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學斌回到賓館時,已經快凌晨。
可他的手機沒有停過。
進門剛把文件放下,第一通電話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是林曉雅。
齊學斌看了一眼蘇清瑜,按下接通。
“曉雅。”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
“我剛從省裏出來。”
“消息傳得夠快。”
“你在燕京把平臺桌子退回去了,這種消息不可能慢。”
林曉雅聲音很穩,可齊學斌還是聽出了一點壓着的擔心。
“你現在人怎麼樣?”
“挺好。”
“少敷衍我。”林曉雅頓了頓,“我不問你對不對,我問你後面怎麼穩。”
齊學斌坐到沙發上。
“長鵬產線不停,問題車複檢不停,比亞迪工程團隊不停,持續評價材料按時交,監管賬戶照常走。”
“這些我知道,我問的是人心。”
林曉雅的話很直。
“外面會把你的主動退出解讀成賭氣,成失敗,成少年得志撞了牆。清河幹部,長鵬工人,配套廠老闆,司機平臺,都會看着你下一步怎麼走。”
齊學斌沉默兩秒。
“所以我沒打算讓他們等。”
“你最好真有後手。”
“有。”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林曉雅沒有追問。
她太清楚齊學斌了。
他肯說有,就說明不是一時衝動。
可他不肯說出來,也說明這條路現在不能見光。
“我不問是什麼。”她放緩聲音,“但你記住,清河不是你一個人的骨氣。你退了這張桌,後面所有人都會跟着你走。”
“我知道。”
“所以你別把自己弄成孤勇。”
齊學斌笑了一下。
“林市長這話,像是在開班前談話。”
“私下我才這麼跟你說。”
她停了停,聲音更低。
“我不會勸你回頭。可你要把清河穩住。這個時候,只要你自己亂一點,下面就會亂一片。”
“明白。”
“還有,省裏明天可能會有人問我看法。”
“你別替我背書。”
林曉雅像是早猜到了,嗯了一聲。
“我只會說,清河繼續接受監管,繼續交材料,繼續跑評價。剩下的,讓事實說話。”
齊學斌心裏微微一鬆。
“這樣最好。”
電話掛斷後,蘇清瑜把一份整理好的輿情表推過來。
“第一波傳言已經起來了。”
齊學斌低頭看。
京城圈層傳言,齊學斌談崩全國推廣。
省裏風聲,清河拿大局賭氣。
行業裏有人說,長鵬沒膽子接受全國統籌。
還有一條最狠。
清河樣本真實,但格局太小,終於露了底。
蘇清瑜道:“惡意的先不管,誤讀和半真半假最麻煩。”
“你分過類了?”
“分了。事實,誤讀,帶節奏。”
她指着其中一欄。
“事實只能承認你退出了這張平臺桌。誤讀要壓住,特別是長鵬停產,清河放棄新能源,蘇清瑜對國內失望之類。帶節奏的不用急着回,等他們自己擴散,後面反而更好抓。”
齊學斌點點頭。
這時,第二通電話打了進來。
陸正陽。
齊學斌看了眼來電,接通。
“陸書記。”
陸正陽那邊明顯是在辦公室,背景很靜。
“學斌,事情我聽說了。”
“嗯。”
“你這次鬧得不小。”
“我知道。”
“我不是來訓你。”陸正陽咳了一聲,“我只是從蕭江和漢東層面提醒你一句。清河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小縣城了,任何一點產業波動,都會牽動就業,財政,幹部信心和上下遊企業。”
齊學斌沒有打斷。
陸正陽繼續道:“平臺的東西我不站隊,可外面一定會把你的主動退出理解成清河前景出問題。你這邊如果不能很快穩住,省裏就會有人順勢敲打。”
“我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說?”
