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長鵬汽車廠區外站滿了供應商代表。
有些人手裏攥着合同。
有些人帶着財務人員。
還有幾個人身後跟着攝像設備,鏡頭蓋沒有打開,卻明晃晃地掛在胸前。
老李站在門口,看着這羣人,火氣一陣陣往上竄。
“齊書記,他們這是來談錢,還是來逼宮?”。
齊學斌從車上下來:“都一樣。能談,就談。有人想逼宮,也得先進門。”。
老李咬牙:“真放他們進會議室?”。
“放。”。
“那幾個帶攝像的呢?”。
“登記身份,籤保密承諾,可以進。誰偷拍生產數據,直接報警。”。
八點二十分,供應商說明會在長鵬廠區小禮堂開始。
齊學斌沒有坐主席臺。
他站在第一排座椅前,面前只放了一隻話筒。
“各位,我知道大家爲什麼來。”。
下面有人喊:“齊書記,別講大道理,我們要錢!”。
“對,我們小廠撐不起你們的大項目!”。
“樂視那邊已經坑了一批人,長鵬不能再讓我們墊!”。
老李臉色發青。
齊學斌抬手,等聲音稍微落下,纔開口:“我今天不講空話。所有已經到期的貨款,清河認。合同沒到期但影響生產線的核心件,長鵬會給明確付款計劃。趁亂加價,造謠停供的,也請你們想清楚,錢可以結,合作資格也會結。”。
一箇中年女人站起來:“齊書記,你這話聽着硬,可我們要看到賬戶上有錢。”。
齊學斌看向她:“你是哪家?”。
“恆泰熱管理。”。
“你們有三百七十萬貨款,賬期還有十九天。”齊學斌說,“今天你們如果按合同繼續供貨,長鵬未來兩批熱管理接口訂單照常給你們。如果你們今天停供,十九天後貨款照結,後續訂單取消。”。
女人愣了一下:“你連我們金額都記得?”。
“所有核心供應商金額,我都看過。”。
會場安靜了一點。
另一個老闆站起來:“齊書記,網上說省裏銀行都不給你們錢,國家隊那邊也沒批,你拿什麼保證?”。
齊學斌剛要回答,門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老吳推門進來,臉上帶着壓不住的震動。
他快步走到齊學斌身邊,低聲說:“京城來了。”。
齊學斌眼神一凝:“誰?”。
“國家金融監管總局的特派員,政策性銀行銀團代表,還有發改委產業司的人,三輛京牌考斯特已經進園區了。”。
會場裏不少人聽見了。
剛纔還在逼問的供應商代表,瞬間沒了聲音。
幾分鐘後,車隊穩穩停在小禮堂門口。
帶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深色夾克,手裏拎着公文包。
他走進會場,先看了一圈供應商代表,然後看向齊學斌。
“齊書記,我是國家金融監管總局特派員陸正平。”。
齊學斌伸手:“陸特派員,歡迎來清河。”。
陸正平沒有寒暄:“陳懷遠同志臨時趕不來,他讓我帶句話。清河材料複覈通過第二輪,但三十億一次性直融,暫時無法通過。”。
會場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往下沉。
老吳臉色變了。
老李也差點開口。
齊學斌卻很平靜:“國家隊能給多少?”。
陸正平看着他:“十億。”。
這兩個字落下,會場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十億。
比三十億少太多。
可在清河快被逼到斷氣的時候,這十億就是一口真正的氧氣。
陸正平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摞文件。
“這是國家級銀團專項過橋貸款協議。免抵押,但不免監管。資金直接進入長鵬汽車監管賬戶,只能用於供應商貨款,生產設備尾款和工人工資,任何行政支出不得動用。”。
