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賓館的房間裏,蘇清瑜把會務確認名單放在桌上。
梁雨薇三個字很刺眼。
她沒有多看,只把電腦打開,開始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星光基金材料。
齊學斌站在窗邊,剛接完趙明華的電話。
“清河那邊怎麼樣?”
蘇清瑜問。
“運營正常。快充二期擴容進場,白話版司機合同今天已經貼到服務點,供應商付款排期也簽收了。”
“有沒有輿情?”
“有一點。”齊學斌把手機放下,“有人在圈子裏放風,說清河能進閉門論證靠蘇家運作,數據只是擺設。”
蘇清瑜手指停住。
房間裏一下子靜了。
她抬頭看他。
“誰傳的?”
“源頭還不清楚。趙明華說,幾個財經記者已經在問,星光基金是否蘇家給清河鋪的路,清河參會是否蘇清瑜帶進去的。”
蘇清瑜臉色很冷。
“華鼎動得比我想的還快。”
齊學斌坐到她對面。
“他們要把清河的入場資格,污名成豪門關係。”
蘇清瑜合上電腦。
“這件事不能由清河出面解釋。清河越解釋,越像借蘇家。”
“所以我沒有讓趙明華回應,只讓他繼續發運營事實表。”
蘇清瑜點頭。
“我給大伯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蘇建成那邊似乎也在等消息。
“清瑜,你們到賓館了?”
“到了。”蘇清瑜沒有寒暄,“大伯,華鼎在放風,說清河進會是蘇家運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家裏也聽到了。”
蘇清瑜問:“爺爺怎麼說?”
蘇建成道:“你們先別動,我現在在老宅。老爺子正在書房,蘇浩也在。”
蘇清瑜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輕輕點頭。
蘇建成把電話開了免提。
蘇家老宅書房裏,蘇老爺子坐在桌後,面前擺着幾張打印出來的圈內消息摘錄。
蘇浩站在一旁,臉上很難看。
蘇建成把話接上:“爸,清瑜來電話了。”
蘇老爺子嗯了一聲。
“聽着。”
蘇清瑜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爺爺,華鼎在借蘇家的名義打清河。”
蘇老爺子說道:“他們打清河只是表面,真正打的是你的合規鏈。”
蘇清瑜沒有反駁。
蘇浩低聲道:“他們說得很難聽。說清河一個縣域項目,能進部委閉門論證,是因爲蘇家給蘇清瑜鋪路。還說齊學斌拿司機賬本只是做樣子,真正的門票是蘇家的關係。”
蘇建成看了他一眼。
“你從哪聽來的?”
蘇浩拿出手機。
“我以前參加過新能源閉門沙龍,有幾個羣還沒退。今天下午有人轉了話,說許東林那邊都擋不住蘇家的面子。”
蘇老爺子臉色沉下來。
“許東林?”
蘇浩趕緊說道:“並非他直接說的,有人拿他的名字做文章。我不敢確定。”
蘇老爺子問:“還有什麼?”
蘇浩猶豫一下。
“還有人說,星光基金雖然走了董事會授權,但蘇清瑜和齊學斌的關係太近,清河行政決策和外資資金邊界不清。”
電話那頭,蘇清瑜沒有說話。
齊學斌也沒有出聲。
蘇老爺子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慢。
“這話毒。”
蘇建成點頭。
“他們不直接說清河數據假,而是說清河上桌不乾淨。專家還沒看材料,心裏先有印象。”
蘇浩壓低聲音:“爺爺,這事是不是家裏得發個聲明?”
蘇老爺子看他。
“發什麼聲明?蘇家大張旗鼓替清河解釋,正好坐實清河靠蘇家。”
蘇浩臉一紅。
“那總不能讓他們亂說。”
“當然不能。”蘇老爺子說,“但話要乾淨。”
蘇建成坐直。
“爸,您定口徑。”
蘇老爺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幾下。
“四句話。”
書房裏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蘇老爺子一字一句道:“蘇家尊重項目合規。蘇家不參與清河行政決策。蘇家不替華鼎背書。蘇家不替任何人向蘇清瑜或清河施壓。”
蘇建成重複了一遍。
“這句話不公開發聲明,只在必要圈層傳達?”
