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凍雨從凌晨四點開始下,到早上七點還沒停。
長鵬總裝廣場上,五百輛深空灰色的星火E01整齊排列,車身上凝着一層冰碴子。沒有紅毯,沒有彩旗,沒有任何慶祝的痕跡。
齊學斌站在車間門口,看着這片灰色的車陣。
十五天前他住進車間時,這裏還是空地。
現在,五百輛車安安靜靜地停在凍雨裏,像五百個沉默的士兵。
老李從車陣裏走出來,工裝上全是水,臉上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表情。他走到齊學斌面前,嘴脣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齊書記,五百輛,一輛不少。”
齊學斌點頭:“複檢呢?”
“全部完成。”老李的聲音有些發抖,“底盤件百分之百全檢,電池包三次熱循環,整車控制策略全部刷到最新版本。三號車那個剎停問題,第七天就定位了,是輪速傳感器防水膠圈批次不良,全部換了進口件。”
周遠航跟在後面,手裏抱着一摞厚厚的檢驗報告:“每輛車的複檢記錄都在這裏。螺栓力矩,焊點強度,線束絕緣,密封條壓合,全部雙人簽字。”
齊學斌接過報告翻了幾頁,沒有說話。
老秦從車陣深處走出來,手裏還拿着扭矩扳手。他的眼睛佈滿紅絲,嘴脣乾裂,看見齊學斌就咧嘴笑了一下:“齊書記,最後一輛我剛複覈完。底盤沒問題,懸架沒問題,轉向沒問題。”
齊學斌看着他:“老秦,你多久沒回家了?”
“十二天。”老秦把扳手往腰上一別,“老婆打了八個電話,我就接了兩個。”
老李罵了一句:“你倒是接啊。”
“接了她就哭。”老秦說,“我一聽她哭就想回去,回去了這車誰盯?”
旁邊幾個工人聽見了,都低着頭笑。
笑完之後,沒人說話。
這十五天裏,每個人都把自己掏空了。
早上八點,調查組的車隊準時開進廠區。
丁文海下車時,看見廣場上整齊排列的五百輛車,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身後的劉培正也停住了。
十五天前他們進廠時,總裝線上還在跑第一批十輛車的複檢。那時候問題清單一天比一天長,密封條不合格,襯套異響,熱管理溫差超標,三號車剎停距離超了七米。
他們等着看長鵬自己崩潰。
可現在,五百輛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停在面前。
丁文海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冷淡:“開始覈驗。”
調查組分成四個小組,從車陣四角同時開始。
第一組查底盤。他們趴在地上,用手電照底盤防鏽漆的噴塗厚度,用卡尺量懸架擺臂的間隙,用力矩扳手複覈每一顆螺栓。
第二組查電池包。他們打開後備箱下方的檢修口,覈對熱管理系統的管路連接,檢查高壓線束的絕緣層有沒有磨損。
第三組查整車控制。他們坐進駕駛室,啓動車輛,看儀表盤有沒有故障燈,聽電機有沒有異響,測試轉向助力的手感。
第四組查文件。每輛車的檢驗報告,裝配記錄,零部件批次號,供應商溯源碼,全部要和實車一一對應。
從早上八點查到中午十二點,四個小組查了六十輛車。
丁文海站在臨時辦公桌前,翻看彙總記錄。
劉培正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組長,六十輛車,沒有一輛有硬傷。”
丁文海沒有抬頭:“繼續查。”
“底盤件全檢數據和報告完全吻合,電池包熱循環記錄也對得上。連螺栓力矩都是雙人簽字,時間精確到分鐘。”劉培正翻着本子,“他們的質量管控比我預想的嚴格得多。”
丁文海把記錄本合上:“那就查軟的。工藝一致性,接縫精度,漆面平整度。總能找到不完美的地方。”
劉培正遲疑了一下:“這些不在風險覈查範圍內。”
“消費者會看。”丁文海說,“媒體也會看。”
下午一點,媒體來了。
不是長鵬請來的。
是葉系安排的幾家財經媒體,加上幾個汽車自媒體博主。他們扛着攝像機,舉着手機,在廠區外圍拍了一圈,然後被保衛處攔在警戒線外。
一個博主對着鏡頭說:“各位觀衆,我現在在清河長鵬汽車廠區外面。據說今天是齊書記軍令狀的最後一天,五百輛車要接受省調查組覈驗。我們來看看,到底是真量產,還是又一場PPT秀。”
老吳站在辦公樓窗口看着外面,臉色發沉:“他們來得真準。”
蘇清瑜說:“不用管他們。讓他們在外面拍,不要趕,也不要接待。”
齊學斌從車間走過來,身上的工裝還沒換:“媒體進不來?”
老吳說:“保衛處按規定攔了。非邀請媒體不能進入生產區。”
“放進來。”
老吳一愣:“放?”