政策性銀行代表接着說:“利率按政策性專項最低檔執行,期限十八個月,半年內完成量產評估。如果半年內無法完成量產,或者技術指標存在重大虛假,貸款將提前收回,並啓動清河特區核心產業用地風險處置條款。”。
老吳聽得臉色一白。
“核心產業用地風險處置?”。
陸正平說:“說直白一點,國家隊可以救急,但不會替地方兜底。長鵬如果真是泡沫,這十億會變成清河最痛的一刀。”。
會場裏更安靜。
幾個供應商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聲說:“這條件也太狠了。”。
齊學斌拿起協議,一頁一頁翻。
沒有人催他。
十分鐘後,他抬起頭:“我有三個問題。”。
陸正平說:“問。”。
“第一,資金到賬時間。”。
政策性銀行代表回答:“簽字後半小時內進入監管賬戶。”。
“第二,監管賬戶支付效率。”。
“清河提交付款清單,長鵬負責人和監管專員雙籤,金額和合同匹配即可支付。”。
“第三,半年量產評估的技術口徑。”。
陸正平看向發改委產業司代表。
那人翻開文件:“以國家工信部生產資質許可要求爲基礎,重點核驗底盤安全,電池包熱管理,激光雷達系統穩定性和實際道路運行數據。宣傳口徑不作爲評估依據,只看車和數據。”。
齊學斌點頭:“那我籤。”。
老吳急了:“齊書記,風險處置條款要不要再談談?”。
“沒得談。”齊學斌說,“人家能在這個時候來,已經頂着壓力。”。
陸正平看着他:“齊書記,你要想清楚。十億能救急,救不了全局。剩下的二十億缺口,國家隊暫時不會再給。”。
“我想清楚了。”。
“如果長鵬半年內做不出來,清河會付很重的代價。”。
“長鵬做得出來。”。
陸正平盯着他:“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齊學斌轉身指向小禮堂外的總裝車間:“憑那裏有人在幹真活。”。
陸正平沉默了兩秒,點頭:“好。”。
簽字筆落在紙面上。
齊學斌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清瑜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沒有說話。
她知道,齊學斌簽下的並非一份普通貸款。
這是把清河最核心的產業地塊,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把長鵬汽車的全部信用,全都壓到了一條生產線上。
陸正平把協議收回去,卻沒有馬上讓銀行代表撥款。
他轉頭看向會場裏的供應商代表:“各位也聽清楚了。國家隊這筆錢,不是來替長鵬無原則兜底的。你們有合法債權,可以按合同主張。可如果有人借輿論造謠,製造擠兌,擾亂國家重點產業項目,監管部門也會留記錄。”。
一個供應商代表小聲說:“陸特派員,我們也是怕。”。
陸正平點頭:“怕很正常。怕就查合同,看賬期,看監管賬戶。不要聽幾個匿名賬號胡說八道。”。
他又看向齊學斌:“齊書記,監管組今天起就駐在清河。你們每天晚上八點前提交資金使用日報,任何一筆超過五千萬的支付,要提前說明生產必要性。”。
老吳連忙記下。
齊學斌說:“接受。”。
“還有。”陸正平語氣更嚴,“宣傳上不要把十億說成國家無條件背書。國家支持的是長鵬真實技術,不是地方政績。這個邊界,你們要守住。”。
“明白。”。
蘇清瑜接過話:“對外口徑只說專項監管資金到賬,不做誇張宣傳。所有媒體採訪統一進車間看實物,看數據。”。
陸正平看了她一眼:“你就是蘇清瑜?”。
“是。”。
“陳懷遠同志提過你。財務材料做得很清楚,但星光基金和清河平臺之間的邊界,還要繼續補。”。
蘇清瑜神色不變:“今晚前補齊。”。
陸正平點頭:“好。”。
這一番話,讓會場裏那些還想借國家隊名頭繼續逼款的人徹底安靜下來。