“對。”蘇老爺子說,“不要上媒體,不要擺架子。誰拿蘇家名義做文章,你就把這四句話轉過去。特別是第三句,蘇家不替華鼎背書。”
蘇浩聽到這裏,心裏一震。
這句話等於當面切了華鼎借名的路。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輕聲問道:“爺爺,這樣會不會讓華鼎覺得蘇家站到清河這邊?”
蘇老爺子停頓了一下:“蘇家沒有站到清河那邊,蘇家站到自己該站的位置。你們的項目合不合規,讓材料說話。華鼎有沒有問題,讓監管和紀檢說話。蘇家要做的,是不讓別人拿我們的姓氏當棍子。”
齊學斌這時開口。
“老爺子,這句話清河不會寫進彙報材料。”
蘇老爺子問:“那你打算怎麼用?”
齊學斌道:“只放入外部關係澄清備查。有人質疑蘇家影響清河行政決策時,由蘇總作爲合規負責人說明,清河行政決策鏈和星光基金投資鏈分開,蘇家不參與,不背書,不施壓。”
蘇老爺子笑了一聲。
“你倒是很怕我摘桃子。”
齊學斌抬眼看過去:“我擔心的不是您摘桃子。清河不能把任何家族當靠山寫進項目材料。今天寫進去,明天專家就不用看司機賬本了。”
蘇建成聽得點頭。
“這話對。”
蘇浩站在一旁,臉上更熱。
他又想起自己當初拿三十億黑卡去清河時的樣子。
如果那時候齊學斌接了,今天華鼎這套流言根本不用編,直接就能拿出事實。
蘇老爺子看向蘇浩。
“聽見沒有?這就是爲什麼他當初不拿你的錢。”
蘇浩低聲說道:“聽見了。”
蘇老爺子對電話提醒道:“齊學斌,你也別把蘇家想得太好。家族裏總有人想借風使舵,看到清河起來了,就覺得可以攀一把,看到華鼎勢大,又想留退路。所以這四句話,不只是給外人,也是給蘇家自己。”
齊學斌說道:“我明白。”
蘇清瑜問:“大伯,蘇浩剛纔說的沙龍名單,能整理出來嗎?”
蘇浩立刻接話。
“我正在翻。以前覺得就是喫飯吹牛,沒想到裏面有不少東西。許東林參加過兩次,北方新能產業研究院的人也在,還有華鼎研究院副院長。幾次主題都和營運車輛風險,快充覆蓋,準入冗餘有關。”
蘇建成提醒:“只能整理你自己參加過的公開名單和邀請函,別私下打聽。”
蘇浩道:“我知道。爺爺已經交代了。”
齊學斌敲了敲桌上的文件:“這些東西暫時不要給我原件。”
蘇浩一愣。
“爲什麼?”
“因爲現在還不到查經費線的時候。”齊學斌說,“我明天要面對的是材料覈驗,不承擔協會經費調查。你把名單先交給蘇先生,由蘇家判斷哪些屬於公開材料,哪些可以給清瑜做背景參考。”
蘇浩沉默了幾秒。
“好。”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被輕視。
他反而聽懂了。
齊學斌並非不用,他只是不亂用。
蘇老爺子滿意地看了蘇浩一眼。
“這事就這麼定。建成,你去傳那四句話。蘇浩,你把自己的沙龍材料整理好。清瑜,你明天只講合規,不講蘇家的委屈。”
蘇清瑜說道:“我不會講委屈。”
“你從小就不愛講。”蘇老爺子語氣緩了一點,“但記住,乾淨話不是軟話。別人拿蘇家壓你,你可以擋回去。別人拿你壓清河,你也要擋回去。”
蘇清瑜低聲道:“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燕京賓館房間裏安靜下來。
齊學斌把四句話寫在紙上。
蘇家尊重項目合規。
蘇家不參與清河行政決策。
蘇家不替華鼎背書。
蘇家不替任何人向蘇清瑜或清河施壓。
蘇清瑜看着那張紙。
“這話很乾淨。”
齊學斌沉聲道:“也很重。”
“重在哪?”
