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協調會,比飯局更像正式戰場。
長桌中間擺着平臺方案,正文一份,附件一份,補充說明一份。
陳懷遠坐在靠側的位置。
他不是主持人。
真正主持會議的是陸協調員。
這一個座次變化,就足夠說明問題。
齊學斌進門時,許東林正在和協會代表低聲交流。張明遠看見他,主動起身,梁雨薇沒有動,只把手裏的文件合上。
顧副總坐在對面,面前多了一份厚厚的全國統籌新能源平臺籌備說明。
陸協調員抬手。
“都到齊了,咱們就開門見山。昨天只是溝通,今天把方案往實處談。”
齊學斌坐下。
蘇清瑜把筆記本打開。
陸協調員看了一圈。
“新能源下沉市場,是國家戰略的一部分。清河做出了探索,長鵬跑出了樣本,比亞迪提供了產業能力,華鼎也有渠道和供應鏈基礎。把這些資源統合起來,形成全國平臺,這個方向,我認爲是有必要的。”
張明遠接話很快。
“齊書記,華鼎昨天已經表達過態度,我們不否認清河貢獻。恰恰因爲清河貢獻很大,才更應該把它放進全國大局。”
協會代表翻開材料。
“行業最怕無序擴張。地方一熱,企業一衝,金融一跟,最後出了問題,誰來兜底?樂視的教訓還在眼前。”
許東林看向齊學斌。
“清河現在進入先行樣本入口,但入口只是入口。要走向更大範圍,必須服從統一標準和統一風險控制。”
齊學斌沒有反駁。
他翻開方案第一頁。
“我同意統一標準,也同意風險控制。”
張明遠笑了笑。
“那就好談。”
齊學斌抬眼。
“我先問第一個問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平臺專利池統一授權後,長鵬還能不能獨立決定技術迭代路線?”
顧副總看了一眼張明遠。
張明遠道:“重大技術路線需要平臺技術委員會備案。全國平臺不是普通商業合作,安全責任很重。”
“備案,還是審批?”
張明遠頓了頓。
“需要協同。”
齊學斌把這個詞記下來。
“第二個問題。平臺統一銷售後,長鵬還能不能自主決定縣域營運車投放節奏?”
顧副總道:“全國範圍內要統籌資源,避免地方重複建設。”
“清河縣醫院夜間急單,司機停運補貼,縣域快充壓力,這些平臺統一銷售會不會納入實時調度?”
協會代表插話。
“地方運營細節,可以由地方執行。”
“資金誰審?”
會議室又靜了。
蘇清瑜把附件翻到監管賬戶部分。
“方案寫得很清楚,清河監管賬戶接入平臺統一結算接口,地方保留查詢和執行權限。請問停運補貼,事故兜底和司機收入差額,清河還能不能主動撥付?”
顧副總皺了皺眉。
“進入平臺後,資金當然要統一管理。否則全國風控怎麼做?”
蘇清瑜看向他。
“統一管理以後,司機端的即時補貼如果被平臺審覈延遲,責任算誰?”
“可以設置綠色通道。”
“綠色通道誰批?”
顧副總沒有馬上回答。
齊學斌把筆放下。
“這就是我要問的。你們說全國統籌,我聽。你們說安全標準,我認。可一到具體責任,話就虛了。”
張明遠語氣變得沉穩。
“齊書記,不能只盯着地方小賬。全國平臺能帶來大訂單,大融資,大市場。清河現在的格局,確實喫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梁雨薇這時開口。
“蛋糕太大,越早分清規則,越能避免以後更大的撕裂。”
齊學斌看向她。
“梁總說得好。那我問,蛋糕是誰做大的?”
梁雨薇沒有躲。
“清河做了重要貢獻。”
“司機呢?”
她眉頭動了一下。
齊學斌繼續道:“那些凌晨跑縣醫院的司機,那些因爲故障停運還要配合調查的司機,那些把收入流水交給評價組的人,算不算做蛋糕的人?”