國家隊的錢來了。
國家隊的人也來了。
誰再把長鵬往騙局上帶,就不是簡單的商業糾紛。
會場後排,宏泰緊固件那個瘦高男人偷偷把手機按滅。
他原本開着錄音,準備剪幾段話發給臨水那邊。
可陸正平一句監管部門留記錄,讓他背後冒出冷汗。
老李一直盯着他,走過去低聲說:“別藏了,剛纔你手機屏幕亮着呢。想錄就大大方方錄,別回頭又剪成齊書記承認長鵬缺錢。”。
瘦高男人尷尬道:“李總,誤會。”。
“誤會就好。”老李拍拍他的肩,“長鵬以後也會記得這個誤會。”。
齊學斌聽見了,沒有阻止。
有些規矩,需要老李這種一線負責人講出來。
幾分鐘後,政策性銀行代表開始撥款流程。
財務總監坐在電腦前,緊張得額頭全是汗。
他一遍遍刷新賬戶。
老吳站在他背後,手裏捏着一張付款優先級清單。
清單第一欄,是影響五百輛下線的核心件。
第二欄,是二期設備授權尾款。
第三欄,是工人工資保障。
第四欄,是外圍供應商安撫款。
每一欄都被齊學斌親自劃過線。
沒有招待費。
沒有形象工程。
沒有任何地方平臺週轉支出。
陸正平看了一眼清單,低聲對身邊的政策性銀行代表說:“清河這個賬,至少表面上乾淨。”。
銀行代表點頭:“比很多地方強。多數地方拿到錢,第一反應是先補平臺窟窿,他們這裏把工資和核心件放前面。”。
“這也是陳懷遠願意推一把的原因。”。
兩人的話不高,卻被蘇清瑜聽見了。
她沒有插話,只把下一版資金日報模板打開。
十億不夠。
可這十億,至少證明清河沒有被京城完全關在門外。
簽完字,政策性銀行代表當場撥通電話。
小禮堂裏所有人都在等。
半小時後,長鵬財務總監一路跑進來,手裏舉着打印單。
“到賬了!十億!監管賬戶已經到賬!”。
會場炸開了。
有人站起來。
有人急着給公司打電話。
剛纔逼問最兇的供應商代表,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尷尬。
齊學斌拿過付款清單,對財務總監說:“按生產線優先級支付,第一批只付卡脖子供應商。到期貨款照付,沒到期的按照補充協議執行。誰今天現場鬧事逼款,先放到第二批。”。
一個老闆立刻急了:“齊書記,我們也是供應商,憑什麼往後排?”。
齊學斌看向他:“你們貨款還有二十二天到期,今天帶着攝像機來廠區門口說長鵬要倒,剛纔又逼問賬戶有沒有錢。你有合同權利,我也有供應鏈選擇權。”。
那老闆臉色漲紅:“可我們也是怕被拖死。”。
“我理解恐懼,不接受造謠。”。
老闆坐了回去。
陸正平站在旁邊,眼裏多了一點審視。
他忽然問:“齊書記,你不怕得罪供應商?”。
“怕。”齊學斌說,“但更怕清河沒有規矩。今天誰聲音大誰先拿錢,明天所有人都會學會鬧。”。
陸正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當天中午,十億國家隊專項貸款到賬的消息,像一陣風,從長鵬廠區刮到清河,再從清河刮到金陵。
省行辦公室裏,劉大明看着內部金融系統裏的資金變動記錄,臉色難看得像吞了苦藥。
祕書小聲說:“劉行,真到賬了,政策性銀行監管賬戶,繞過我們省行體系。”。
劉大明把材料放下:“誰批的?”。
“國家級銀團,監管總局特派員現場籤的。”。
劉大明沉默許久:“齊學斌還真把水從京城引下來了。”。
同一時間,漢東省委大院。
葉援朝正在聽祕書彙報。
“葉省長,清河那邊拿到了十億國家級專項貸款。”。
葉援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十億?”。
“是,錢已經到賬。”。
“誰牽的線?”。
“發改委陳懷遠,監管總局特派員陸正平帶隊,政策性銀行籤的協議。”。
葉援朝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
