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會場的門關上以後,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被隔開。
這間會議室沒有媒體席,沒有攝像機,也沒有任何能讓人借勢發揮的東西。
一圈長桌擺得很滿。
每個座位前都有名字牌和材料夾。
清河特區的位置在靠邊處。
齊學斌坐下時,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發言順序。
清河陳述,十五分鐘。
後面緊跟安全冗餘小組提問,運營場景小組提問,準入門檻小組提問。
蘇清瑜坐在他右側,手邊放着三份材料。
產業數據目錄。
合規材料目錄。
補充覈驗目錄。
她把其中一頁推到齊學斌面前。
“他們把問題排得很緊。十五分鐘講不完,就會被後面的問題切碎。”
齊學斌看着那張紙。
“那就不講完。”
蘇清瑜抬眼。
“只講入口?”
“只講入口和邊界。”
陳懷遠坐在主位左側,主持工作由產業協調司一名副司長負責。陳懷遠今天更多是觀察和控邊界。
許東林坐在協會席。
梁雨薇在企業代表旁聽席,面前沒有堆材料,只放着一本薄薄的筆記本。
華鼎推薦的三名專家分開坐。
一個在安全冗餘小組,頭髮花白,眼鏡壓得很低。
一個在運營場景小組,手裏一直翻着清河運營日報。
一個在準入門檻小組,面前放着那份藍皮研究摘要。
蘇清瑜低聲道:“這三個人互相隔開坐,不像臨時安排。”
齊學斌道:“他們不會讓一個人唱獨角戲,會一組一刀。”
“你十五分鐘裏別提華鼎。”
“不提。”
“也別提臨水。”
“不提。”
“如果他們先刺激你?”
齊學斌把筆放下。
“那就讓他們刺激效果落空。”
會議開始。
主持人先說明紀律。
“本次會議爲閉門論證,所有發言進入會議紀要。參會人員不得擅自對外披露未公開材料,不得使用媒體化表述替代專業意見。”
他說到這裏,目光掃過全場。
“今天第一項,清河特區就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材料作說明。時間十五分鐘。”
許東林低頭看錶。
梁雨薇也把筆拿了起來。
齊學斌起身,沒有打開準備好的長稿。
他只把第一頁目錄投到屏幕上。
標題很簡單。
清河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材料說明。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清河今天提交的材料有三條邊界。”
他聲音不高,會議室裏卻很清楚。
“第一,清河不申請免檢。第二,清河不申請特殊準入。第三,清河不申請今天形成全國推廣結論。”
會場裏有幾個人抬頭。
許東林的筆停了一下。
齊學斌繼續補充道:“清河只請求專家允許一件事,讓縣域真實營運樣本進入覈驗。清河願意接受質詢,也願意接受補充測試。”
他按下翻頁。
第二頁只有四行。
真實車輛。
真實賬本。
真實投訴。
真實閉環。
“第一層,真實車輛。星火E01首批五百輛,在漢東二十一個縣城跑穩一個多月。二期五百輛,已經接入同一套運營體系。這裏我要主動說明,兩批車不能混同評估長期可靠性。”
安全冗餘專家抬起頭。
齊學斌沒有停。
“首批看持續營運強度和售後響應。二期看擴產一致性,備案掛接和早期故障暴露。兩批合計三百二十八萬公裏級數據,只能說明清河運營體系已經形成一千輛規模,不能直接證明二期車長期可靠。”
蘇清瑜在旁邊把分批數據目錄遞給會務人員。
“第二層,真實賬本。司機收入,能耗,維修,充電等待時間,有運營系統數據,也有司機手寫賬本。手寫賬本不作爲政策結論,只作爲用戶側原始樣本入口,可按專家指定方式隨機抽取。”
他再翻一頁。
屏幕上出現幾條投訴。