“切斷了兩條路。華鼎不能借蘇家壓你,清河也不能借蘇家抬自己。”
蘇清瑜坐回電腦前。
“那就把它放進備查。”
齊學斌抬眼看過去:“標題別寫蘇家聲明。”
“我知道。”蘇清瑜敲下幾行字,“外部關係澄清備查記錄。來源,蘇建成口頭轉達。性質,非公開口徑。用途,僅用於回應蘇家是否參與清河行政決策,是否替華鼎或清河背書。”
齊學斌點頭。
“可以。”
蘇清瑜又補了一句。
“不得作爲清河項目信用增強材料。”
齊學斌笑了。
“這句更關鍵。”
蘇清瑜沒有笑。
她把文件保存,加密,放進合規材料夾。
“明天梁雨薇一定會問私人關係。”
“嗯。”
“她會想把我逼成你的軟肋。”
齊學斌看着她。
“你不是軟肋。”
蘇清瑜抬頭。
齊學斌道:“你是清河合規鏈的一環。”
蘇清瑜看了他幾秒,忽然有點無奈。
“你現在說情話,都像寫會議紀要。”
齊學斌認真想了想。
“那我換一句。”
“不用。”蘇清瑜低頭繼續整理材料,“這句挺實用。”
齊學斌笑了一下,起身給她倒水。
晚上十點,蘇建成那邊傳來消息。
四句話已經通過兩個必要渠道傳出。
沒有聲明。
沒有標題。
沒有蘇家大旗。
只是在有人提到蘇家替清河運作時,蘇建成淡淡說了一句,蘇家不參與清河行政決策,也不替華鼎背書。
圈子裏的風向很快有了變化。
原本等着看蘇家和清河關係笑話的人,忽然發現這話不好接。
說蘇家幫清河吧,蘇家自己說不參與。
說蘇家幫華鼎吧,蘇家又說不背書。
說蘇清瑜被家族安排吧,蘇家還說不施壓。
蘇浩也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某新能源閉門沙龍邀請函。
主題,營運新能源車輛安全冗餘與準入機制。
參會嘉賓裏,有許東林,有北方新能產業研究院副院長,也有華鼎研究院代表。
蘇清瑜看完後,沒有立刻保存到正式材料。
她只把它放進背景參考文件夾。
齊學斌問:“不用?”
“現在不用。”蘇清瑜說,“明天如果梁雨薇拿研究報告壓我們,我只問利益披露,不拋沙龍名單。”
“對。”
“但這條線後面要查。”
“後面讓該查的人查。”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明白後面兩個字有多長。
這不是明天的戰場。
電話那頭的蘇浩卻又發來一段語音。
蘇清瑜點開。
蘇浩的聲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清瑜,我剛纔又翻到一份簽到表。那次沙龍我只待了半小時,記得不深,但有一件事現在想起來不對勁。華鼎研究院的人當時反覆提縣域營運風險高,許東林沒有附和,也沒有反對,只說行業標準要防止地方樣本綁架全國規則。那時候清河還沒把車跑起來,他們已經在說這個口徑。”
蘇清瑜聽完,沒說話。
齊學斌問:“什麼時候的沙龍?”