祕書低聲說:“省行那邊沒有提前收到消息。”。
葉援朝把茶杯重重放下:“廢物!”。
祕書不敢接話。
葉援朝站起身,在辦公室裏走了兩圈,忽然冷笑起來。
“十億就想救長鵬?齊學斌真以爲自己贏了?”。
祕書問:“您的意思是?”。
“長鵬缺的是三十億。”葉援朝轉身看向窗外,“十億隻能讓他多喘幾天。供應商擠兌,設備尾款,產線調試,輿論危機,這些哪個不要錢?”。
祕書點頭:“剩下二十億,短期內他很難找到。”。
“不是很難,是根本不可能。”葉援朝冷聲說,“省內金融口已經封死,蘇家那邊也不會給他。國家隊這十億,反而把他架得更高。半年量產對賭一簽,他要是失敗,連清河核心地塊都要賠進去。”。
祕書眼睛一亮:“那我們繼續推動輿論?”。
“繼續。”葉援朝說,“把樂視的新聞往長鵬身上綁。告訴那些供應商,國家隊只給了十億,說明上面也不敢全信清河。讓他們繼續要全款。”。
“明白。”。
葉援朝拿起那份臨水配套區招商進度表。
“另外,臨水那邊再加一把火。誰從長鵬供應鏈退出,臨水當天墊付違約損失。”。
祕書低聲問:“成本會很高。”。
“高也要燒。”葉援朝說,“十億國家隊貸款,救不了一個三十億窟窿。我要讓齊學斌拿着這十億,親眼看着剩下二十億把他壓死。”。
清河特區,長鵬財務結算室。
十億到賬後,第一批供應商付款開始執行。
那些剛纔還氣勢很足的供應商代表,拿到付款通知後,態度明顯軟了。
有人主動找老李道歉。
有人表示願意繼續供貨。
也有人悄悄收起了攝像設備。
老李看着這些人,壓低聲音罵道:“錢沒到賬的時候,一個個像債主。錢到賬了,又成夥伴了。”。
齊學斌站在窗邊,看着結算室外忙碌的財務人員:“人性很正常。清河不能靠他們講義氣,得靠合同和實力。”。
蘇清瑜走到他身邊:“十億已經安排完了。”。
“還剩多少可調?”。
“扣掉第一批卡生產線的供應商,設備尾款和三個月工資保障,賬面可調資金只剩兩億三千萬。”。
老李懵了:“十億這麼快就沒了?”。
蘇清瑜說:“準確講,還沒花完,但已經鎖定用途。能自由調的,只剩兩億多。”。
周遠航拿着新測算表進來,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齊書記,蘇主任,供應商知道國家隊只給十億後,又有六家要求全款發貨。葉系水軍也在帶節奏,說國家隊只敢給十億,證明長鵬風險極高。”。
老李一拳砸在桌邊:“這幫人沒完了!”。
陸正平還沒有離開清河。
他站在結算室門口,聽完這句話,忽然開口:“這就是我剛纔提醒你們不要過度宣傳的原因。十億能證明國家隊認可長鵬,也會被對手解讀成國家隊只敢試探。”。
齊學斌點頭:“我明白。”。
陸正平看着他:“齊書記,接下來你們會更難。供應商會繼續逼款,省裏會繼續拿風險說事,京城也會盯着這筆錢怎麼花。你現在拿到的不是勝利,是一張進下一輪的門票。”。
老李忍不住說:“陸特派員,就不能再多批點嗎?再多十億,咱們就能穩住了。”。
陸正平搖頭:“我今天能帶十億來,已經是幾方爭出來的結果。樂視那邊傳聞還在發酵,誰都不敢一次把口子開太大。”。
蘇清瑜問:“如果長鵬七天內拿出更完整的量產數據,國家隊還有追加可能嗎?”。
陸正平沒有把話說死:“有可能,但來不及救你們眼下的擠兌。”。
齊學斌說:“那就先把眼下扛過去。”。
陸正平看了他一眼:“你還有別的辦法?”。
齊學斌沒有回答。
蘇清瑜也沒有說話。
陸正平看出兩人的沉默,便沒有追問,只留下一句:“不管你們從哪裏找錢,記住,清河現在每一步都在顯微鏡下。”。
齊學斌看着測算表。
上面最醒目的一行,是剩餘剛性缺口。
二十億。
十億的曙光照進來了。
可清河面前的深坑,還剩下更黑的二十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