快充排隊。
減震偏硬。
車機導航繞路。
部分備件響應慢。
“第三層,真實投訴。清河不刪差評。快充排隊確實存在,減震偏硬確實存在,導航繞遠確實存在,備件庫存不足也存在。專家如果問問題,請直接問到車牌,問到工單,問到服務點。”
許東林抬起眼。
這幾句話堵住了很多預設的攻擊。
清河沒有把自己講成完美樣板。
它把問題自己擺了出來。
齊學斌繼續道:“第四層,真實閉環。清河有監管賬戶,司機合同白話版,售後工單,車輛遠程數據。司機投訴能否對應工單,工單能否對應維修,維修是否影響收入,收入補償是否走風控池,都可以覈驗。”
他看了一眼計時器。
還有七分鐘。
“清河今天只請求保留這套材料的覈驗資格。至於長鵬是否成熟,星火E01能否支撐更高層級準入,清河尊重專家結論。”
齊學斌收住話。
沒有講清河這些年多不容易。
沒有講縣城司機多辛苦。
也沒有講華鼎一句。
會場裏安靜了兩秒。
主持人看了一眼時間。
“清河還有六分四十秒。”
齊學斌把手裏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清河陳述完畢,剩餘時間留給材料調閱。”
許東林終於開口。
“齊書記,十五分鐘給你,你只用了八分鐘。是不是說明清河其實沒有足夠內容支撐這個議題?”
齊學斌看向他。
“內容在材料裏。清河如果把所有內容講完,各位專家就沒有時間問。”
會場裏有人低頭翻材料。
陳懷遠沒說話,眼裏卻有一點變化。
主持人點頭。
“進入質詢。”
安全冗餘專家先拿起材料。
“齊書記,我先問一個基礎問題。清河對外一直使用兩批合計三百二十八萬公裏級運營數據。首批五百輛和二期五百輛運行時間完全不同,你們把它合計表述,是否會誤導專家認爲一千輛車都已完成長期可靠性驗證?”
第一刀來了。
蘇清瑜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數據混用。
齊學斌沒有迴避。
“存在誤解風險。所以今天清河主動拆分。”
專家追問:“那你承認此前口徑不嚴謹?”
“承認。”齊學斌說,“兩批合計只能用於說明運營體系規模,不用於證明二期長期可靠。正式材料裏,我們已將首批和二期分欄。”
許東林接上。
“既然二期只有短期樣本,清河爲何還要反覆強調一千輛規模?是不是爲了讓外界覺得長鵬已經有成熟運營規模?”
齊學斌道:“一千輛說明清河運營體系已經從首批驗證進入規模接入階段。成熟性要分批看,體系壓力可以合併看。”
運營場景專家問:“請具體解釋體系壓力。”
齊學斌把話壓得很低:“服務點是否能承接一千輛,快充排隊是否惡化,售後工單是否積壓,司機合同是否統一簽收,監管賬戶是否能按節點撥付。這些屬於運營體系壓力。”
安全冗餘專家敲了敲材料。
“車輛安全不屬於運營體系壓力。”
“屬於另一欄。”齊學斌說,“清河不會拿運營體系替代車輛安全。”
梁雨薇在旁聽席寫下兩行。
承認口徑不嚴謹。
運營不能替代安全。
蘇清瑜看見了,但沒有出聲。
準入門檻專家翻到一頁。
“清河首批五百輛累計三百零七萬公裏,二期五百輛本週新增二十一點三萬公裏。這個口徑是否準確?”
齊學斌看向蘇清瑜。
蘇清瑜把數據表推過去。
“截至昨晚二十三點五十九分,首批累計三百零七點一萬公裏,二期累計二十一點五萬公裏,總數三百二十八點六萬公裏。今天早上還有新增,但未計入本次材料。”
專家問:“爲什麼不用最新數?”
蘇清瑜回答:“因爲材料封存時間是昨晚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今天新增數據可以作爲後續補充,不混進已封存材料。”
章觀察員點頭。
“監管賬戶和運營數據封存節點一致。”
許東林說道:“那問題更清楚了。二期五百輛只有二十一點五萬公裏,樣本時間很短。如果二期早期故障率偏高,清河是否願意單獨披露?”
