老爹肯定有用。將來自己若能率軍出塞,衛老爹就更有用了。
李朔將王氏婆媳三人哄得高高興興,這才離開雅居園,來到自己在中庭的衡門居。
今晚,他還要見三個人。
衡門,寓意隱居。可李朔卻毫無隱居之意。
衡門居是一處相對獨立的靜美庭院,佔地不到四畝,卻是亭臺樓閣俱全。院中有簡兮軒、維楨閣、燕譽樓、湛露堂、泮林榭、甘棠亭、九皋臺,還有清溪、花樹、蓮池、假山。
更重要的是,站在九皋臺上望東看,府外不遠就是著名的黃金臺,相距不到半裏,此時都能看到黃金臺上的燈光。可是迄今,李朔一次也沒有去過。
李朔入住之後,讀書在簡兮軒、說事在湛露堂、安寢在燕譽樓。他回到衡門居沒有去燕譽樓歇息,直接去了湛露堂。
幾個侍女見到新主人立刻行禮,其中一個老成的稟報道:“郎主,鄭先生他們已經到了,正在靜候郎主。”
李朔點點頭,一步跨入畫堂,裏面三人正束手站在椅子邊。其中一人正是李朔之前去城外莊園時,主動爲他帶路、曾當過戶部榷貨吏的鄭裕。
李朔對這個善於經營殖貨的驅奴印象很深。他今早專門派人去莊園,傳鄭裕來侯爵府相見。
另外兩人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三十上下,是從兩百個御賜官奴中挑選出來的新任大管家。
“奴婢鄭裕,拜見郎主。”
“奴婢尚懇,拜見郎主。”
“奴婢狄招娣,拜見郎主。”
三人異口同聲的下拜行禮,個個恭恭敬敬,對李朔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絲毫不敢怠慢。
“免禮!”李朔一擺手,徑直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一指下首的椅子,“你們等了很久吧?爲何不坐?你們是我打招呼叫過來的,不用站着等。坐下說話。”
他能看出來三人沒有坐過,一直站到現在。這很好理解。只要三人有一人不敢坐下,另外兩人就不會坐。
“謝郎主。”三人心中感激主人厚道,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李朔開門見山的說道:
“你們三個,一個是我在莊園挑出來的,兩個是從二十個新管事中選出來的。你們都識文斷字,要麼之前當過榷貨吏,要麼之前也當過管家。規矩都是懂的,我也不贅言。”
他從袖子裏取出一疊嶄新的票引,上面都蓋着戶部、榷貨衙門的官印、條記。
“這是陛下賞賜李家的專賣票憑,有鹽引、茶引、香引、酒引,還有許可開礦的冶射契、允許榷場互市的場券,每個都是好生意。”
鄭裕看到李朔拿出這麼多專賣許可,眼睛頓時亮了,神色有點興奮。
李朔將幾人的表情收入眼底,繼續道:
“這商賈之道,我不宜親力親爲。但這麼大的生髮,也不能不用。不然就是辜負陛下的恩典。我打算設立一家商號,就叫…金信德。”
“不但要做陛下許可的這幾項專賣生意,還要做錢莊、糧食、布帛、珠寶、皮貨、奶酪、青樓、典當、印書…凡是賺錢的生意,都可以做。”
他將來需要很多錢。莊園產出和俸祿根本不夠用。沒有充足的財源保障,很多大事都難以進行。
鄭裕忍不住問道:“敢問郎主,何謂錢莊?”他身份雖然是奴隸,可職業習慣還是讓他難以保持沉默。
李朔這纔想起,此時還沒有錢莊這個名稱。官方借貸機構叫流泉務,民間借貸機構叫質鋪。
李朔解釋道:“就像官府的流泉務,民間的質鋪。但除了借貸,還能吸納客人來存儲…”
他前世雖是贗品師,但也算是個商人,自以爲這是賺錢的大生意,誰知鄭裕卻是站起來,躬身說道:
“奴婢請郎主慎重考慮。這種生意古時就有人做,一直有人嘗試,卻沒有人能做成的,必然虧損。”
“哦?”李朔眉頭一皺,“那還是我太年輕了?鄭裕,你好生說來。”
“是!”鄭裕立刻變得信心十足,“郎主所說的錢莊二字雖然聽着新鮮,可事情卻不新鮮。說白了,就是低息借別人的閒錢,然後高息放貸給急需用錢之人,賺的其實就是利息差價,聽起來包賺不賠。”
“可其實謬矣。就說低息借來別人的閒錢,又如何存放,如何保管,需要僱傭多少人,才能保管那麼多銅錢、紙鈔、金銀?別說防盜、防內賊,就算防火…都難以解決。要是失火,那就是天大的損失。就算這些能解決,那耗費的成本,也是很大的數目。”
“再說兌換,那就更難了。不同年份的銅錢和紙鈔,並非一樣值貨。銅錢是不是足陌、含銅量如何,紙鈔新不新、哪一年印製,金銀的真假、含量、分量…這些亂七八糟、難以統一,還在不斷變動。不僅兌換十分繁雜,而且必有誤差。這個誤差,往往大過利差…”
“除非利差很大,大到足夠容錯、大到足夠覆蓋所有成本。可若是利差太大,誰又願意存錢,誰又願意借貸呢?那就既借不到低息的閒錢,又放不出去高息的借貸,最後還是虧損關門…”
“第三就是,無論是富商還是窮人,其實都不願意借貸,很少聽過借錢做生意的。只有迫不得已纔會借貸。這種人,既缺乏抵押物,又多半還不起…”
李朔這才知道自己想簡單了。
原來,在貨幣沒有統一、沒有精準量化的情況下,銀行生意根本做不通!