許東林皺眉。
“齊書記,這個說法太情緒化。”
“那換個說法。”
齊學斌把監管賬戶附件推到桌中央。
“清河監管賬戶裏,司機停運補貼,乘客保障,售後兜底和風控池,是不是要接入平臺?”
顧副總道:“要接入接口。”
“接入後,平臺有沒有審覈權?”
“重大支出要有。”
“重大支出定義誰定?”
對面沒人馬上開口。
梁雨薇看着齊學斌,眼裏有一點複雜。
她知道齊學斌不在吵架。
他在一條條把漂亮話拆成實際控制點。
張明遠把文件翻到股權和董事會部分。
“齊書記,你看這個部分。長鵬品牌保留,清河基地保留,地方財政和星光基金原有投入收益也會保留。平臺還可以給長鵬首批全國訂單。”
“董事會呢?”
張明遠道:“平臺會派駐戰略董事,參與重大事項決策。”
“幾個席位?”
“根據最終股權和平臺貢獻確定。”
蘇清瑜淡淡道:“方案附註裏寫了,平臺有權對融資,海外合作,重大供應商變更和召回機制行使特別否決。”
王總遠程連線的屏幕亮着。
他一直沒有說話。
齊學斌看向屏幕。
“王總,比亞迪電池技術進入平臺後,是否需要向平臺指定供應鏈開放?”
王總沉默了一下。
“如果按附件執行,邊界會很複雜。”
顧副總補充。
“平臺不會拿走比亞迪技術,目標是形成統一協同。”
王總語氣平穩。
“比亞迪參與長鵬,是基於清河真實運營場景,雙方交叉授權和明確邊界。我們支持全國標準,但技術邊界要尊重企業投入。”
這話不激烈。
可已經足夠。
張明遠眼神微沉。
陸協調員輕輕敲了敲桌面。
“大家不要把問題談窄。技術有邊界,資本有邊界,但國家戰略也有整體性。”
齊學斌看向他。
“陸主任,我理解整體性。”
“那就好。”
“但整體性不能把所有人的方向盤都收上去。”
會議室氣氛冷了一下。
許東林道:“齊書記,你這個比喻不合適。平臺是爲了把車開得更穩。”
“車穩不穩,得看誰坐車,誰開車,誰修車,誰買單。”
蘇清瑜把另一頁翻開。
“方案裏,華鼎負責全國認證和渠道協調。請問華鼎同時持有部分安全冗餘專利族,又承擔平臺供應鏈認證職責,是否構成利益衝突?”
張明遠臉色不變。
“華鼎願意披露必要關聯關係。”
“披露之後,迴避嗎?”
“不一定需要迴避。成熟企業本來就有技術積累。”
“那華鼎既出題,又賣答案,還參與判卷?”
這話一落,連陳懷遠都抬了頭。
梁雨薇看向蘇清瑜。
“蘇總,這樣講,會傷合作基礎。”
蘇清瑜合上文件。
“合作基礎不是靠避開問題維持的。”
陸協調員擺了擺手。
“清河這邊的擔心,我們記錄。平臺方案還可以優化,不要一下子上綱上線。”
齊學斌點頭。
“我也不想上綱上線。我繼續問。”
他把方案翻到退出機制。
“如果清河進入平臺,後續發現監管賬戶撥付遲緩,司機權益受損,技術迭代被不合理拖延,長鵬能不能退出?”
顧副總道:“國家級平臺不是普通商業合同,退出要經過綜合評估。”
“誰評估?”
“平臺管理委員會。”
“管理委員會誰佔多數?”
顧副總沒有說話。
張明遠把話接過去。
“齊書記,不能什麼都按清河自己的節奏。你們已經享受了國家先行樣本入口,後續要進入全國盤子,就得接受全國規則。”
“全國規則我接受。”
齊學斌聲音不高。
“全國平臺控制清河,我不接受。”
許東林臉色沉下來。
“齊書記,這話太絕對。”
梁雨薇輕聲道:“你要明白,清河,長鵬,比亞迪三方喫不下全國下沉市場。蛋糕太大了。”
齊學斌看着她。
“蛋糕太大,就要把刀交給華鼎?”
梁雨薇沒有退。
“交給平臺。”
“平臺誰運營?”