齊學斌沉聲道:“願意。”
安全冗餘專家立刻把一份紙推到桌上。
“那就請解釋這份故障清單。二期五百輛裏,有二十七輛出現過高壓系統報警。這個數字在你們公開陳述裏沒有出現。”
會場氣氛一下子緊了。
二十七輛。
高壓系統報警。
這幾個字,比快充排隊刺耳得多。
蘇清瑜翻開材料,卻發現這份清單不是清河主動提交版本。
周遠航在清河數據中心準備的故障分級表裏有相關內容,但專家手裏這份被單獨摘了出來,只保留最嚇人的字段。
梁雨薇沒有看齊學斌。
她看着會場中央的大屏,像是在等這一下落地。
主持人問:“清河能否現場說明?”
齊學斌沉默片刻,開口:“可以,但需要遠程連線清河數據中心,由長鵬技術負責人周遠航按車輛批次,軟件版本,報警等級和工單狀態逐項說明。”
許東林皺了皺眉:“齊書記,你作爲項目負責人,連這個問題都不能直接答?”
齊學斌看向他。
“我能答邊界,不能替技術負責人答技術細節。清河今天最重要的態度,就是不把不懂的東西講成懂。”
陳懷遠開口。
“允許遠程連線。會務記錄增加一項,數據邊界說明。注意,這不代表清河通過質詢,只是補充覈驗。”
主持人點頭,示意工作人員接入。
大屏開始切換。
蘇清瑜壓低聲音:“這一刀比預想早。”
齊學斌說道:“早一點也好。”
“周遠航扛得住嗎?”
“他要扛技術,我扛邊界。”
幾秒後,屏幕亮起。
清河長鵬數據中心出現在畫面裏。
周遠航站在大屏前,身後是車輛狀態圖和售後工單列表。他顯然已經知道會場出了問題,臉上沒有平時的玩笑勁。
“各位專家,我是長鵬汽車技術負責人周遠航。”
安全冗餘專家沒有寒暄。
他把那份故障清單舉起來。
“周總工,麻煩先解釋一下,二期五百輛裏,爲什麼有二十七輛出現過高壓系統報警?”
周遠航剛要開口,安全冗餘專家又補了一句。
“請先別急着講結論。我還要確認一個前提,這份報警清單是不是你們清河材料裏原本就有?”
周遠航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沒有替他擋。
周遠航道:“在原始故障表裏有,但沒有這樣單獨列出來。清河提交的是分級表,高壓報警在二期早期故障欄。”
專家問:“爲什麼正式陳述沒有主動提二十七輛?”
會場一下子更安靜。
這個問題比報警本身更尖。
它指向清河是否選擇性表達。
齊學斌起身。
“這個問題我先答。十五分鐘陳述裏,我沒有逐項展開所有故障,這是我的取捨。但原始故障表已在附件裏,清河沒有刪。專家認爲這一項應前置,清河接受。”
許東林馬上說道:“齊書記,取捨和避重就輕,邊界很薄。”
齊學斌沒有繞彎,直接道:“所以我請求遠程連線技術負責人,按原始表講,而不是讓我用一句話帶過去。”
陳懷遠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道:“允許補充說明。記錄,清河承認正式陳述未展開高壓報警問題,但原始故障表已提交附件,需進入重點質詢。”
梁雨薇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
未主動前置。
蘇清瑜看到了。
她低聲說道:“這行會被他們拿去做文章。”
齊學斌同樣低聲回:“比刪問題強。”
安全冗餘專家把問題繼續往下壓。
“周總工,二十七輛報警發生在多長時間內?”
周遠航看了一眼後臺。
“二期接入後七天內。”
“七天二十七輛,高不高?”
“高。”周遠航說,“按我們內部目標,高於預期。”
“原因呢?”
