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清河老城區的夜市街剛開始起煙。
攤子還沒完全支起來,路邊已經有學生和下班工人慢慢往這邊靠。
有賣烤串的,有賣炒粉的,也有幾家賣糖水和炸物的小鋪子。
地面不算乾淨,路邊停的電動車也有點亂,可熱氣一上來,整條街立刻就活了。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路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齊書記,您真打算從這兒找文旅爆點。”
“你看不起這兒啊。”
“也不是看不起。”他有點尷尬,“就是省裏要的是文旅項目,咱們總不能交一份燒烤攤方案上去吧。”
趙明華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先別急着嫌土,咱們現在連個能把人留下的景區都沒有。”
“土不怕,怕的是既沒景,又沒人氣。”
齊學斌沒急着表態,先順着街慢慢往裏走。
林安晨,文旅局,市場監管,公安交管,城管和環衛那幾個人都跟在後面。
火鴉那邊的小姑娘還順手拿着個小相機,一邊走一邊拍。
沒走幾步,前面一輛小貨車正堵在路口卸炭。
後面電動車擠成一團,喇叭聲頓時響了起來。
交管的人下意識皺眉。
“這就是問題。”
齊學斌點頭。
“對,這就是問題。”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喫燒烤的,是來看這條街如果真要拿出來見人,得先治哪些病。”
這句話一落,跟在後面那羣人心裏同時一動。
原來他不是想簡單地把夜市抬上去。
他是想把夜市變成一套能治理,能傳播,能接待的樣板。
往前走了幾十米,炭火味更重了。
幾家烤串攤前已經開始坐人。
一個攤主認出了齊學斌,先是一愣,隨即有點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齊書記,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看看生意。”
那攤主苦笑。
“也就那樣,混口飯喫。”
齊學斌往攤位邊看了一眼。
價格牌有,但寫得小。
後廚就是攤後的一張桌,塑料箱裏擺着串好的東西。
旁邊煤氣罐捱得不近不遠,看着就讓消防的人皺眉。
市場監管那邊的人低聲道:“真要拿這個做樣板,食品安全和明碼標價先得動。”
“不止。”趙明華接道,“廁所,垃圾,停車,收攤清運,攤位邊界,哪個不是錢。”
“還有出租車和接駁。”交管的人也跟上來,“真有外麪人來了,車往哪停,人怎麼走,堵不堵,全是事。”
齊學斌聽着,反而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我最怕的,是你們一聽燒烤,腦子裏只有擺攤和熱鬧。”
“燒烤真要做成文旅,不是看誰家火大,是看這條街能不能讓外地人來了以後覺得舒服,值,安全,不糟心。”
文旅局負責人這下終於不發愁“像不像景區”了。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冒清單了。
“那是不是可以先列幾條。”
“列。”
“食品安全,證照,價格公示。”
“還有消防。”齊學斌指了指一旁的炭堆和煤氣罐,“炭火,燃氣,通道,應急水點,滅火器,先摸一遍。”
“再加垃圾和廁所。”環衛負責人立刻接上,“不然人一多,半小時就能臭。”
“停車和接駁也不能少。”交管的人道,“老城區路窄,大巴別想了,小車多了也麻煩,得提前想怎麼分流。”
“還有巡邏。”派出所值班過來的民警提醒道,“夜市一熱,人一擠,口角,醉酒,偷手機這些都得跟上。”
越往下列,大家越發現。
這哪裏是擺攤。
這分明是一整套城市治理試卷。
林安晨站在邊上,眼神卻越來越亮。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火鴉要補進去的那一段恰好就在這裏。
不是景。
是人氣。
是秩序。
是普通人圍坐一桌,煙氣騰起來以後最容易讓年輕人拍下來發出去的那種生活感。
他壓低聲音對那小姑娘道:“多拍攤主手上的動作,別隻拍火。”
“還有人臉,笑的,聊天的,收攤的,學生湊一桌的。”
小姑娘點點頭。
“我懂,要拍真熱鬧,不拍假熱鬧。”
走到街中間時,齊學斌停在一家燒烤攤前。
老闆四十多歲,圍裙上都是油點。
看見這麼一羣人圍過來,先是心裏一緊。
“各位領導,我這兒證照都在辦,真不是黑攤。”
齊學斌擺了擺手。
“不查你今天的賬,我問你個事。”
老闆鬆了口氣。
“您說。”
“如果清河真想把這條街做得更像樣,第一件讓你頭疼的事是什麼。”
老闆想都沒想。
“別今天一個說法,明天一個說法。”
這句話把在場幾個人都說愣了一下。
