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樣板街的清單剛定下來,交管那邊的新問題就擺到了桌上。
老城區街窄。
停車位少。
夜裏一熱,私家車和電動車一堵,最先垮掉的不是攤位,是整條街的體驗。
公安交管的負責人把測算表往桌上一攤,臉色不太好看。
“齊書記,老城區這幾條路最多扛住本地夜市規模。”
“真要被短視頻帶來一波外來客,第一口罵名十有八九罵在堵車上。”
文旅局負責人也跟着發愁。
“停車點我們看了幾個,可離夜市街遠了,遊客下車就要罵。”
“近了又擺不開。”
趙明華翻了翻表。
“接駁得上。”
“可接駁怎麼上,是個賬。”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忽然抬起眼。
“那就用星火E01。”
會議室裏一下靜了。
交管負責人先反應過來。
“您是說,用長鵬的車跑夜市接駁。”
“對。”
“從外圍停車點,高鐵站,文創園和夜市街之間做循環接駁。”
“站點固定,班次固定,夜間加密。”
這句話一落,屋裏幾個人表情全變了。
文旅局負責人第一反應是驚喜。
招商那邊的人第一反應是新鮮。
可週遠航的眉頭卻先皺起來了。
“齊書記,這事聽上去順,可外面會不會說長鵬車賣不出去,只能拿來拉燒烤客。”
“一定會這麼說。”趙明華接得很快,“而且他們說得還會很響。”
周遠航看着桌上的路線圖,心裏其實更擔心另一層。
“還有個問題。”
“夜班,高頻短途,頻繁啓停,滿載空調,老城區低速擁堵,這工況不比縣域線路輕。”
“一旦哪臺車在這兒掉鏈子,丟臉丟得比平時更快。”
這話說得很實。
文旅局那邊幾個人一聽,心裏都跟着沉了沉。
可齊學斌反而點頭。
“對,所以才該跑。”
周遠航一愣。
“什麼。”
“真實問題越早暴露,越值錢。”
“你以爲以後真正看長鵬的人,最想聽的是發佈會上的好詞,還是這種夜班,高頻,擁堵,滿載工況下的真實報表。”
周遠航眼神一動。
他當然知道答案。
可他還是忍不住道:“齊書記,您是想拿這條線繼續給長鵬攢數據。”
“不然呢。”
“夜市接駁是文旅服務,也是營運樣本。”
“別把這兩件事拆開看。”
趙明華在旁邊敲了敲桌面。
“那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說。”
“政府購買公共交通服務,可以。”
“前期低價甚至免費試運行,也可以。”
“但清河必須把賬寫明。”
“不能把接駁服務混成新能源補貼,也不能把長鵬夜班跑的數據好處,當成財政無限兜底的理由。”
“預算,期限,額度,司機結算,維保責任,全都得列。”
齊學斌點頭。
“就這麼列。”
“長鵬負責車輛,維保和數據接口。”
“交通局和交管負責線路許可,停靠規則和現場秩序。”
“文旅這邊只負責接待邏輯,不碰運營亂賬。”
周遠航聽到這裏,心裏反而定了一些。
因爲齊學斌不是隨手拍腦袋,說“把車開過去接人”。
他是在把這件事當成一條真正的服務鏈來落。
會後,周遠航被單獨留下來。
地圖攤在桌上,外圍停車點,文創園,高鐵站和夜市街之間的幾條線都被標了顏色。
“遠航。”齊學斌指着最短那一段,“這條線先跑。”
“爲什麼不是高鐵站那條。”
“先把最穩的跑順,再接更遠的。”
“夜班第一輪,我不要排場,我要數據。”
“準點率,滿載率,掉頭時間,空調耗能,司機抱怨點,乘客問路最多問哪句,全給我記。”
周遠航點頭,腦子已經開始轉。
“那車上是不是要安排一個簡版問答卡。”
“要。”
“還有司機培訓。”
“要。”
“再加個簡單的夜市路線和價格提示。”
“可以。”
他說着說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齊書記,我現在越看越覺得,這哪是夜班接駁,分明是把長鵬和清河都往一條新路上試。”