難道以古人的智慧,那麼多複雜東西都搞出來了,可銀行這種原理簡單的事物,直到清朝還不普及。
一是因爲貨幣沒有統一,沒有精準量化,技術上無法商業操作。二是農業社會還是自然經濟爲主,商業落後,對貨幣融資的需求小,風險承受力差。
所以鄭裕才說,自古都有人嘗試,但從來沒有人做成功。
原來是雞肋啊。李朔多少有點失望。
鄭裕又道:“還有這糧食生意,聽起來很賺錢,所謂民以食爲天。但奴婢至今沒有發現一個能賺大錢的糧商。糧食生意風險極大,因爲保存、運輸都是難題。耗損、遇火、遇潮、劫糧、朝廷徵用、年景變化…稍微出點問題,損失就會超過差價。”
“如果某個地方一直缺糧,那就說明土地貧瘠,土地貧瘠,當地百姓就窮。這種地方,雖然很需要糧食,可價格高了買不起,價格低了虧運費。左右不賺錢。”
“所以這做糧食的,一般就是田多地多的大莊主,賣的是自己的糧食,自產自銷。因爲只糶不糴,也就沒有什麼風險。可一句話說回來,只賣自己莊園的糧食,那還算真正的糧商麼?”
李朔聞言,不禁點頭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看來做壟斷的專賣生意最賺錢,還是不要瞎折騰了。還以爲現代人到了古代,做生意就是手拿把攥、降維打擊,誰知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自己還是想當然了啊。
鄭裕頓時受寵若驚,趕緊拱手道:
“郎主謬讚了,奴婢實不敢當。奴婢以爲,其他生意其實都不必做,貪多嚼不爛。郎主有這些票引許可在手,只要把朝廷專賣的鹽、茶、酒、礦、香料這幾樣做好了,那就是潑天的橫財,比做什麼都強…”
“等到賺了大利,本錢足夠多了,再多其他生意不遲啊。”
李朔點頭:“你說的很好。鄭裕,從今天起,你就是金信德第一任大掌櫃。只要你做的好,能爲我賺錢取利,將來不但摘了你官奴的帽子,還爲你謀取一個出身。官位、美女、豪宅,我都不會吝嗇。”
鄭裕大喜過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說道:
“奴婢鄭裕,一定殫精竭慮,絞盡腦汁,爲郎主效犬馬之勞!郎主如此抬舉,奴婢…”
說到這裏,忍不住熱淚盈眶。
淪爲官奴好幾年了,他終於等到了翻身的機會。這些年,是心中的仇恨,是對命運的不甘,讓他隱忍至今。如今遇到賞識自己的貴人,總算要出頭了。
李朔觀察着鄭裕的表情,再次扔下一塊大餅:
“我已經知道你的過去。破家之恨,奪妻之仇,不共戴天吶。可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好好做事,將來我自爲你做主,讓你有機會看到那個世襲謀克的下場。那個女人,或許會跪在你的腳下求饒。”
鄭裕聞言,更是激動的難以自已。如此知遇之恩,他恨不得立刻爲貴人效死。郎主這等許諾,自己若是辜負郎主的信重,那不是狼心狗肺?