沒人回答。
答案其實就在附件裏。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齊書記,我也把話說實際一點。如果清河不進入平臺,後續國內大規模生產,跨省推廣,金融授信和供應鏈認證,都會很難。”
顧副總接道:“央企平臺可以幫清河擋很多風險。可前提是清河願意納入統籌。”
許東林補了一句。
“行業評價也會更謹慎。”
這已經不算暗示了。
會議室裏,陳懷遠終於開口。
“清河進入先行樣本入口,是基於真實場景評價,不應和商業平臺綁定成前置條件。”
陸協調員看了他一眼。
“陳主任,沒人否認評價獨立。我們談的是後續推廣承接能力。”
陳懷遠不再說話。
他知道這張桌子已經超出技術評審範圍。
齊學斌慢慢合上文件。
“我聽懂了。”
陸協調員語氣緩和。
“聽懂就好。齊書記,地方幹部能把事做起來,難得。能把事放到更大格局裏,更難得。”
齊學斌站起身。
“今天這些問題,請各方形成書面回應。尤其是專利池,監管賬戶,司機補貼,退出機制,華鼎利益衝突和比亞迪技術邊界。”
張明遠看着他。
“你還要書面回應?”
“當然。”
齊學斌把文件夾收好。
“口頭說大局,紙上寫權力。清河不能只聽口頭。”
梁雨薇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她低聲道:“齊學斌,你這樣談,會把路越談越窄。”
齊學斌沒有回頭。
“路談不窄,真正麻煩的是有人把收費站修到了別人家門口。”
會議散得很不愉快。
走廊裏,陳懷遠追出來。
“齊書記,後面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
“有些話,可能省裏也會找你談。”
齊學斌停下腳步。
“沙書記?”
陳懷遠沒有直接回答。
“你心裏有數就行。”
齊學斌點頭。
“謝謝陳主任提醒。”
回到臨時辦公室,蘇清瑜把會議記錄重新整理。
“他們今天已經說穿了。如果不配合,全國大規模生產和國內推廣都會被卡。”
齊學斌看着窗外。
“是啊。”
“你準備怎麼回?”
齊學斌還沒回答,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漢東省委駐京辦。
電話接通,工作人員語氣很恭敬。
“齊書記,沙書記晚上想見您,地點在駐京辦小會議室。”
齊學斌握着手機,沉默了片刻。
“我準時到。”
掛斷電話後,蘇清瑜看着他。
齊學斌把桌上的平臺方案合上。
“真正的勸說,來了。”
蘇清瑜沒有馬上收材料。
她把會議記錄裏張明遠那句提醒單獨標出來。
如果清河不進入平臺,後續國內大規模生產,跨省推廣,金融授信和供應鏈認證都會很難。
她看着這行字。
“這句話以後會很有用。”
齊學斌問:“用來證明他們威脅清河?”
“不能這麼寫。寫威脅太情緒化。”
蘇清瑜拿筆改了一行。
“寫平臺方將商業平臺參與,和後續產業承接能力進行事實綁定,清河對此提出程序異議。”
齊學斌笑了。
“你這話比罵人還重。”
“罵人沒用,能進紀要的纔有用。”
她又把王總髮言單獨列出。
比亞迪支持聯合測試和安全標準,但現有技術與自主迭代不得被平臺統籌口徑模糊。
“王總今天很謹慎。”
齊學斌點頭。
“謹慎才正常。比亞迪要是當場替清河衝鋒,明天壓力就會打到深圳。”
“但他沒有退。”
“這就夠了。”
蘇清瑜把材料分成三摞。
“這摞給清河內部研判,這摞給比亞迪法務對齊,這摞先不發。”
齊學斌看向最後一摞。
“爲什麼?”
“裏面涉及平臺控制權推演。現在發回去,只會讓清河內部焦慮。”
齊學斌點頭。
正在這時,趙明華的視頻請求進來。
畫面接通後,清河那邊仍是車間背景。
趙明華拿着一份告知稿。
“齊書記,司機端有幾個人問,清河是不是馬上能全國推廣了。我按之前口徑壓住了,但基層服務點有人興奮,想提前做宣傳橫幅。”
齊學斌臉色一沉。
“橫幅誰提的?”