齊學斌也笑了。
“你總算會往深裏看了。”
晚上,第一批接駁方案很快成型。
外圍停車點到夜市街短循環。
高鐵站到文創園和夜市街聯動線。
後續再視客流加密。
司機從長鵬現有樣本車駕駛員和部分營運司機裏優先挑。
補貼按夜班時長和運營裏程算。
服務評價單獨記錄。
趙明華盯着最後一頁預算。
“前期試運行可以給公共服務補,但期限必須寫死。”
“三週一評估。”
“成就繼續,不成就改。”
“不能讓人覺得清河爲了賣車,拿財政給長鵬兜了條夜班線。”
文旅局負責人這時終於把問題轉過來了。
“那對外怎麼說。”
“夜市接駁服務試運行。”
“只說服務,不說示範,不說首創,不說樣板車多先進。”
“誰再把這事吹成清河新能源和燒烤聯名盛典,誰自己去寫檢查。”
屋裏又是一陣低低的笑。
可笑歸笑,沒人真敢輕心。
因爲現在誰都知道,這條接駁線一旦跑出去,文旅和長鵬兩頭都在車上。
夜裏十點多,齊學斌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是蘇清瑜發來的短訊。
沒有問清河熱不熱鬧,也沒有問燒烤那條街準備得怎麼樣。
只有一句很短的話。
夜班接駁的能耗,故障率,維保響應和司機收入,能不能形成穩定報表。
齊學斌看完,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他沒有在桌上解釋這句短信的真正重量。
只是把手機放到一邊,看向周遠航。
“夜市接駁這條線,單獨建檔。”
“和其他數據分開。”
周遠航一愣,隨即立刻點頭。
“明白。”
“別問爲什麼。”
“我不問。”周遠航笑了下,“我現在只知道一件事,這條夜班線後面會比它表面看起來更有用。”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第一批貼着清河夜市接駁字樣的星火E01,被開進了老城區邊上的臨時站點。
車燈從路口穿過去,正好掠過一排還沒收完的烤架煙。
交管的人在劃線,司機在試站點,文旅局的人在盯乘客動線。
從外面看,這只是小城夜市多了幾臺接駁車。
可只有真正坐在局裏的人知道。
這幾臺車身上,掛着的不只是燒烤攤前那點菸火氣。
還掛着長鵬後面很長一段路最值錢的夜班賬。
第一輪試跑結束後,周遠航沒讓司機們立刻散。
他把人都叫回調度室,先讓每個人把最煩的一件事寫下來。
有人寫路口亂。
有人寫乘客上車就問能不能直接送到攤位門口。
還有人寫夜裏空調開得久,車裏比白天更悶,掉頭和停車都容易慢半拍。
周遠航把這些紙一張張看完,心裏反而更穩了。
“這纔像活數據。”
一名老司機看着他。
“周總,您怎麼一點都不嫌麻煩。”
“嫌啊。”周遠航苦笑了一下,“可麻煩總比假順利值錢。”
“爲什麼。”
“因爲這些問題今天在夜市街上冒出來,明天能改。”
“要是以後在更大的場景裏才冒出來,那就不是麻煩,是丟命。”
司機們聽完,都安靜了。
他們未必懂技術,也未必懂清河後面更深的路。
可他們聽得懂一個道理。
現在這幾班夜車跑的,不只是接駁客人。
也是在替長鵬把後面可能要交出去的答卷,一條條先做草稿。
第二天一早,趙明華把第一晚試跑的結算草表也拿來了。
司機夜班時長,運營裏程,能耗,站點等待時間,全都列得很細。
“齊書記,您看這個賬。”
“怎麼了。”
“從公共服務角度看,前期補一點是值的。”
“從長鵬角度看,這賬又不只是接駁賬。”
“所以纔要單獨建檔。”齊學斌道,“以後這條線,服務口一份賬,車口一份賬,別混。”
趙明華點頭。
“分得越清,後面越好說話。”
齊學斌看着表上的夜間高頻短途能耗,忽然笑了下。
“外面要是知道,清河拿燒烤接駁車在給長鵬攢夜班數據,估計又得罵我不務正業。”
周遠航在旁邊也笑了。
