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無忌自靈鷲峯迴到丹峯時。

靈火照舊映峯，藥香仍自浮動，滿山景色彷彿與往日無別。只是景物相似，人到此時，心境卻已迥然不同。

洞府禁制一開，裏面仍是他離開前的模樣，只是石案上多了一層細灰。

楚無忌站在洞府中央，沉默片刻，纔將功法玉簡、幾冊煉丹手札、部分靈藥等諸多雜物，包括風波元潮陣，一一收入儲物袋中。

處理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洞府深處那間石室上。

靈髓液。

這東西，既是他手中最值錢的一份宗內資產，也是如今最容易換到現成好處之物。

玄陰島封山數月，外界仍在猜測玄骨老魔此番成敗。雖然門中上下早已人心惶惶，玄瀾真人也已着手安排火種後路，顯然是按最壞情形打算，可終究還是有不少人心存僥倖，覺得局勢未必真壞到了那一步。

可若玄骨結嬰失敗呢？若這場風波終究只是虛驚一場呢？

那青玄島上這洞府內的靈髓液，便還是築基修士眼中的好東西。

可他卻知道，那老魔已然凝嬰。

所以，自己要好好利用這靈髓液，再加上眼下這一小段信息差，將靈髓液賣出個好價錢。

再加上管中漁曾經邀請自己外出探索古修洞府，居心不良，取死有道。那麼現在自己坑一下他，也算理所當然了。

想到這裏，楚無忌翻手打出一道傳音符，符光一閃，直奔管中漁洞府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洞府外便傳來腳步聲。

來的人不止管中漁一個，連錢承德也一併到了。

楚無忌見到二人，也懶得再繞什麼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這處洞府中的靈髓液份額，我要賣出去。”

管中漁聞言，眼底先是一縮，隨即很快恢復如常，沉聲道：

“楚師弟這話，當真？”

楚無忌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

“自然當真。”

此言一出，管中漁二人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他們原先打的算盤，本就是趁吳姓師兄坐化後，將洞府中的那點靈髓液悄悄佔住，不報宗門，也不去長老院登記換洞府，留待幾人慢慢消化。只因近些年丹峯新晉築基修士本就不多，且大多數人都忌諱前人坐化洞府，他們覺得沒有被人發現便最好不要多做額外動作，這才一直拖到了被楚無忌挑中了那處洞府。

洞府裏靜了片刻，終究還是管中漁先開口。

“楚師弟想怎麼賣？”

楚無忌這才淡淡道：

“我名下那份靈髓液份額，一次買斷。兩瓶增益築基中期修爲的丹藥，我們便去長老院登記，把這處洞府調到你名下。”

一旁的錢承德聞言，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

“兩瓶？楚師弟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

楚無忌卻懶得理他，只看着管中漁。

“你們若不願，我便轉手賣給別人。如今宗門人心惶惶，未必人人都敢碰這東西，可總有人捨得。”

這話說得正好戳中管中漁心裏那點貪意。

別人恐懼，我貪婪。

如今人人都在怕玄陰島，怕玄骨成功結嬰，怕宗門大禍臨頭。

可若是玄骨結嬰失敗呢？

想到這裏，管中漁心中很快有了決斷。

只是兩瓶增益築基中期修爲的丹藥，即便對他而言，也不是說拿便能立刻拿出來的。丹峯築基修士雖說不缺普通丹藥，可這等能真正精進修爲的靈丹，自己服用都尚且不夠，誰肯輕易出手？

當下，管中漁並未立刻應下，只沉聲道：

“楚師弟且等我半日。”

說罷，他便與錢承德匆匆離去。

直到當日下午，管中漁纔再次登門。

這一次，管中漁臉上明顯帶着幾分難掩的疲色，顯然這半日並不好過。他也不多言，只一咬牙，翻手取出兩個玉瓶，放在石案之上。

“兩瓶養元增靈丹，甚至足夠你修煉到築基後期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雖還算平穩，可眼底卻隱隱透着幾分肉疼之色。

這兩瓶丹藥，並非他一人便能輕易拿出，而是這一下午裏，他四處求人拆借，又以自己手中的幾味珍稀靈藥作抵，連同錢承德那邊一併湊了半天，這才勉強拼出了這兩瓶來。

若非靈髓液的誘惑太大，他是斷斷捨不得下這種本錢的。

楚無忌聞言，心中自有計較，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抬手將那兩個玉瓶收了過來，淡淡道：

“成交。”

這份乾脆，反倒讓管中漁眼皮微微一跳。

不過事已至此，他自然也不可能再反悔。

當天傍晚，管中漁、楚無忌便去了長老院，將楚無忌這處洞府調到了自己名下。

事情辦妥時，楚無忌又順道去了宗門坊市一趟，在仍舊開門的幾家店鋪中，採購了一些外出潛修所需之物。

至於楚無忌離宗外出潛修的目的坊市。

究竟在哪，無人知曉，也無人多問。

如今的青玄門，已沒有多少人還有閒心去管旁人的去留。

.....

天色尚未大亮，海上仍有薄霧浮動。

一道青色身影自青玄島掠出，貼着海面飛出十餘里後，方纔緩緩一頓。

正是剛剛離宗的楚無忌。

離宗前這幾日裏，他並未去見太多人。

只是臨行之前，七人又小聚了一次。他也給尚在練氣期的李遲、沈青、杜遠舟三人，各自留了一些修行物資，算是盡了同患難的情分。

至於其餘瑣事，也都已處置妥當。包括魚龍丹祕法後續收益一次性買斷，手中自劫修所得的無用法器、雜物，也都兌換成了靈石。

此前巡查時誅殺劫修所得靈石，還填上了丹峯給他增長的仙道潛力。至於宗門檔案、長老名冊以及魂燈留痕，也都按玄瀾真人的安排，一併抹去了。

自他離開山門那一刻起，明面上，青玄門楚無忌，便已死在兩月前的外海之中。

如今活着離開的，只是一個無門無派的築基中期散修罷了，名字可以是魏無忌，張無忌，楚留香，蕭炎......

楚無忌停在海上，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青玄島。

護宗大陣靈光若隱若現，像一層淡金色霧幕，將整座山門以及其中人心惶惶、暗流洶湧的一切，都一併罩在了裏面。

他知道，玄骨結嬰成功的消息，如今還未傳開。

宗門之內，雖已因元嬰天象而人人自危，可終究還有不少人心存僥倖。哪怕他在那場小聚中已幾次旁敲側擊，也仍舊有人不肯相信，或者說，不願相信玄骨老魔當真已踏出了那一步。

畢竟那是元嬰。

對青玄門這等偏處一隅的小宗門而言，這兩個字，已足以顛覆一切。

楚無忌收回目光，神色倒是平靜。

該說的，他已經說了；該做的，他也已經做了。至於旁人信與不信，終究不是他能夠左右的事。

海風拂過，吹得衣袍微微作響。

楚無忌不再停留，袖中法訣一掐，周身再度湧現青光，隨即徑直朝大海深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