“不說平臺,不說輸贏。只說清河繼續按國家評價要求推進,持續評價,安全測試,第三方複覈,監管賬戶和地方合法運營都不變。”
陸正陽沉默片刻。
“這口徑對。”
“另外,蕭江那邊要是有人藉機亂傳,麻煩你幫我壓一壓。”
“我可以壓不實傳言。”陸正陽很謹慎,“但我不會替你在省裏拍胸脯。你這次退得太大,我也得看你後面怎麼接。”
齊學斌笑了笑。
“這就夠了。”
“還有件事。”陸正陽聲音低了些,“清河幹部如果開始浮動,你得儘快出個穩盤動作。哪怕只是一場內部會,也得讓人知道你不是賭完就走。”
“明天安排視頻會。”
“好。”
陸正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學斌,別讓下麪人覺得,你把桌子掀了,自己卻沒想好下一張桌在哪。”
這句話說完,電話才掛斷。
齊學斌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陸正陽這次倒是看得挺準。”
蘇清瑜輕聲道:“站在他們的位置,最怕的不是你輸。他們最怕的,是你突然不按牌打。”
齊學斌還沒說話,第三通電話就進來了。
陳懷遠。
他接起後,陳懷遠那邊沒有半句廢話。
“齊書記,我只提醒兩件事。”
“您說。”
“第一,你退的是平臺,不是評價程序。縣域補充評價這條線,材料一份都不能少,時間節點更不能亂。”
“我已經交代下去了。”
“第二,今天之後,很多人會把你塑造成拒絕監管,拒絕合作,拒絕國家標準。你必須繼續交材料,繼續做第三方測試,繼續開放工單和監管賬戶覈驗。”
“清河會按最高標準做。”
陳懷遠嗯了一聲。
“只要你不在程序上退,這件事以後就還有說理空間。”
“謝謝陳主任。”
“別謝。我幫不了你更多。”
“這樣已經夠了。”
陳懷遠停了一下,聲音罕見地更低。
“齊書記,你今天說市場不止一張桌的時候,王總那邊神色變了。”
齊學斌握着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您看出來了?”
“別人也看出來了,只是沒點破。”
陳懷遠沒有追問,只留下最後一句。
“後面的路,如果真有,走穩一點。”
電話掛斷。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蘇清瑜抬眼。
“他看出來了?”
“看出來一點。”
“王總也聽出來了。”
“嗯。”
“所以我們後面更不能亂。”
齊學斌點了點頭。
正說着,王總的視頻請求就進來了。
蘇清瑜看了眼時間。
“深圳那邊也沒睡。”
視頻接通,王總坐在會議桌前,身後還是那幾個法務和技術負責人。
他看上去比白天更沉。
“齊書記,長話短說。”
“您說。”
“比亞迪這邊想確認,清河電池配套工廠,聯合測試中心,現有工程團隊和交叉授權框架,是否繼續。”
“繼續。”齊學斌沒有猶豫,“比任何時候都要繼續。”
“平臺那邊呢?”
“平臺那邊退出了。”
“長鵬還繼續做縣域樣本?”
“繼續做。”
“第三方測試呢?”
“繼續做。”
王總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你退的是全國統籌平臺,不是新能源汽車產業。”
“對。”
“不交控制權,但不躲監管,不停產,不停測。”
“對。”
王總這才點了點頭。
“那比亞迪工程團隊不撤。”
周遠航那邊似乎也接入了會議,聲音有點沙。
“王總,車間這邊還有幾臺問題車要繼續拆。”
“拆。”王總語氣很穩,“該怎麼拆怎麼拆。清河退出平臺,不影響比亞迪看問題車。”
蘇清瑜接話。
“後續對外口徑,我們也會按現有框架走,不額外放大。”
王總看向齊學斌。
“我再確認最後一件事。你這次退出,是想明白後的選擇,不是一時意氣吧?”
齊學斌看着他。
“如果是一時意氣,我今天不會把紀要寫得那麼細,也不會還留着持續評價和第三方測試。”
王總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懂了。”
他懂的顯然不止這句話。
但他沒有繼續問。
只是把態度放得更明。
“比亞迪不追問你後手。我們只做自己該做的。工程團隊留在清河,工廠和測試中心按原節奏推。你要的是方向盤,我們要的是別被一起端進盤子裏。這個時候,邊界一致。”
視頻掛斷後,周遠航沒有退。
他在另一頭長長吐了口氣。
“齊書記,車間這邊我剛剛開完骨幹會。”
“穩住了?”
“七成吧。大家最怕的是突然停產和工資出問題。我把話按您那意思講了,車還在造,賬還照走,問題還照改,先把線穩住。”
“服務點呢?”
“趙明華去盯了。補貼口徑沒變,平臺告知沒變。”
齊學斌聲音更沉一點。
“遠航,接下來你就盯兩件事。第一,不準任何人拿這個消息給工人畫餅或者嚇人。第二,複檢和問題車節奏不能亂。”
“明白。”
“清河現在最怕什麼,你知道嗎?”
周遠航頓了頓。
“怕自己先把自己嚇散。”
“對。”
視頻掛斷後,蘇清瑜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
“所有人都來勸了。”
齊學斌點頭。
“該來的都來了。”
“還有一個沒來。”
“誰?”