“那就讓他們繼續罵吧。”
“反正只要車還在跑,罵聲遲早也能變成參數。”
夜裏試跑第二輪時,周遠航乾脆自己上了其中一臺車。
他沒坐後排,就站在車門邊,看着乘客一批批上來。
有人上車第一句就問。
“這車免費啊。”
司機答了一句。
“試運行先不收。”
那人立刻又問。
“那以後呢。”
這句話把周遠航都聽得一愣。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遊客和乘客腦子裏算的賬,和他們這些做項目的人完全不一樣。
乘客不關心這是不是樣板街,不關心什麼新能源夜班數據。
他們只關心今天上車要不要錢,明天還會不會有,坐得舒不舒服,等多久值不值。
車跑到第二個站點時,司機又在對講機裏報了一句。
“第三站上客比預想多,車廂快滿了。”
周遠航立刻低頭記下。
滿載時段提前。
站點負荷不均。
高峯上客和掉頭窗口需要重算。
他原本以爲,夜班接駁最值錢的是車輛參數。
可真跑起來以後才發現,乘客行爲,站點節奏和司機反應,同樣全是數據。
回到調度室後,他把自己這一趟看到的東西又補了一頁。
乘客關注價格。
乘客關注等車時間。
乘客關注回程是否方便。
夜市接駁真正要成,不只是車能跑,而是整條服務鏈得讓人覺得省事。
齊學斌看完這頁,眼神反而更穩了。
“這就對了。”
“以後不管給誰看長鵬夜班賬,都別隻給電耗和故障率。”
“把乘客真實問題和司機真實壓力一起帶上。”
“那纔像一份完整的活賬。”
周遠航點點頭。
“我明白了。”
“這條夜班線以後不只是車的實驗線,也是人和服務的實驗線。”
“對。”
“清河後面真要把一座城往外推,光車能跑不夠,得讓人願意坐,也坐得明白。”
第一晚試跑前,司機先被集中叫到了臨時調度室。
來的都是熟人。
有跑過縣域營運樣本線的,也有原本就在長鵬樣本車隊裏替補的。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司機一坐下就先問。
“周總,咱這算不算給燒烤攤拉客。”
屋裏幾個人都笑了。
可這笑裏也都帶着一點同樣的疑問。
周遠航把路線圖往桌上一擺。
“表面上算。”
“那裏子呢。”
“裏子是清河的夜間公共服務,也是長鵬自己的夜班賬。”
他這話說得不文藝,司機們反而一下就聽明白了。
齊學斌也沒繞。
“你們跑這條線,第一目標是把人安全,順暢地送到夜市和停車點。”
“第二目標,是把每一趟真實工況給我跑實。”
“堵不堵,耗多少,空調開多久,滿載時司機最煩哪段,乘客最愛問什麼,這些全記。”
一個年輕司機撓了撓頭。
“齊書記,跑夜班車還得記這麼細。”
“以後別人真要看長鵬值不值,不會只看發佈會,也會看這種最笨最碎的賬。”
司機們互相看看,臉色慢慢都認真了。
因爲他們突然發現,這不是一份臨時接客的活。
這是一趟帶着任務去跑的夜班。
趙明華這時又把另一份表發了下去。
“補貼和結算規則都在這兒。”
“夜班按時長,運行按裏程,服務評價單獨記錄。”
“還有一點,車上別私自加價,別帶私活,別看人多就亂停亂靠,誰出事誰自己背。”
老司機拿着表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這回像跑正規線了。”
“本來就是正規線。”交管負責人在旁邊接了一句,“別拿自己當臨時擺渡車。”
“站點,掉頭,停車,乘客上落,今天誰都得按線走。”
第一班車出發時,夜市那邊還沒完全熱起來。
司機們一開始還有點新鮮。
可跑了兩趟以後,問題就一個個冒出來了。
有乘客上車先問。
“能不能直接停到那家燒烤門口。”
有外地學生上來就問。
“回去的時候是不是也能找到這個站。”
還有人剛坐穩就吐槽。
“你們這路口怎麼這麼繞。”
司機把這些話一一記下。
周遠航站在調度屏前,聽着對講機裏的反饋,心裏那股熟悉的工程師焦慮反而更實了。