“放。”齊學斌說,“讓他們跟着調查組一起看。調查組查什麼,他們拍什麼。不要限制,不要引導,讓他們自己看。”
蘇清瑜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他們是來找茬的。”
“找茬也得有茬可找。”齊學斌說,“他們來是想拍笑話,那就讓他們拍事實。事實比笑話耐看。”
老吳猶豫了兩秒,拿起對講機通知保衛處放行。
十分鐘後,幾個媒體人扛着設備走進廠區。
他們看見五百輛車整齊排列時,明顯愣了一下。
一個博主小聲對攝像師說:“這車是真的?不會是殼子吧?”
旁邊一個調查組的年輕幹部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們查了六十輛,都能啓動,都能跑。你要不信,自己去擰螺絲看看。”
博主的表情有些尷尬,舉着手機繞着車陣拍了一圈。
他蹲下來拍底盤,發現防鏽漆噴塗均勻,管路走線整齊,沒有一根線束裸露在外。
“這底盤做工,說實話比我之前拍過的某些合資車還乾淨。”博主對着鏡頭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直播間裏,彈幕開始分化。
有人刷,肯定是樣子貨,就這幾輛是精裝的。
也有人刷,這排面不像假的啊,五百輛呢。
還有人刷,等着看調查組怎麼說。
也有人刷,博主你是不是收錢了。
博主苦笑着搖頭:“我今天是跟着省調查組進來的,誰給我錢了?你們自己看畫面。”
調查組的人繼續檢查。
下午兩點,一個年輕幹部趴在第七十三號車底下看了很久,忽然喊了一聲:“這裏有個螺栓標記不對。”
老李立刻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那是返修標記。這輛車第十天覆檢時發現右後懸架襯套公差偏大,我們退回重裝,重裝後重新標記。你翻檢驗報告第七頁,有完整記錄。”
年輕幹部翻了翻報告,果然找到了對應的返修記錄,時間,原因,處置方案,複覈人簽字,全部齊全。
他看了老李一眼,沒有說話,把本子合上走了。
老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聲對旁邊的工人說:“看見沒?咱們當時多記那一筆,現在就多一層底氣。”
工人點頭:“李總,幸虧您當時逼着我們寫返修單。”
“不是我逼的。”老李說,“是齊書記說的,問題不怕多,怕藏。”
到下午兩點半,調查組已經查了七十多輛車。
丁文海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原本以爲十五天趕出來的車,質量一定參差不齊。可實際情況是,這五百輛車的裝配一致性極高,每一輛車的數據都能和報告對上,連返修記錄都清清楚楚。
劉培正小聲說:“組長,再這麼查下去,我們的日報沒法寫。”
丁文海冷聲說:“寫事實。合格就寫合格。”
劉培正遲疑:“那葉省長那邊怎麼交代?”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交代是我的事。你只管寫。”
下午三點,丁文海把齊學斌叫到臨時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着調查組全體成員,國家隊監管專員,還有剛放進來的幾個媒體記者。
丁文海把一份彙總報告放在桌上:“齊書記,截至目前,我們覈驗了八十輛車。”
齊學斌坐下:“結果怎麼樣?”
丁文海的表情很複雜。
他翻開報告:“底盤件,合格。電池包熱管理,合格。整車控制,合格。文件溯源,完整。裝配工藝一致性,在國標允許範圍內。”
老李站在門口,聽到這幾個字,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了一點。
丁文海頓了頓:“但是。”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是,常規覈驗只能證明車輛在靜態和低速狀態下合格。”丁文海看向齊學斌,“齊書記一直宣傳星火E01的底盤是軍工級別,能應對各種惡劣路況。這個說法,我們沒有辦法在廠區裏驗證。”
周遠航皺眉:“我們有完整的道路測試數據,包括高速環路,城區工況,郊區顛簸路,還有泥濘坡道。”
“數據是你們自己跑的。”丁文海說,“調查組需要親眼看到實車表現。”
齊學斌問:“你想怎麼看?”
丁文海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向遠處的山影:“隔壁燕子磯,有一條廢棄礦山的盤山運輸路。路面全是碎石和深坑,雨天變成泥沼。當年採石場的重型卡車走的,後來廢棄了十幾年,路況極差。”
老李的臉色瞬間變了。
丁文海轉過身,嘴角帶着一絲笑意:“齊書記,敢不敢讓你的車去那條路上跑一圈?證明給全省人民看,長鵬不是PPT。”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幾個媒體記者的鏡頭悄悄對準了齊學斌的臉。
老李忍不住了:“丁組長,那條路連改裝越野車都不一定能全程跑完。你讓量產電動車去跑,這不是覈驗,這是蓄意破壞!”
丁文海看着他:“李總,如果你們的車真有軍工底盤,怕什麼?”
