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小會議室裏比前一日更安靜。
桌上擺着兩摞東西。
一摞是火鴉那邊連夜整理的《凡人仙路》開發路徑預案。
另一摞,是蘇清瑜讓律師和版權代理團隊臨時做出來的合規邊界清單。
林安晨一進門就先吸了口氣。
“我感覺今天不是來談開發,是來過堂。”
趙明華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過堂也比以後被人過審強。”
林安晨頓時閉嘴。
蘇清瑜今天還是遠程。
屏幕一亮,她那邊已經把幾份重點頁標出來了。
“先說結論。”
“凡人仙路這張牌可以進盤,但誰要是把它當成齊書記隨手拿出來給清河填窟窿的私產,那就趁早死心。”
這句話一出來,屋裏幾個人都下意識坐直了。
林安晨小心問道:“蘇總,我們現在只是想談開發路徑。”
“開發路徑也得先看合法不合法。”
蘇清瑜語氣不重,卻沒有一點轉圜味道。
“齊學斌現在是什麼身份,不需要我重複了吧。”
“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實職副廳級。”
“他的筆名是誰,書名是什麼,也不用我重複。”
林安晨趕緊答道:“一夜秋風,凡人仙路。”
“那就行。”
蘇清瑜把第一張邊界表調了出來。
“版權是個人和版權公司的商業資產。”
“清河是政府平臺。”
“火鴉是市場主體。”
“這三者必須嚴格隔離。”
“不能由管委會直接拿他的版權做項目,不能給凡人仙路開特殊扶持口子,也不能因爲齊書記是作者,就讓火鴉繞開市場評估和律師審查。”
林安晨聽得連連點頭。
趙明華則低頭把其中幾條直接劃了圈。
“這一段要單獨成文。”
蘇清瑜點頭。
“會有。”
齊學斌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插話。
他看着那份邊界表,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
凡人仙路一旦放進清河文創盤,別人眼裏第一個會冒出來的,不是內容,不是市場。
而是書記拿自己的書給自己做產業。
這種口子,哪怕只留一條縫,以後都會被人拿着放大。
蘇清瑜繼續往下講。
“所以第二條,迴避機制。”
“凡人仙路如進入開發評估,齊學斌本人必須迴避涉及該項目的政府扶持,審批便利,資金安排和相關優惠決策。”
“不籤,不批,不定向,不替它開綠燈。”
趙明華立刻接話。
“這條我支持。”
“而且要留痕。”
“對。”蘇清瑜看向屏幕另一頭的他,“所有會議紀要,迴避流程,授權談判和審計記錄都要留。”
林安晨聽到這兒,心裏那點原本的興奮已經被徹底壓成了敬畏。
他本來還想着,要是齊學斌點頭,文創園這回就等於一下拿到了一張王炸。
現在才發現。
這張牌不是不能打。
是必須放進制度的籠子裏打。
他小聲問道:“那火鴉這邊,和版權方怎麼談。”
蘇清瑜把下一頁翻出來。
“市場價格。”
“版權代理公司代表版權方談,火鴉項目公司代表開發方談。”
“找第三方做基礎評估,律師審查合同條款,分賬模式和收益路徑全部白紙黑字寫清楚。”
“清河財政不參與版權採購,政府只做公共服務和配套。”
趙明華補了一句。
“說白了,就是書記的書歸書記的公司,火鴉想開發就按市場規則買授權,政府只負責這片土壤別長歪。”
林安晨聽得直點頭。
“這話最明白。”
齊學斌這時纔開口。
“還有一點。”
衆人立刻看向他。
“凡人仙路如果進盤,不是爲了替我抬身價,也不是爲了給清河唱一出傳奇故事。”
“它要是真做,只能因爲它在這個階段,對清河文創和夜經濟有現實價值。”
“沒有現實價值,再大名氣也不做。”
屋裏幾個人聽得都沉了沉神。
這話一下就把調子定住了。
不是主角自帶光環拿資源。