“要拆分來說。”
“我現在就要聽拆分。”
周遠航把屏幕切到清河數據中心的大表。
可表格太密,很多專家看不清。
運營場景專家皺眉。
“別上工程師看的表,換成會議能看懂的。”
周遠航愣了一下,馬上讓工程師切簡表。
簡表分成三類。
溼度誤報。
閾值誤報。
維修確認。
周遠航盯着數據表:“十九輛爲雨天快充接口溼度觸發,六輛爲傳感器閾值偏保守,兩輛進入維修確認。”
安全冗餘專家問:“誤報這個詞慎用。沒有第三方複覈前,只能叫初步判斷。”
周遠航立刻改口。
“接受,改爲初步判斷。”
齊學斌看着屏幕,心裏很清楚。
今天每一個詞都可能進紀要。
用錯一個詞,對方就能抓住。
準入門檻專家問:“這二十七輛有沒有繼續營運?”
周遠航道:“報警後全部進入停運或複覈狀態。十九輛現場檢測後復位,六輛服務點複覈後恢復,兩輛維修後恢復。”
專家問:“有沒有司機自行繼續跑?”
周遠航沉默了一秒。
“有一輛司機在黃色提示狀態下開了兩公裏到服務點。”
許東林立刻抬頭。
“這說明司機培訓不到位。”
齊學斌說道:“對,培訓不到位。清河會補。”
許東林本想繼續追,卻被這句直接承認堵住。
安全冗餘專家道:“這一輛列入後續抽查。”
齊學斌把手裏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接受。”
蘇清瑜在旁邊迅速改材料目錄,把高壓報警項從普通故障附件提到重點補充覈驗目錄。
陳懷遠看到她的動作。
“蘇總,你在改什麼?”
蘇清瑜抬頭。
“把二期高壓報警單獨列爲重點核驗項。原來放在故障分級表裏,層級太低。”
陳懷遠說道:“記錄。清河現場調整材料層級。”
梁雨薇看着這句話寫進紀要,臉上沒有笑。
清河又退了一步。
可退完以後,問題被納入覈驗,而非定性成隱瞞。
主持人看了時間。
“本輪質詢暫到這裏。下一章,不,下一項繼續圍繞兩批車數據邊界。”
會場裏沒人笑。
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只是撐住了第一刀。
會議暫停時,蘇清瑜把剛纔新增的三條紀要單獨圈出來。
“未主動前置,高壓報警,司機培訓不到位。這三條都會被華鼎拿去組合。”
齊學斌沉聲道:“組合出來也是真問題。”
“真問題也能被剪成假結論。”
“所以我們要把完整鏈路補上。”
蘇清瑜把材料夾翻到二期車部分。
“下一項他們一定逼周遠航解釋首批和二期的縫。首批跑得越穩,二期暴露的問題越刺眼。”
齊學斌看向屏幕。
周遠航那邊也沒閒着,正在讓工程師調取車輛識別碼,版本號,供應商批次和工單時間軸。
“這條縫躲不開。”
“你準備怎麼說?”
“縫就是縫。”齊學斌說,“我們今天不能把它抹平,只能證明它能被看見,能被追蹤,能被修。”
蘇清瑜低頭記下這三句話。
“能被看見,能被追蹤,能被修。這個可以作爲下一輪邊界。”
許東林從旁邊經過,聽到半句,停了一下。
“齊書記,這話聽着像給問題找臺階。”
齊學斌看向他。
“許祕書長,問題沒有臺階,就會變成坑。清河今天要做的,是把坑標出來。”
許東林冷笑一聲。
“希望等會兒你還能這麼從容。”
他說完走回協會席。
梁雨薇坐在旁聽席,沒有過來,只遠遠看着齊學斌和蘇清瑜。
她知道,齊學斌已經把自己逼進了一個很窄的位置。
承認問題,保留覈驗。
這條路能走通,清河就留下。
走不通,所有承認都會反過來壓死長鵬。
休息結束鈴響。
主持人重新抬頭。
“繼續。下一項,兩批車數據邊界說明。”
真正的拆解,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