老闆見他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我們不怕檢查,也不怕管,怕的是今天說能擺,明天說不讓擺,今天說這樣行,明天又說那樣不行。”
“還有租金,衛生,停車,別讓客人一來就先罵。”
齊學斌點了點頭。
“還有呢。”
老闆想了想。
“別宰客。”
“一條街一旦有兩家亂收錢,後面全街都得背罵名。”
“還有,廁所一定得近。”
“客人喝啤酒多,找廁所找不到,罵得比誰都快。”
趙明華聽着,直接把這幾條記了下來。
比起辦公室裏拍腦袋,這種攤主嘴裏說出來的東西,反而更直,也更準。
文旅局負責人這時終於緩過勁來。
“齊書記,我現在有點明白了。”
“明白什麼。”
“省裏要傳播性,接待能力和可複製性。”
“清河沒有現成景區,但這條街真要治好了,至少傳播和接待是有機會先做出來的。”
“而且比修個假景點快。”
“對。”齊學斌看着他,“你們總以爲文旅一定得先有山有水。”
“可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好喫,不坑,熱鬧,秩序好,服務跟得上,本身就是會願意專門跑一趟的理由。”
市場監管負責人順勢問了一句。
“那咱們是先整治,還是先宣傳。”
“先整治。”
“一條街自己都站不住,宣傳越多,死得越快。”
“短視頻這邊也是。”林安晨立刻接上,“真要拍,我們就拍服務,拍價格牌,拍攤主笑臉,拍秩序,拍普通人坐下來那股鬆弛勁。”
“不能拍得像硬廣,也不能拍成假熱鬧。”
齊學斌點點頭。
“你總算知道該拍什麼了。”
一路走下來,問題越看越多。
廁所少。
垃圾桶位置不對。
有幾家攤位電線亂拉。
收攤後的油污沒人管。
最麻煩的是,縣醫院旁那條小喫巷雖然天然有人流,可一到急診高峯,車就容易堵。
趙明華站在路邊皺着眉算了一下。
“真要做樣板街,不是沒成本。”
“廁所,清運,巡邏,價格牌,消防整改,攤主培訓,再加一點過渡性補助,錢不會少。”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讓你來。”
“你算歸算,別一算就先把事算死。”
趙明華笑了。
“我哪敢。”
“我就是得先知道這煙火氣到底值多少錢。”
“值不值,後面看結果。”齊學斌道,“但現在有一點已經很清楚。”
“清河缺的是景,不缺人。”
“不缺學生,不缺工人,不缺司機,不缺夜裏下班以後想找地方坐一會兒的人。”
“這些人本來就在這兒,只是以前沒人把它當成一條能往前拱的路。”
天徹底黑下來後,夜市街終於開始真正熱鬧。
烤架上的火亮起來,客人一桌桌坐下,空氣裏全是煙和孜然味。
林安晨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低聲道:“齊書記,這東西真拍出來,應該會比假古鎮好看。”
“好看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重要的是拍完以後,人真來了,這條街能不能接住。”
這句話讓他一下安靜下來。
對。
不只是拍。
還得接。
回到管委會已經快十點。
一羣人還沒坐穩,齊學斌就把地圖和那份省文旅廳文件一起攤在了桌上。
“三天。”
“我要兩份東西。”
“第一份,清河燒烤夜市整治方案。”
“食品安全,證照,消防,價格公示,停車,廁所,垃圾,巡邏,收攤清運,全部寫清。”
“第二份,短視頻引流方案。”
“拍什麼,不拍什麼,怎麼試推,怎麼接流量,怎麼防假熱鬧,怎麼把文創和夜市串起來,也寫清。”
趙明華低頭看着地圖,忽然笑了一下。
“工業園當不了景區,燒烤倒真有可能把文旅給破了。”
文旅局負責人這回也不苦臉了。
“齊書記,那咱們先從一條街做樣板。”
“對。”齊學斌點頭,“別貪大,先做一條街。”
“清河沒有景區,那就先把人請到煙火氣裏來。”
說完這句,他把文旅廳文件直接壓在了夜市街的地圖上。
屋裏幾個人看着那張圖,心裏都明白。
這不是一份臨時應付任務。
這是一條清河在最難的時候,硬從日常生活裏扒出來的新路子。
長鵬那邊繼續扛着庫存。
文創那邊繼續點第二把火。
而文旅燒烤這邊,也終於在沒人看得起的煙火氣裏,被齊學斌拎出了第一根能往前走的線。
會散了以後,文旅局負責人還是沒立刻走。
他站在那張夜市街地圖前,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齊書記,我以前一直覺得,做文旅就是報景點,修門樓,搞活動,找媒體。”
“現在才發現,真正難的不是把人喊來,是把人來了以後每一分鐘都安排明白。”
齊學斌點了點頭。
“你總算把這件事想順了。”
“那接下來咱們先啃哪一塊。”
“先啃最丟人的那幾塊。”齊學斌指了指圖,“價格,廁所,停車,垃圾,消防。”
“這些不改,短視頻拍得再好看,都是給自己埋雷。”
趙明華把筆在手裏轉了半圈。
“那補助怎麼給。”
“先別想着普撒。”齊學斌看着他,“誰先按規範來,誰先享受更穩定的攤位和接駁流量。誰不願意改,誰先靠邊。”