“郎主…奴婢不知所言,粉身碎骨難報…”
這年近三十的大男人,居然泣不成聲。
李朔眼見鄭裕很願意爲自己賣命,這才滿意的暗自點頭。又對尚懇、狄招娣道:
“府中、莊園中的奴僕、莊客、賬目等雜事,以後就交給你們主管。你們就是大管家、大管莊。你們協助大夫人二夫人,下面又有管事、執事,協助你們。平時要多向兩位夫人請示,若遇大事要事,必須報於我知。”
“府中加莊園,奴婢、驅奴、莊客(佃戶)足有幾千人,管好不容易,你們辦的有條不紊,即便無功無過,我也不會虧待。辦好了更是有賞。可若是損公肥私,敷衍塞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兩人忙不迭的說道:
“奴婢就算喫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辜負郎主的信重…”
“奴婢不會說話,只有一句話,就是一個公心,萬萬不敢有私,死也不敢…”
李朔點點頭,“既然用你們,那當然是信任你們。好,今日就到這了,你們先下去吧。告訴賬房,傳我的話,你們的月薪,先定爲五貫鈔。”
“謝郎主!”三人都是喜不自禁。
五貫鈔的月薪啊,等於三貫銅錢,二兩白銀!這還是開始,以後的日子可有多美?
……
等到三人千恩萬謝的離開,李朔就去了簡兮軒。
簡兮軒是他的書齋,平時除了他自己,誰都不能進入!
此時已是深夜。但李朔毫無睡意。他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一疊書信。這些書信,都是趁着救火從兗王府中搜出來的。
其中有皇帝之父完顏允恭(金顯宗)寫給弟弟兗王的勸學信,意思是希望兗王讀漢家經典,期盼兗王將來在漢化大業上支持自己。
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當年似乎很不錯。顯宗居然寫了幾封信給弟弟,有從金蓮川寄到中都的,有從南京開封寄到中都的,還有從西京大同寄到中都的。
意思差不多都一樣,總是讓弟弟學漢家經典。他不厭其煩的這麼寫信叮囑,可見兗王並沒有照做,不然何須一而再、再而三?
信中還透露一件事,印證了當年宋使範成大的私人記載:
“大定十年,範成大出使中都,遞交國書要求金國返還北宋皇陵之地鞏義。同時要求今後金帝給宋帝國書時,宋帝不再起身降階親接,改由親王代接。金廷震怒,當場拒絕宋使。太子允恭,更是欲殺範成大。”
一心漢化、溫文爾雅,想當魏孝文帝的完顏允恭,面對宋使範成大的“無理要求”,居然表現的比其他女真貴族更加憤怒,以至於要斬殺範成大。
這說明什麼?說明允恭完全把金國看成了中原正統,所以對兩國禮儀,比其他女真貴族更加敏感,更加不可退讓。
允恭在信中提及這件往事,就是告訴弟弟兗王,漢化的目的就是讓漢人心甘情願的認同大金是正統,要想把天下道統握在手裏,就要“變夷爲夏”,甚至比宋人更遵古禮。
李朔將顯宗的幾封信都看了一遍,每個字都揉碎了。這纔開始動筆。
動筆之前,他還專門找來了多年前的舊紙。
他不是要替允恭寫信,他是要替這個沒有當過一天皇帝、卻當了二十多年皇太子的金顯宗,寫一本書!
一本沒有面世的、會被人在金蓮川或者麻達葛山發現的遺作。這不是他的私人書信,而是以儲君身份鄭重撰寫、準備公佈朝野的政治著述!
李朔將用這本“顯宗遺作”,以孝爲武器,來壓世宗的遺詔,策劃一場金朝的大禮議!
論孝,父親優先於祖父!遵守世宗的遺詔,和遵守父親的遺願,那個孝更大,更重呢?
僞造顯宗著作只是第一步。這個伏筆要埋很長,起碼要醞釀到明年,才能開始發酵,引起朝野議論,然後在兩三年之內,圍繞漢化爲議題,徹底引爆。
在此之前,還要爲顯宗加尊號,提升顯宗的地步,增加顯宗的皇帝含量。
實際上,顯宗當了多年的皇太子監國理政,某種意義上也是半個皇帝。
這本遺作多達數萬言,以允恭的語氣引經據典,還帶着一種遺言的決然果斷。著作的名字,李朔取名爲:
《論脫夷入夏漢化書》!
……
PS:今天身體不舒服,中暑了,發的太晚,只能兩小章合在一起,發大章節,大概五千字。今天就到這了,蟹蟹,頭疼,早點休息了。八一上架再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