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縣,火車站廣場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裏。
孫德發的出租車公司就在這裏。說是公司,其實就是一個大院子,裏面停着三十多輛老舊的桑塔納和捷達。車身上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有幾輛車的保險槓都是用鐵絲綁着的。
老李把三輛嶄新的星火E01開進院子的時候,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幾個正在洗車的司機停下了手裏的活,直愣愣地看着那三輛深空灰色的新車。
孫德發從辦公室裏走出來,五十多歲,黑瘦,一雙手粗糙得像砂紙。他看見老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老李,你真來了?”
“說來就來。”老李跳下車,拍了拍車頂,“老孫,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長鵬星火E01。你不是說想看看嗎?我給你開過來了。”
孫德發繞着車轉了一圈,眼睛裏有光,但嘴上不說好話:“看着挺唬人的。可好看不當飯喫,能跑多少公裏?充一次電要多久?壞了去哪修?”
老李笑了:“你問的這些,我全有答案。但我不說,你自己開一圈就知道了。”
孫德發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自己院子裏那些破舊的桑塔納,猶豫了一下:“開就開。”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車內的新車味道撲面而來。真皮座椅,液晶儀表盤,中控大屏,和他那輛跑了二十萬公裏的桑塔納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內飾,比我見過的合資車都好。”孫德發摸了摸方向盤,嘴上還是不服,“可內飾好有什麼用,關鍵看跑不跑得動。”
老李坐在副駕駛:“踩油門。”
孫德發踩下油門。
電機瞬間響應,車身平穩加速。沒有燃油車那種頓挫感,沒有變速箱換擋的遲滯,動力像水一樣順滑地湧出來。
孫德發的表情變了。
“這加速,比我那桑塔納快多了。”他嘴上說着,腳下不自覺地又踩深了一點。
車子無聲地加速到六十公裏,然後七十,八十。
“安靜。”孫德發說,“太安靜了。我那車跑到六十就跟拖拉機一樣響。”
老李說:“電動車就這樣,沒有發動機噪音。你的乘客坐着也舒服。”
孫德發把車開出了縣城,上了一段鄉道。
鄉道的路況不好,坑坑窪窪的。孫德發故意往坑裏開,想試試底盤。
車輪碾過坑窪時,懸架柔韌地吸收了衝擊,車身只是輕微起伏,沒有那種硬邦邦的彈跳感。
“底盤不錯。”孫德發終於說了句好話,“比我想的紮實。”
老李說:“這底盤是軍工級的。前幾天網上那個泥濘狂飆的視頻你看了沒?就是這車。”
孫德發點頭:“看了。我還以爲是做的特效。”
“什麼特效。”老李拍了拍儀表臺,“就是這車。你現在開的這輛,跟視頻裏那輛是同一批下線的。”
孫德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多少錢?”
老李沒有直接回答:“你先算一筆賬。你那些桑塔納,百公裏油耗多少?”
“八升多,有些老車能到九升。”孫德發說。
“按八升半算,現在油價七塊五一升,百公裏油錢六十三塊七毛五。你的司機一天跑三百公裏,油錢一百九十多塊。”
孫德發點頭:“差不多。油錢是最大的開支。”
“這車百公裏電耗十五度。”老李說,“按你們縣城的工業電價四毛五算,百公裏電費六塊七毛五。一天跑三百公裏,電費二十塊出頭。”
孫德發的眼睛瞪大了:“二十塊?”
“二十塊。”老李說,“你一天省一百七十塊。一個月省五千多。”
孫德發停下車,轉頭看着老李:“你說的是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老李指着儀表盤上的能耗顯示,“你自己看,剛纔跑了十八公裏,耗電兩度七。你算算多少錢。”
孫德發看着那個數字,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一度電四毛五,兩度七就是一塊二。”孫德發自己算,“十八公裏一塊二,百公裏不到七塊錢。”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腦子裏在飛速轉動。
“老李,你跟我說實話。”孫德發的聲音低了下來,“這車到底多少錢?”
老李從包裏掏出一份合同:“十二萬。但不用你掏一分錢首付。”
孫德發接過合同,翻了幾頁:“零首付?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不是免費。”老李說,“月供三千三,分三年還。你剛纔算了,一輛車一個月省五千多油錢。月供從省下來的錢裏扣,你每個月還能多賺兩千塊。等於不花錢白得一輛車。”
孫德發盯着合同看了很久。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一行字:三年期滿,車輛所有權歸承租人所有。
“三年後車歸我?”孫德發抬頭。
“歸你。”老李說,“前提是正常使用,不轉賣,不改裝。”
孫德發把合同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老李沒想到的問題:“壞了去哪修?”