“也就是說,不是給錢哄,是給秩序換機會。”
“對。”
“那攤主會不會覺得咱們管太多。”
“會。”齊學斌點頭,“所以明天就把攤主代表叫來,不是給他們下命令,是把話說透。”
“清河如果真把這條街推出去,大家以後掙的就不是今晚這一桌的錢,而是後面一整季的人氣。”
第二天一早,文旅局,市場監管,交管和城管的人就分頭下去了。
有人量停車位。
有人查廁所位置和夜間保潔頻次。
有人把幾家熱門攤位的價格偷偷記下來。
還有人專門蹲在夜市街口,看七點到九點最容易堵在哪一段。
到了中午,幾張最實的表先回來了。
夜市街現有公共廁所數量不夠。
垃圾桶分佈亂。
消防水點距離不合理。
價格牌統一性幾乎沒有。
最關鍵的是,出租車和私家車一混,街口高峯一堵就會把整條體驗拉垮。
趙明華把表往桌上一攤,嘴上雖然還是嫌麻煩,心裏卻更穩了。
“有病不怕,怕的是連病在哪兒都不知道。”
文旅局負責人也跟着點頭。
“現在至少能開藥了。”
林安晨下午又帶着火鴉的人去補了一輪素材。
這一次,他們不只拍火和食物,還拍排隊,拍攤主擦桌子,拍交警疏導,拍小情侶端着盤子找座位,拍一羣學生圍着一張摺疊桌笑成一團。
回來的路上,那名負責角色運營的小姑娘低聲道:“林總,我今天終於知道齊書記爲什麼老說別拍假熱鬧了。”
“爲什麼。”
“因爲真熱鬧裏最值錢的,不是火,是人看起來真的願意待在這兒。”
林安晨心裏一動。
“這句記下來,以後寫腳本就按這個寫。”
夜裏,第一版清河燒烤夜市整治清單終於拉出來了。
不長,可每一條都很硬。
價格公示統一。
攤主食品安全培訓。
炭火和燃氣分區。
夜間巡邏點位。
臨時停車和接駁組織。
垃圾清運時段。
收攤後油污處置。
配套公廁和洗手點。
林安晨那邊也把短視頻引流的試推框架配好了。
第一批不拍“爆紅”。
只拍真秩序,真服務,真價格和真笑臉。
拍普通人爲什麼願意來。
拍清河夜裏爲什麼不糟心。
拍火鴉角色怎麼自然地走進這條街,而不是像廣告牌一樣硬杵在那兒。
齊學斌把兩份東西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這纔像樣。”
“接下來就別再把燒烤當笑話了。”
“它要是真做成了,後面扛起來的不只是夜市,也可能是清河下一波人氣,現金流,甚至長鵬出租車樣本新的夜間運行數據。”
趙明華聽到最後一句,眼神微微一動。
“您連這個都接上了。”
“不接上,夜市和長鵬又會變成兩張桌。”
“清河現在最不缺桌,最缺的是每張桌子底下那幾條能連起來的腿。”
第二天傍晚,第一批攤主代表被叫到了文旅局的小會議室。
來的有賣烤串的,有賣炒粉的,也有兩家靠近醫院巷口的小店老闆。
一進門,大家多少都有點發緊。
這些年他們最熟的官樣文章,就是檢查,整頓,罰單,搬離。
誰也沒想到,這回是坐下來談。
齊學斌沒讓人端什麼茶,只讓他們坐近一點。
“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是爲了先收攤,也不是爲了先罰誰。”
“我只說一個事,清河想把夜市先做成一條能見人的樣板街。”
一個攤主下意識問道:“那是不是以後就不讓我們擺了。”
齊學斌看着他。
“相反,是想讓你們擺得更久一點,更穩一點,掙得更踏實一點。”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人眼神都動了。
趙明華順勢接上。
“可穩不是白給的。”
“價格牌得統一,食品安全得培訓,垃圾得有人清,炭火和燃氣得分,通道得留,廁所和停車也得跟上。”
另一名攤主忍不住道:“領導,咱們不是不願意配合,就怕今天一套,明天一套,最後還不如以前隨便擺。”
“所以今天才坐下來把話說清楚。”齊學斌把那份初步清單推過去,“誰願意先按規範來,誰後面就先享受更穩的攤位和更清楚的接駁流量。”
“誰不願意改,也可以繼續按老樣子混,但以後別怪整條街真起來了,你自己被邊上擠出去。”
這話不算溫柔。
可幾個攤主聽完後,反而都沉默了。
因爲他們都不是傻子。
真要有一條街因爲燒烤和夜市熱起來,最先喫到那口肉的,一定是先站住規矩的人。
林安晨坐在旁邊,一邊記一邊看這些攤主說話的樣子。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火鴉後面要拍的真正主角,未必只是角色和夜火。
還有這些攤主聽見“可以掙得更穩一點”時,眼裏那一下亮起來的勁。
夜裏回到辦公室後,林安晨把白天夜市和攤主開會拍回來的素材又過了一遍。
有炭火,有笑臉,有人吵吵鬧鬧地搶位子,也有攤主一本正經地討論廁所和價格牌。
他看着看着,忽然低聲笑了。
旁邊的小姑娘問他笑什麼。
“我突然覺得,清河這條街真要火,最打動人的,可能不是哪家串多香。”
“那是什麼。”
“是這地方看着真。”
“真煙,真人,真規矩,真想把普通日子過得更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