而是資源能不能爲項目服務。
林安晨趕緊把自己的開發路徑調出來。
“我們昨晚按輕重緩急重新拆了一版。”
“先不碰長線大番劇,那太重,回款也慢。”
“先做輕量級漫畫,手遊預研,還有線下聯名和少量周邊。”
“用凡人仙路把流量入口拉起來,用山海異聞錄穩住原創內容品牌。”
“這樣清河文創不是隻靠一張牌喫飯。”
齊學斌點頭。
“這就對了。”
“山海異聞錄是清河自己養出來的內容旗子,不能因爲凡人仙路熱,就把自己原創線廢了。”
“凡人仙路能做的是帶入口,帶討論,帶一波更快的人氣和消費試水。”
“別一上來就想着把它榨乾。”
文旅局負責人聽到這裏,也終於插得上話了。
“那線下這塊,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做小型展陳,角色打卡和聯名夜市。”
“可以。”齊學斌看向他,“但別做成花架子。”
“人來是爲了玩和逛,不是爲了看幾塊板子。”
“你們要想的是怎麼讓他多待一小時,多拍兩條視頻,多買一杯喝的,多帶一個朋友下次再來。”
文旅局負責人立刻記下。
招商局那邊也跟着活絡起來。
“如果凡人仙路這張牌能合法合規地進盤,那對外引內容公司,輕遊戲團隊,短視頻機構和周邊品牌,都會容易很多。”
趙明華看向他。
“可以想,但別先飄。”
“先把第一批項目跑出正收益苗頭,再談外面的大隊伍。”
“現在最怕的是人還沒來,先把自己吹暈了。”
屋裏響起幾聲輕笑。
氣氛倒是輕了些。
隨後,版權代理律師也接入了視頻。
他把法律邊界講得更明。
“目前可優先評估的,是漫畫,輕量手遊,周邊和線下聯動授權。”
“大型番劇和重資產長週期開發,不建議現階段優先。”
“另外,因爲作者本人擔任地方主官,建議所有授權採用公開留痕,市場評估和獨立審計三重結構。”
“對外如果有人質疑利益輸送,這套材料未來都能拿出來說明。”
齊學斌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框架準備。”
林安晨心裏既興奮又發緊。
興奮的是,凡人仙路真有可能變成文創園的一張現實牌。
發緊的是,這張牌根本不能像他以前想的那樣,熱血一上頭就開衝。
它得一步一步,踩着尺子走。
蘇清瑜這時又補了一刀。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以後凡人仙路相關項目,不准誰在外面講成書記親自扶持,不準講成清河特殊照顧,不準拿一夜秋風這個身份給招商和合作方畫虛高預期。”
“凡人仙路值錢,是因爲市場認它,不是因爲齊書記今天坐在這個位置上。”
齊學斌抬眼看了她一下。
蘇清瑜沒躲,也沒收。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這條線劃得夠狠。
趙明華笑了笑。
“蘇總這話,夠把很多心思提前按死了。”
“最好一開始就按死。”蘇清瑜淡淡道,“省得到後面再解釋。”
會談到後半程,項目組合終於慢慢成形。
山海異聞錄繼續做原創主軸。
凡人仙路先做輕量級流量入口。
線下不搞豪華主題樂園,先做小型展陳,角色打卡,聯名夜市,快閃周邊和活動。
政府這邊提供公共安全,夜間交通,攤位秩序,審批協調和基礎配套。
市場主體自己承擔商業風險。
趙明華把最後幾條寫完後,抬頭看了眼齊學斌。
“您真捨得把這張牌拿出來。”
齊學斌笑了笑。
“牌拿出來,不等於人情拿出來。”
“規矩在,人就不髒。”
這句說得很平,可屋裏幾個人心裏都跟着一沉。
他們都明白。
這件事最難的,不是舍不捨得版權。
是捨得把自己的個人資產,放進比別人更嚴格的規則裏。
下午,火鴉項目室那邊又把凡人仙路的初步視覺方向和聯動草圖發來了一版。
沒有鋪得太大。
就是幾處角色打卡點,一條聯名夜市線,兩種輕周邊,還有一個漫畫版的試運行計劃。
齊學斌看完後,只批了四個字。