“城北服務點一個負責人。說想寫長鵬進入全國推廣第一步。”
“撤掉。”
趙明華趕緊點頭。
“已經撤了。”
齊學斌道:“通知所有服務點,任何全國推廣,國家試點,獲批上路之類字樣,一律不準出現。誰寫,誰停崗複訓。”
趙明華愣了一下。
“這麼嚴?”
“現在清河每一句話都會被人放大。服務點一句橫幅,就能被華鼎寫成清河過度宣傳。”
蘇清瑜補充道:“告知稿裏加一句,持續評價期間,司機收入和停運補貼規則不變。讓司機別跟着外面傳言起伏。”
趙明華馬上記下。
周遠航也擠進畫面。
“齊書記,平臺那邊是不是想把長鵬收進去?”
齊學斌看着他。
“你先別問這個。”
周遠航急了。
“我怎麼能不問?車間裏都在傳。有人說全國平臺進來以後,長鵬訂單更多,工資更穩。也有人說,到時候研發都要聽別人。”
齊學斌沉聲道:“所以你更不能亂。”
周遠航被這句話壓住。
齊學斌繼續道:“你現在只做三件事。問題車複檢,比亞迪工程對接,安全冗餘清單。平臺怎麼談,是燕京的事。車能不能修好,是你的事。”
周遠航沉默兩秒。
“明白。”
老李在旁邊喊了一句。
“齊書記,你放心。誰來當老闆我不管,車壞了還得我們修。我們先把車修好。”
齊學斌看着畫面裏的老李,語氣緩下來。
“老李,別說誰來當老闆。長鵬還沒賣,也不會隨便賣。”
老李愣了愣。
“那就好。”
視頻掛斷後,房間裏靜了一會兒。
蘇清瑜輕聲道:“你看,沙書記今晚要問的問題,清河內部已經開始問了。”
齊學斌把會議記錄收好。
“所以我不能只想着怎麼拒絕他們。”
“還要想怎麼穩住自己人。”
“嗯。”
他拿起省委駐京辦的地址。
“走吧。沙書記那一關,比今天會議更難。”
去駐京辦的路上,蘇清瑜接到王總的電話。
她看了齊學斌一眼,按下免提。
王總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很低。
“齊書記,今天會上我只能說到那個程度。”
齊學斌道:“已經夠了。”
“不夠。”
王總停了停。
“平臺方案如果按附件走,比亞迪也會被拖進去。穩定供貨份額聽起來好,但一旦電池包聯合測試和平臺專利池綁定,我們後續很多路線都會被要求解釋。”
蘇清瑜道:“您擔心平臺借長鵬項目,反向摸比亞迪技術邊界?”
“對。”
王總沒有繞彎。
“更麻煩的是,如果我在會上說太重,外界會理解成比亞迪反對全國統籌。深圳那邊壓力也不小。”
齊學斌看着車窗外。
“王總不必替清河擋明刀。”
“我談不上替你擋,我在看這件事往哪裏走。”
王總聲音沉了些。
“如果清河最後不得不進平臺,比亞迪會重新評估交叉授權邊界。如果清河硬頂,我也要知道你有沒有後路。”
車裏安靜下來。
齊學斌沒有把海外預案說出口。
“現在還不能給您承諾。”
王總道:“我不需要承諾,我要判斷你是不是賭氣。”
齊學斌道:“不是。”
“那就行。”
王總呼出一口氣。
“深圳這邊法務和技術會繼續按原框架推進。清河車間的工程師不撤。平臺怎麼談,你們談,車怎麼改,我們繼續改。”
齊學斌語氣鄭重。
“謝謝。”
“別謝。車跑不出來,大家都白忙。”
電話掛斷。
蘇清瑜把手機收起來。
“王總也在等你給答案。”
“所有人都在等。”
“所以沙書記今晚那句話會更重。”
齊學斌看向前方。
駐京辦的燈已經出現在路口。
他低聲道:“那就去聽最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