老李說:“我們在臨安縣設了一個服務點,就在你這院子往東三百米的那個修車鋪旁邊。兩個技師常駐,常用件都備着。小問題當天解決,大問題拖回清河總部,給你備用車。”
孫德發又問:“充電呢?我這院子能裝充電樁嗎?”
“能。”老李說,“我們免費給你裝三個快充樁。你的司機晚上收車充一夜,早上滿電出門。白天跑到一半沒電了,火車站旁邊也有我們的快充樁,半小時充到百分之八十。”
孫德發把合同又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紙上劃來劃去,嘴裏唸唸有詞,在心裏算着賬。
三十輛車,每輛每月省五千,一個月就是十五萬。一年一百八十萬。三年下來,光省下來的油錢就是五百四十萬。
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把舊車換成新車。
“老李。”孫德發抬起頭,眼睛裏的精明和猶豫交織在一起,“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這車,省裏那個調查組查完了沒有?萬一哪天說長鵬有問題,把車收走了,我找誰?”
老李沉默了兩秒。
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他想了想,說:“老孫,我跟你認識二十年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孫德發看着他,沒有說話。
老李說:“調查組查了十五天,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五百輛車全部通過覈驗。泥濘測試全網直播,一百七十萬人看着。這車要是有問題,早就被扒光了。”
孫德發還是沒說話。
老李深吸一口氣:“我再跟你說一句。這車是我親手盯着造的。每一顆螺絲,每一根線束,每一塊電池,都是我看着裝上去的。它要是出了質量問題,我老李把臉伸出來讓你打。”
孫德發看着老李那張黑瘦的臉,忽然笑了。
“行。”他把合同折起來塞進口袋,“先來十輛。”
老李愣了一下:“十輛?”
“十輛。”孫德發說,“我先讓十個司機跑一個月。一個月後要是真像你說的這麼省錢,剩下二十輛我全換。”
老李一把握住他的手:“老孫,你不會後悔的。”
孫德發笑着搖頭:“後不後悔,一個月後再說。”
他推開車門走下去,對着院子裏的司機們喊了一聲:“老張,老劉,小王,你們三個過來。試試這車。”
三個司機小跑過來,眼睛裏全是好奇。
一個年輕司機摸着車身說:“孫總,這車真是我們要開的?”
孫德發說:“先試試。好不好你們說了算。”
年輕司機迫不及待地坐進駕駛室,啓動車輛。電機無聲啓動的瞬間,他的表情就變了:“這也太安靜了吧?”
另一個老司機繞着車看了一圈,蹲下來看底盤:“這底盤乾淨,管路走線整齊。比我見過的大部分車都利索。”
那個年輕司機開着車在院子裏轉了兩圈,然後把車停好,跳下來跑到孫德發麪前:“孫總,這車太好開了。方向盤輕,加速快,關鍵是安靜。我要是開這車拉客,乘客肯定願意多給小費。”
老司機也走過來:“底盤確實紮實。我剛纔故意壓了幾個坑,一點都不顛。比我那捷達強十倍不止。”
第三個司機問:“充電方便嗎?我最怕半路沒電。”
老李接過話:“快充半小時到百分之八十,夠你跑兩百多公裏。慢充一晚上充滿,夠跑四百公裏。你們一天跑三百公裏,晚上充一次就夠了。”
年輕司機算了算:“那我一天電費才二十塊?我現在一天油錢快兩百。”
“對。”老李說,“省下來的錢,比你多拉幾趟活賺得還多。”
三個司機互相看了看,眼睛裏都是興奮。
年輕司機第一個表態:“孫總,我要換。”
老司機也點頭:“我也換。這車開着舒服,省錢,底盤還硬。沒理由不換。”
孫德發看着他們,嘴角終於露出了笑意:“急什麼。先讓你們三個試一個月,跑出數據來再說。”
老李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心裏踏實了。
老李站在一旁看着,心裏有底了。
他走到孫德發身邊,低聲說:“老孫,你看你那些司機的表情。他們開了二十年的破桑塔納,今天第一次坐進一輛像樣的車裏。你覺得他們會怎麼選?”
孫德發看着自己的司機們圍着新車轉來轉去,沉默了一會兒:“老李,我不是不想換。我是怕。”
“怕什麼?”
“怕萬一這車出了問題,我三十多個司機沒車開,一家老小等着喫飯。”孫德發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不像你們,背後有政府撐着。我就是一個小老闆,賠不起。”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說先來十輛。你讓十個司機跑一個月,跑出問題算我的。一個月後你覺得好,再換剩下的。覺得不好,十輛車我拉回去,不收你一分錢違約金。”
孫德發看着他:“白紙黑字?”