周遠航也急了:“量產車和越野車定位不同,測試標準也不同。國家標準裏沒有要求量產轎車通過礦山爛路測試。”
“國家標準沒有要求。”丁文海說,“可齊書記的宣傳材料裏有。”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打印件,正是長鵬之前的技術宣傳冊。上面赫然寫着,軍工級底盤,徵服一切路況。
老李看着那份宣傳冊,臉色鐵青。
齊學斌卻笑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丁組長。”齊學斌站起身,“這個測試,我接。”
老李急了:“齊書記!”
“不光接。”齊學斌看着丁文海,“明天上午,我親自開。”
丁文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齊學斌會這麼幹脆。
“齊書記確定?”丁文海問,“燕子磯那條路,下雨天很危險。萬一出了事故,調查組不承擔責任。”
“不需要你承擔。”齊學斌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全程直播。”齊學斌說,“調查組的攝像機跟拍,媒體的鏡頭跟拍,網上同步直播。從出發到結束,一刀不剪。”
丁文海的眼神閃了一下。
全程直播意味着他沒有辦法事後剪輯,沒有辦法只截取車輛陷入泥坑的畫面。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可以。那就明天上午九點,燕子磯。”
他帶着人離開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齊學斌和自己人。
老李第一個開口,聲音都在發抖:“齊書記,那條路我去看過。有三段涉水,兩個大坑,還有一段四十五度的碎石陡坡。量產車去跑,萬一底盤磕了,萬一電池包進水了,全網直播之下,我們就完了。”
周遠航也說:“而且凍雨天路面更滑,泥漿更深。風險太大了。”
齊學斌看着他們:“老李,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老李一愣。
“你說,底盤沒問題,懸架沒問題,轉向沒問題。”齊學斌看着他,“你信不信自己說的話?”
老李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然後他咬了咬牙:“信。”
“那就夠了。”齊學斌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那五百輛車,“十五天,我們把命都拼進去了。三號車的剎停問題,第七天解決。密封條批次問題,第九天解決。熱管理溫差,第十一天解決。每一個問題都是真刀真槍幹出來的。”
他轉過身:“現在有人說,你們的車只能在廠區裏轉圈。那我就開出去,讓全省人民看看,清河造的車到底能不能跑。”
老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齊學斌說,“你在廠區守着。萬一車真出了問題,你負責善後。”
老李咬牙:“不會出問題。我拿三十年的手藝擔保。”
周遠航深吸一口氣:“我今晚把三輛車再做一遍全面檢查。底盤,懸架,電池包防水,輪速傳感器,全部重新過一遍。明天上路的車,必須是我親手確認的。”
蘇清瑜走過來:“直播的事我來安排。我們自己也架機位,和調查組的畫面同步。誰剪輯誰心虛。”
老吳說:“我通知公安分局,明天沿途做好秩序維護。不是護駕,是防止有人在路上動手腳。”
齊學斌點頭:“今晚所有人早點休息。明天,讓他們看看清河的車到底什麼成色。”
夜裏十一點,車間裏還亮着燈。
周遠航帶着三個技術骨幹,把明天要上路的三輛車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底盤螺栓,逐一複覈。
懸架行程,反覆測試。
電池包密封,注水檢驗。
輪速傳感器,模擬泥水環境測試。
剎車系統,連續十次急停測試。
凌晨兩點,周遠航從車底爬出來,滿身油污。
他看着那三輛車,低聲說:“沒問題。這三輛車,能扛住。”
旁邊的技術員遞過來一瓶水:“周總,三輛車的電池包防水等級都達到IP68,比出廠標準還高一級。輪速傳感器全部換了新批次的進口膠圈,泡水四十八小時測試通過。”
周遠航接過水喝了一口:“剎車呢?”
“十次急停全部在標準線內。最差的一次也比國標好了百分之十五。”
周遠航點頭,把水瓶放到工具箱上。
老秦蹲在旁邊,把最後一顆螺栓擰緊:“周總,明天齊書記真自己開?”
“真自己開。”
老秦站起來,把扳手擦乾淨放回工具箱:“那我放心了。這車我親手裝的,親手檢的。它要是在爛路上趴窩,我把工牌摘了。”
周遠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會趴窩。”
老秦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就是嘴上說說,給自己壯膽。”
凌晨三點,齊學斌躺在行軍牀上,沒有睡着。
他看着車間天花板上的燈管,聽着遠處機器低沉的嗡鳴聲。
車間裏還有幾個工人在值夜班,偶爾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
明天的路,不只是一條爛泥路。
是長鵬的命運之路。
也是清河的。
手機震了一下。
蘇清瑜發來消息:直播平臺已經確認,明天上午九點同步推流。調查組那邊也確認了攝像團隊。預計在線觀看人數不會低於五十萬。
齊學斌回了兩個字:收到。
又過了幾秒,蘇清瑜又發來一條:注意安全。
齊學斌看着這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到枕邊,閉上眼睛。
外面的凍雨還在下。
明天,要麼一戰成名,要麼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