先小後穩。
林安晨收到回覆時,心裏那股浮躁勁也跟着壓下去不少。
他忽然意識到。
清河文創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一炮炸紅。
而是先真金白銀地把第一筆錢賺到,把第一波人留住,把第一段夜裏點亮。
傍晚,大家正準備散會時,林安晨的電腦忽然彈出一封新郵件。
他本來以爲又是哪個合作方發來的常規資料,隨手一點,整個人卻愣住了。
“齊書記。”
“怎麼了。”
“有個平臺發合作意向。”
“什麼平臺。”
林安晨嚥了口唾沫,把屏幕轉過來。
郵件標題很直接。
清河文創與夜經濟內容聯合試推方案。
發件方,是現在正起勢的短視頻平臺商務團隊。
屋裏幾個人一下全湊了過來。
郵件內容不長。
對方看到了火鴉動畫現有內容矩陣,也注意到了清河正在規劃的夜經濟和本地生活場景,希望能先做一輪試推合作。
內容包括文創角色短視頻,夜市探店,本地生活打卡,年輕人活動聯動,甚至還有直播試水。
文旅局負責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這來得也太快了。”
招商局年輕幹部更激動。
“要是真能借到這個口子,清河以後就不只是等別人來採訪了。”
趙明華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這東西,比掛橫幅管用。”
齊學斌看着那封郵件,沉默了兩秒。
他腦子裏閃過的,不只是火鴉和凡人仙路。
還有前兩天自己在會上說的那句。
清河不一定靠名山大川。
也可能靠一段最容易在手機裏傳開的煙火氣。
現在,這個口子真遞過來了。
“先別激動。”
他把情緒重新按住。
“回郵件,表示願意對接。”
“但一切按試推走,不吹大,不許提前放風。”
“火鴉,文旅局,招商局先把能拿得出去的內容和場景再打磨一遍。”
“平臺願意給口子,是機會,不是結果。”
林安晨連連點頭。
“明白。”
會最終散掉時,天已經擦黑。
趙明華走在後面,低聲道:“新能源那頭剛被外面唱衰,這邊短視頻平臺就遞口子,節奏倒是巧。”
齊學斌笑了笑。
“巧歸巧,能不能接住,還得看清河自己。”
“不過至少證明一件事。”
“什麼。”
“清河不是隻剩被別人追問的一座城。”
趙明華看着走廊外亮起來的文創園燈光,慢慢點頭。
他忽然覺得。
省裏敲打也好,外面把齊學斌當輸家也好,未必全是壞事。
因爲就在很多人都盯着長鵬庫存的時候,清河另一條線,已經悄悄把火點起來了。
而在散會後不久,蘇清瑜又單獨給齊學斌發來一份補充備忘。
裏面只寫了三條。
第一,凡人仙路相關項目必須迴避留痕,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公私混賬的口子。
第二,短視頻平臺合作先小範圍試推,不做誇大口徑,不提前透支熱度。
第三,文創線如果真帶起夜經濟,後面清河做更大的城市引流動作時,腳下就會有一塊現成的地基。
齊學斌把那三條慢慢看完,沒急着回。
窗外,文創園的燈和更遠處長鵬廠區的燈,在夜裏一明一暗地亮着。
硬的那條線沒停。
軟的這條線,也已經開始往上燒。
過了一會兒,他纔給蘇清瑜回了四個字。
“收到,照辦。”
沒多久,蘇清瑜那邊又回過來一句。
“還有一件事。”
“說。”
“凡人仙路這張牌一旦真往外走,後面一定會有人拿你寫網文掙錢這件事做文章,說書記不務正業,說你借職務抬個人版權。”
齊學斌看着那行字,眼神反而很平。
“所以現在纔要把迴避和審計做得比誰都嚴。”
“對。”蘇清瑜回得很快,“規則先立死,後面別人想潑髒水,也得先問自己有沒有證據。”
這句回完,兩人都沒再多聊。
有些事,講到這兒就夠了。
齊學斌把手機放回桌上,又把今天定下來的幾件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凡人仙路輕量改編預研。