對。
這纔是真數據。
不是測試場裏做出來的那種順滑曲線。
是乘客會煩,司機會罵,車自己也會暴露毛病的活場景。
跑到第三班時,有一臺車在醫院旁巷口掉頭稍慢了一拍。
乘客沒覺得什麼。
可週遠航眼睛一下就盯住了。
“這段爲什麼慢。”
司機在對講機裏回。
“路口有私家車探頭,前面又有電動車逆着衝,系統保守。”
“記下來。”
“已經記了。”
“後面再跑兩趟,看是不是固定問題。”
趙明華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忽然低聲道:“別人看見的是燒烤接駁車,你們看見的全是故障點。”
“不止故障點。”周遠航頭也不抬,“還有以後真要拿給別人看的底數。”
夜裏快收工時,蘇清瑜那條短信問的那四樣東西,也被單獨拎了出來。
能耗。
故障率。
維保響應。
司機收入。
齊學斌站在調度室門口,聽着裏面一條條報上來的數字,心裏那條暗線又跟着更清楚了一點。
這燒烤線眼下看上去熱鬧又瑣碎。
可後面哪怕清河真只拿出幾頁夜班賬本去給外面的人看,價值也比一堆空口介紹大得多。
第二天白天,交通局和交管又把接駁線拉着覆盤了一遍。
大家原本都盯着夜裏跑得順不順。
可把數據攤開後才發現,真正最值錢的,不是跑了多少趟。
而是哪裏最容易讓乘客心裏沒底。
高鐵站那頭,遊客最怕回程找不到站。
外圍停車點那頭,私家車主最怕回去時找不到自己的車。
夜市街口則相反,大家最煩的是排隊和站牌不夠亮。
交管負責人盯着那張表,忍不住道:“以前做交通,我總覺得人上了車,剩下就是線路問題。”
“現在看,站點的牌子亮不亮,司機說話清不清,回程好不好找,和線路一樣要命。”
周遠航接得很快。
“這就是夜班賬裏最值錢的地方。”
“車跑得動,是底線。”
“人願意繼續坐,是價值。”
趙明華把預算表翻到接駁那一頁。
“那後面就得分開算了。”
“怎麼分。”
“一份是車的賬,能耗,故障率,維保響應,司機補貼。”
“一份是人的賬,等待時間,問路頻次,回程焦慮,站點識別。”
“兩份賬一起看,接駁線纔算完整。”
齊學斌點點頭。
“就這麼建。”
“以後別再只盯着車的參數,服務鏈本身也是長鵬要學的一課。”
周遠航聽完,自己先在本子上補了一行。
夜間接駁,服務鏈也是技術題。
寫完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忽然自己都笑了一下。
因爲這話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會往這上面想。
可現在,清河這幾臺夜班車跑出去,似乎真的把很多原本分開的東西,都硬生生綁到了一起。
第二天傍晚,第二輪夜班接駁正式開始前,周遠航特意把司機們又叫攏了一次。
這回他沒再先講車輛狀態,而是先講乘客最常問的三件事。
回程在哪兒坐。
最晚幾點還有車。
走錯路以後怎麼兜回來。
一個老司機聽完,忍不住笑。
“周總,咱現在像不像半個導遊。”
周遠航也笑了下。
“像。”
“可你們別小看這個,乘客上車後心裏安不安,決定的是他回去以後會不會願意再給清河來一次。”
這話一落,幾個司機都跟着正了正神色。
他們以前跑樣本線,更多盯的是車。
現在才慢慢明白,夜班接駁這種場景裏,人心那層感受本身也是一項數據。
發車前,交管的人又把站牌燈試了一遍。
亮度調高以後,路口識別確實順了不少。
司機上車時,甚至還主動把“末班時間和回程站點”多喊了一遍。
周遠航站在車門邊,看着這一幕,心裏忽然更穩。
因爲這條線開始不只是車自己跑。
而是連司機,交管和站點都一起被擰進了同一套服務裏。
這纔是他真正想要的夜班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