蘇清瑜看照片時間。
“去年年底。”
齊學斌算了一下。
“那時候長鵬剛保住資質,首批量產還沒真正跑起來。”
“所以這不是臨時反應。”蘇清瑜說,“他們早就在準備把縣域場景擋在門外。”
齊學斌點頭。
“但這條現在仍然只能當背景。”
“我知道。”
蘇浩又發來文字。
“我以前參加這些沙龍,就是喫飯,認人,聽幾句熱鬧話。現在想想,很多規矩在正式會前就已經出現,先在這種半公開場合裏把口徑養熟。對不起,當初我真沒看懂。”
蘇清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回沒關係。
她只回了四個字。
“繼續整理。”
齊學斌看見後,笑了一下。
“你對你堂哥挺嚴格。”
“他需要嚴格。”蘇清瑜說,“以前他總覺得自己進的是圈子,現在該讓他知道,圈子裏有時候養的是刀。”
齊學斌收起笑意。
“蘇浩這條線後面有用,但要看住。越是想補過的人,越容易急。”
蘇清瑜給蘇建成發了一條信息。
“請大伯看住蘇浩,所有材料只整理公開來源,不接觸私人關係,不問未公開經費。”
蘇建成很快回覆。
“已提醒。他如果越界,我先把他手機收了。”
蘇清瑜把手機放下。
“家裏這次終於像個家了。”
齊學斌沒有接這句話。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很多年壓下來的東西。
蘇清瑜也不需要他接。
她重新打開備查材料。
“把蘇浩這一段放進後續線索提醒,不進明天材料。”
齊學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寫明,來源爲蘇浩個人既往公開參會記錄,待覈,不作爲會場質詢依據。”
蘇清瑜敲下這行字。
這樣一來,蘇家的乾淨話和蘇浩的補課,都被放在了該放的位置。
前者用來切斷借名。
後者留作後續線索。
都不搶明天的主戰場。
齊學斌又提醒了一句。
“備查材料最後加一條,清河不因蘇家口徑改變任何項目決策。”
蘇清瑜點頭,把這句話寫進去。
“這樣最乾淨。”
明天的戰場,在小樓覈驗室。
十一點半,會務人員送來第二天材料覈驗確認函。
蘇清瑜打開後,臉色沉了一下。
函件標題很正式。
關於請星光基金就清河項目重要外資參與事項作補充說明的通知。
正文裏列了幾個問題。
星光基金是否通過外資身份影響清河行政決策。
蘇清瑜本人和清河主要負責人私人關係是否影響項目公信力。
星光基金是否變相控制長鵬營運收益。
恆泰八億和星光基金監管賬戶是否存在混同風險。
最後一行寫着,提問單位,華鼎集團北方業務中心。
聯繫人,梁雨薇。
齊學斌看完,眼神沉了下來。
“她準備得很全。”
蘇清瑜把確認函放到桌上。
“也很準。”
齊學斌問:“材料夠嗎?”
“夠。”
“人呢?”
蘇清瑜看着那封函件。
“也夠。”
她打開合規材料夾,把星光基金董事會特別授權,境外資金迴流備案,監管賬戶用途隔離表,風控隔離條款,反洗錢報告摘要,一份一份排好。
齊學斌沒有替她整理。
他只把會議通知和清河參會資格材料放到另一邊。
明天梁雨薇打合規鏈。
蘇清瑜來接。
他要做的是守住會議邊界。
不能讓私人舊怨,把清河拖出材料桌。
窗外的燕京夜色很深。
蘇清瑜把最後一份文件夾合上。
“明天,她會想讓我失態。”
齊學斌道:“那你讓她看合同。”
蘇清瑜看着他,輕輕點頭。
“好。”
夜裏十二點,齊學斌收到趙明華髮來的清河運營日報。
兩批車輛在線率穩定。
快充排隊投訴繼續上升。
一名司機在白話版合同旁邊寫了句話。
能看懂了,這回心裏踏實。
齊學斌把那張照片遞給蘇清瑜。
蘇清瑜看完,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明天把這個也放進司機合同附件。”
“會不會太碎?”
“合規就是由碎東西組成的。”她說,“大話撐不起項目,細節可以。”
齊學斌點頭。
第二天一早,他們走出燕京賓館。
門口停着會務車。
司機剛打開車門,一名工作人員快步過來,又遞上一份臨時補充函。
“齊書記,蘇總,材料覈驗室座位表有調整。”
齊學斌接過。
座位表上,梁雨薇的位置,就在華鼎旁聽席第一位。
蘇清瑜看了一眼,把文件夾抱緊。
她低聲道:“她不準備繞了。”
齊學斌把座位表合上。
“那就正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