山海異聞錄繼續做原創主軸。
夜經濟街區先小後穩。
短視頻平臺願意給口子,但還得靠清河自己把場景接住。
這一整套東西看上去都沒有長鵬那條線那麼硬。
可他很清楚。
一座城真要往前走,從來都不只是靠一根最粗的梁頂着。
有時候,最先把人氣,信心和熱度接回來的,反而是這些看上去沒那麼硬的火。
走廊外,林安晨還沒走,正帶着人圍着那封平臺合作意向一條條拆。
有人盯內容,有人盯商戶場景,有人盯活動設計。
還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你說咱們這回真能把清河夜裏點起來嗎。”
林安晨看了看遠處窗外的燈,又想起齊學斌今天說的那句“先小後穩”。
“能不能一下點成不知道。”
“但至少,清河現在已經肯給夜裏這把火添柴了。”
這句話一出,屋裏幾個人都笑了笑,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慢。
因爲大家心裏都清楚。
在外面很多人還盯着長鵬庫存,盯着清河那張退桌後的臉色時,清河自己已經開始悄悄把第二把火燒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趙明華又把一份小清單遞到了齊學斌桌上。
上面寫得很簡單。
凡人仙路項目迴避事項。
項目評估參與邊界。
政府配套可做事項。
政府配套禁入事項。
齊學斌看完後,提筆在最下面又加了一條。
“凡人仙路相關項目,不得以書記個人名義對外招商,不得將行政信用作爲商業授權增信。”
趙明華看見後,心裏一凜。
“您這是把最容易被人說嘴的地方先掐死了。”
“要掐就得先掐這裏。”齊學斌把筆帽合上,“別人以後最愛講的,不是我寫沒寫書,是我有沒有拿這個身份去抬書價。”
“現在不把這條堵死,後面說什麼都晚。”
趙明華點了點頭。
“那我把這條單獨列成註釋,掛進迴避文件裏。”
“對。”
“還有,火鴉那邊真談授權的時候,價格怎麼拿。”
“市場價。”齊學斌答得很乾脆,“寧可貴一點,真一點,也不要便宜得讓人覺得這裏面有說不清的情分。”
這句話一落,趙明華連最後一點僥倖心思都沒了。
他原本還想着,既然是齊學斌自己的書,是不是可以象徵性讓一點。
現在看,齊學斌恰恰最不允許的,就是這種象徵性。
便宜一分,後面別人就能說你人情輸送。
真按市場來,反倒最乾淨。
臨近中午,林安晨那邊也把平臺試推合作的第一版內容表發來了。
不是泛泛的宣傳方案。
而是具體到第一週推什麼,第二週試什麼,角色內容和夜市內容怎麼搭,凡人仙路如果後面真接進來,最早能在哪個環節輕輕掛上去。
齊學斌看完後,給他回了一句。
“先把清河夜裏的真實樣子做紮實,再談放大。”
林安晨很快回了個“收到”。
語氣少了昨天那股興奮,多了幾分被產業線壓過之後的穩。
齊學斌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短暫閉了閉眼。
長鵬那頭還在扛着庫存和產線。
省裏那頭還盯着說明和風險邊界。
文創這邊又剛剛點起第二把火。
每一條線都不輕。
可也正因爲這些線都動起來了,清河纔不至於被外面一句“談崩了”就直接釘死在原地。
窗外陽光落進辦公室,映在桌角那幾份材料上。
一份寫着監管賬戶。
一份寫着內容現金流。
一份寫着迴避和授權。
硬的,軟的,明的,暗的,全攤在這張桌上。
齊學斌看着那幾份材料,忽然笑了一下。
別人眼裏,他像個退了桌的輸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清河這盤棋,真正要下的,還遠遠沒到收官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