蘇清瑜把郵箱界面調出來。
最上面是一封剛進來的新郵件。
發件人,梁雨薇。
內容很短。
華鼎願意再退一步,明晚私宴,只有你我兩個人談。
蘇清瑜看着他。
“去不去?”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眼神反而鬆了一點。
“去。”
“你剛退桌,她就約私宴。你不怕她使別的手段?”
“怕。”
“那還去?”
齊學斌笑了笑。
“她越急着把我請過去,越說明對方沒想到清河真會退。”
蘇清瑜也笑了。
“那就看看她還能退到哪一步。”
窗外天已經快亮了。
齊學斌合上電腦,站起身。
一夜裏,林曉雅,陸正陽,陳懷遠,王總,周遠航,幾乎所有人都來勸了。
可奇怪的是,這些勸並沒有讓他後退。
反而讓他更清楚。
自己退掉的,確實是那張不該坐的桌子。
至於後面的路。
梁雨薇既然還想談,那就說明對方已經開始慌了。
蘇清瑜把郵件又看了一遍,最後把屏幕推到他面前。
“她連地點都發過來了。”
“哪兒?”
“燕京國貿那邊,一個私宴包廂。”
“排場不小。”
“她這次不會再講大局,她會講現實。”
齊學斌點點頭。
“現實更好。現實才知道人到底賣不賣。”
說完,他拿起手機,給沈曼寧回了一條之前就說好的消息。
“明天晚一點到,訂婚宴我不會缺席。”
消息發出去後,蘇清瑜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打算躲。”
“躲什麼?”
“談判失敗,外面會把你當輸家。”
齊學斌把手機放回桌上。
“那就讓他們先這麼看。”
他走到窗邊,天邊已經透出一點魚肚白。
“輸家也該去喝朋友的喜酒。”
蘇清瑜沒有接這句話。
只是把那封郵件單獨標星。
她知道,明晚這頓私宴,纔是梁雨薇真正的軟刀子。
而齊學斌,已經準備好去接了。
可他還沒睡。
天剛矇矇亮,齊學斌就讓趙明華把清河幾個關鍵口子重新拉了一次線。
管委會小會議室裏,視頻屏幕一塊塊亮起來。
趙明華,周遠航,老李,平臺司機組,財政口,招商口,服務點負責人,都在。
沒有大話。
也沒有動員口號。
齊學斌開口第一句就很直。
“今天開始,外面會有人說清河輸了,說長鵬沒路了,說我賭氣掀桌。這些話你們都會聽見。”
畫面那頭沒人接。
齊學斌繼續道:“誰聽見了,先別急着爭。先把自己的活幹完。”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
“齊書記,這話挺像定心丸。”
“這不是定心丸,這是規矩。”
齊學斌把手邊的表推到鏡頭前。
“第一,問題車複檢不停。第二,比亞迪工程團隊不停。第三,第三方安全測試準備不停。第四,監管賬戶所有補貼和兜底撥付按原節奏走。第五,任何人不準私自給司機和供應商許新口徑。”
財政口那邊問:“如果省裏有人來問,怎麼答?”
“你就答兩句。清河繼續按國家評價要求推進,監管賬戶照既有制度執行。其他問題,請他們找我。”
招商口負責人顯然更慌。
“齊書記,昨天晚上已經有兩個配套廠老闆來問,是不是要緩擴產,怕後面訂單被卡。”
“你告訴他們,清河沒有停新能源汽車產業,長鵬沒有停工,清河電池配套工廠前期工作不停。”
“可他們會追問全國市場。”
齊學斌看着他。
“你就問他們一句。長鵬今天產線停了嗎?”
“沒停。”
“那就夠了。”
老李在旁邊接了一句。
“市場是後話,車壞了先修好。今天誰敢把車間搞成等消息狀態,我先把他轟出去。”
這句話把畫面那頭不少人都逗笑了。
緊繃着的氣,也鬆開一點。
趙明華順勢把清單繼續念下去。
“司機平臺這邊今天會把所有留言重新梳一遍。涉及補貼延遲,停運擔心,全國推廣傳言的,統一按正式口徑答覆。”
一個服務點負責人忍不住問:“齊書記,要是有司機直接罵,說清河自己把路斷了呢?”