“白紙黑字。”老李從包裏掏出另一份文件,“這是補充協議。一個月試用期,不滿意無條件退車。齊書記親自籤的字。”
孫德發接過來看了看,最後那行簽名確實是齊學斌三個字。
他把兩份文件都收好,深吸一口氣:“行。就衝你老李這張臉,我賭一把。”
老李咧嘴笑了:“不是賭。是算賬。你算清楚了,就知道這不是賭,是撿錢。”
孫德發也笑了:“你這張嘴,二十年了還是這麼能說。”
“不是我能說。”老李指着那輛車,“是這車能跑。”
他掏出手機給齊學斌發了一條消息:第一單,十輛。老孫答應了。
幾秒後,齊學斌回了三個字:繼續推。
老李把手機揣回口袋,看着院子裏那些興奮地圍着新車轉的司機們,咧嘴笑了。
這纔是第一個客戶。
接下來還有九個在等着。
同一天下午,蘇清瑜在臨安縣農商行的會議室裏,和信貸部主任談了兩個小時。
信貸部主任姓趙,四十出頭,戴着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蘇總,你們的方案我看了。零首付融資租賃,車輛抵押,月供三千三。從風控角度看,單筆金額小,抵押物明確,風險可控。”
蘇清瑜點頭:“而且我們的客戶羣體是營運司機,有穩定收入來源。違約率會很低。”
趙主任推了推眼鏡:“道理我都懂。可問題是,長鵬這個品牌,省裏還在查。萬一出了問題,我們批的貸款怎麼辦?”
蘇清瑜早就準備好了答案:“第一,省調查組已經完成覈驗,沒有發現任何問題。第二,車輛是實物抵押,即使最壞情況發生,車還在,殘值還在。第三,我們願意用星光基金提供百分之二十的風險保證金。也就是說,即使全部違約,你們的損失也不會超過貸款總額的百分之八十,而保證金覆蓋了百分之二十。”
趙主任想了想:“保證金存在我們行裏?”
“存在你們行裏。”蘇清瑜說,“專戶管理,你們隨時可以查。”
趙主任沉吟了一會兒:“第一批多少輛?”
“十輛。貸款總額一百二十萬。”
趙主任笑了:“一百二十萬,對我們來說是小數目。行,我跟行長彙報一下,應該沒問題。”
蘇清瑜站起來握手:“趙主任,合作愉快。”
趙主任握着她的手,忽然壓低聲音:“蘇總,我說句實話。我們行裏好幾個客戶經理都看了那個泥濘狂飆的視頻。他們私下說,這車要是真像視頻裏那麼能跑,他們自己都想買一輛。”
蘇清瑜笑了:“等第一批司機跑起來,您再看看效果。到時候不只是客戶經理想買,您的客戶們都會來問。”
趙主任點頭:“那我等着看。”
趙主任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忽然又說了一句:“蘇總,有件事我提醒你們。省裏最近在查新能源相關的貸款項目,我們行裏也收到了風險提示。我能批這筆貸款,是因爲金額小,風險可控。但如果後面規模大了,可能需要更高層面的審批。”
蘇清瑜點頭:“我理解。所以我們第一批只做十輛,就是爲了建立信任。等數據跑出來了,後面的事情就好談了。”
趙主任說:“希望如此。”
傍晚六點,蘇清瑜給齊學斌打電話:“農商行通過了。第一批十輛的貸款明天就能批。”
齊學斌說:“好。老李那邊也拿下了十輛。明天把車送過去,充電樁同步安裝。”
蘇清瑜問:“其他九個縣城呢?”
“老吳已經在聯繫了。”齊學斌說,“明天開始,每天鋪一個縣城。十天之內,一百輛車全部到位。”
蘇清瑜說:“十天。”
“十天。”齊學斌的聲音很平靜,“讓車跑起來。讓數據說話。讓那些說長鵬是PPT的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量產車。”
蘇清瑜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新聞推送。
葉援朝那邊果然沒閒着。
今天下午,省工信廳發了一份內部通知,要求各地市對新能源汽車項目進行風險排查。雖然沒有點名長鵬,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衝誰來的。
蘇清瑜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一口氣。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必須在葉援朝的下一波攻勢到來之前,讓車跑起來,讓數據說話,讓事實成爲最好的盾牌。
臨安縣的街道上,暮色漸濃。
路燈亮了起來,照着來來往往的出租車。
電話掛斷後,蘇清瑜站在臨安縣農商行門口,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出租車。
那些破舊的桑塔納和捷達,很快就會被深空灰色的星火E01取代。
不是因爲政策,不是因爲補貼,不是因爲廣告。
而是因爲一公裏省四毛錢。
對於每天跑三百公裏的司機來說,四毛錢乘以三百,就是一百二十塊。一百二十塊乘以三十天,就是三千六百塊。
三千六百塊,足夠改變一個普通出租車司機家庭的生活質量。
這是最樸素的商業道理,也是最強大的市場武器。
沒有人能拒絕實實在在地省錢。
尤其是那些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靠方向盤和一腳油門養家餬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