“那就讓他罵。”
齊學斌語氣很平。
“罵不丟人。解釋不清楚才丟人。你們只把一件事說清楚,車還在造,服務還在做,補貼還在發。剩下的,不跟他爭。”
周遠航點頭。
“明白了。”
“還有。”齊學斌看向招商和財政口,“我今天不需要你們替我辯解,也不需要你們替我證明清河多委屈。你們只要把賬穩住,把口徑穩住,把人穩住。”
趙明華在那頭應了一聲。
“這場會後,我就去把幾個關鍵企業再過一遍。”
“對,別等他們自己亂。”
會議開了不到二十分鐘。
沒有豪言壯語。
也沒有誰被熱血點燃。
可會一散,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這就是齊學斌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不是士氣沖天。
是別散。
視頻一關,蘇清瑜把筆記本合上。
“這纔像穩盤。”
齊學斌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清河這頭先穩住,外面纔有資格看我像不像輸家。”
蘇清瑜沒有急着起身。
她把今天幾通電話的來路又在紙上劃了一遍。
林曉雅關心的是幹部和人心。
陸正陽關心的是地方財政,配套廠和就業波動。
陳懷遠關心的是程序不要斷,材料不要停。
王總關心的是清河手裏到底還有沒有別的路,值不值得比亞迪繼續往下壓。
她把紙推到齊學斌面前。
“你看,所有人角度不一樣,可最後都在問同一件事。”
“清河退了這張桌子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往前走。”
齊學斌點了點頭。
“所以我今天不怕他們勸。”
“怕什麼?”
“怕清河自己先亂想。”
蘇清瑜抬眼。
“你是說下面有人會去試探口風,提前找退路?”
“一定會有。”
齊學斌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越是這種時候,越有人會覺得自己聰明,想先去問比亞迪會不會撤,問星光基金會不會抽,問省裏到底怎麼看。問着問着,清河自己就先把自己賣了。”
蘇清瑜沉默了兩秒,點頭。
“那得再補一層通知。”
齊學斌當場給趙明華撥了過去。
“齊書記。”
“再加一條。任何人不準私下去問比亞迪會不會撤,不準私下去問星光基金會不會抽,也不準借我退桌的事在供應商和服務點那邊放風。”
趙明華那邊明顯頓了一下。
“已經有人這麼幹了?”
“會有。”
“明白,我今天就查。”
“先敲打,不要搞得像抓內鬼。誰真自作聰明,再處理。”
“好。”
電話掛斷後,蘇清瑜把這條也記進穩盤清單裏。
“現在電話勸你的人多,真正危險的反而是那些沒打電話的人。”
齊學斌笑了笑。
“對。”
“因爲他們在看風往哪邊吹。”
“所以更得讓清河這邊先站住。”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點。
燕京這頭的電話終於停了,房間裏也短暫安靜下來。
可齊學斌知道,今天所有人都來勸,不是因爲他們真的多在乎他舒不舒服。
是因爲他們都在等着看。
清河退了這張桌子,到底還能不能自己站着。
他把水杯推到一邊,站起身。
“繼續準備吧。”
蘇清瑜看向他。
“準備什麼?”
“準備今晚那頓更軟,也更狠的飯。”
視頻會剛結束,趙明華又把一份內部紀要草稿發了過來。
標題很簡單。
昨晚清河內部穩盤要點。
齊學斌掃了一眼,第一條寫得很直。
清河退出的是交出控制權的全國統籌平臺,不是退出新能源汽車產業,也不是退出國家規則和縣域樣本評價。
第二條更直。
長鵬不停工,服務點不停擺,司機補貼不停發,監管賬戶不停審。
第三條寫的是對幹部說的話。
不搶答,不亂表態,不替燕京解釋,不替齊書記表忠心,只把手裏的事做完。
蘇清瑜看完,點了點頭。
“趙明華這次真長進了。”
“被逼出來的。”
齊學斌把草稿又看了一遍,指尖在第三條上停了停。
“這條改一下。”
“改什麼?”
“別寫不替齊書記表忠心,寫不搞站隊表演。”
蘇清瑜抬頭看他。
齊學斌語氣很平。
“現在越是有人站出來喊忠心,越說明下面心裏虛。清河要的是穩,不是作秀。”
蘇清瑜把詞改了。
“這句更像你。”
“本來就是我該說的話。”
他把改完的紀要發回給趙明華,又補了一句。
“下午之前,所有中層都過一遍。別讓任何人覺得清河今天開始沒方向。”
幾秒後,趙明華只回了句收到。
“好。”
房間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亮了。
一夜過去,所有人都在勸他回頭。
可越是這樣,齊學斌反而越清楚。
自己退掉的那張桌子,確實不是清河該坐的。
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再去向誰解釋爲什麼退。
而是讓清河所有人都看見,退桌以後,路並沒有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