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蘇浩的簽字筆還放在授信文件上。
三十億。
這個數字安靜地躺在紙面上,卻像一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蘇浩看着齊學斌,語氣裏帶着勝券在握的篤定:“齊書記,想清楚了就籤。你簽下去,清河今晚的危機就結束了。明天上午九點,錢到位。下午,省內那幾家銀行就會主動上門道歉。臨水那邊,也會立刻收斂。”
齊學斌沒有動筆。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文件,腦海裏閃過的不是正廳級前途,也不是京城部委大樓。
他看到的是長鵬汽車廠區裏徹夜不熄的燈。
是老李站在生產線上,嗓子喊啞了還在盯裝配參數。
是那些工人端着盒飯蹲在車間門口,喫完兩口就回去繼續幹。
是清河特區從爛攤子裏一點一點長出來的產業骨架。
這些東西,不能被一張授信文件買走。
齊學斌抬起手,把那支筆推了回去。
蘇浩的笑容停在臉上:“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齊學斌把那份授信文件合上,又把黑卡放迴文件夾裏,“這筆錢,清河不要。”
蘇浩怔了一下,像是聽見了極荒唐的話。
“你再說一遍?”
“清河不要。”
蘇浩猛地站起來:“齊學斌,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麼嗎?三十億!不是三千萬,不是三百萬,是足夠救長鵬汽車命的三十億!”
齊學斌站起身,目光平靜:“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拒絕?”
“正因爲知道,才必須拒絕。”
蘇浩盯着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你這是在羞辱蘇家。”
“不是我羞辱蘇家。”齊學斌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楚,“是蘇家把一筆本可以堂堂正正支持國家產業的錢,包裝成了逼人低頭的價碼。”
蘇浩氣笑了:“好,好一個逼人低頭。齊學斌,你真把自己當成什麼民族英雄了?你不過是一個地方幹部,一個靠着幾次運氣爬起來的基層出身。沒有蘇家,沒有京城資源,你拿什麼跟葉援朝鬥?”
“拿清河的產業底盤,拿長鵬的技術數據,拿幾萬工人的飯碗,拿國家發展高端製造的需要去鬥。”
“漂亮話誰都會說!”
“那就不說漂亮話。”齊學斌看着他,“蘇先生,你回去告訴蘇老。齊學斌是基層警員出身,高攀不起京城的規矩。我守清河,不是爲了當誰家的門客,也不是爲了換一條平步青雲的路。”
蘇浩冷笑:“你守清河,是爲了什麼?”
“爲了這裏有幾萬工人的飯碗。爲了長鵬汽車不是一張騙融資的PPT。爲了中國新能源不能永遠跪着買別人的設備、看別人的臉色。”
齊學斌把文件夾推到蘇浩面前。
“我缺錢,可以借。缺資源,可以爭。缺政策,可以去京城把道理講透。但讓我用清河換錢,用工人的未來換前途,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換一個家族的施捨,對不起,我辦不到。”
蘇浩氣得胸口起伏:“你這是幼稚!政治從來不是你想的那麼幹淨!”
“我知道政治不乾淨。”齊學斌說,“所以總得有人儘量站直一點。”
蘇清瑜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熱。
她沒有出聲。
因爲這一刻不需要她替齊學斌說話。
這個男人已經把自己的答案,說得足夠清楚。
蘇浩把文件夾抓起來,語氣徹底冷了:“齊學斌,你會後悔的。”
“也許會。”齊學斌說,“但我寧願爲自己選的路後悔,也不願以後看着清河被掏空,再告訴自己當年那是成熟。”
蘇浩指着他:“沒有蘇家,葉援朝會把你和長鵬一起拖死。等你的供應商圍門,工人討薪,省裏追責,我看你還怎麼站直!”
齊學斌看着他:“那是我的事。”
“好。”蘇浩點頭,“從現在開始,蘇家不會給清河一分錢。你不是要站直嗎?那你就站着看清河怎麼倒。”
蘇清瑜終於開口:“蘇浩,夠了。帶着你的文件走。”
蘇浩看向她:“清瑜,你也聽見了。不是家裏不幫,是他自己不要。以後清河出了任何事,你別回家哭。”
蘇清瑜聲音很輕:“我不會哭。”
“你會。”蘇浩冷冷說,“因爲現實會教他,也會教你。”
他轉身離開。
兩名隨行人員立刻跟上。
辦公室門被重重關上。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快遠去。
蘇清瑜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對不起。”
齊學斌看向她:“這不是你的錯。”
“他們不該這樣來找你。”
“他們只是按自己的規則辦事。”齊學斌說,“蘇家能站在雲端看人,自然習慣了把路鋪成條件。”
蘇清瑜眼底有難過:“你會不會覺得,我一直瞞着你?”
齊學斌搖頭:“你從來沒拿蘇家的身份壓過清河,也沒拿家族資源替自己換位置。這就夠了。”
蘇清瑜看着他:“可是現在,你真的很需要錢。”
“需要。”齊學斌沒有逞強,“而且很急。”
“那你打算怎麼辦?”
齊學斌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
“站直了借錢。”
蘇清瑜一愣。
齊學斌說:“蘇浩有一句話說對了,三十億不是小數目。清河靠地方信用,確實借不到。既然省內金融系統被葉援朝鎖死,那就越過省內,去找國家級信用。”
蘇清瑜立刻明白:“國家發改委?”
“陳懷遠。”
這個名字一出,蘇清瑜眼神亮了一下。
國家發改委高新技術司副司長陳懷遠,曾經在新能源論壇上見過長鵬汽車的底盤和電池安全數據,也認可清河特區的國產替代路線。
但認可,不等於給錢。
尤其是三十億。
蘇清瑜提醒道:“陳懷遠能幫你遞話,但國家級直接融資試點不是一個司長能拍板的。裏面涉及發改委、財政口、政策性銀行、產業基金,甚至還有審計和風險評估。”
“所以要帶數據去。”齊學斌說,“不是去求情,是去證明。”
他撥通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聽筒裏傳來陳懷遠略帶疲憊的聲音:“哪位?”
“陳司長,我是漢東清河特區齊學斌。”
陳懷遠明顯清醒了幾分:“學斌?這個時間打電話,出大事了?”
“清河二期三十億工業貸款被省內銀行凍結。長鵬汽車量產前現金流只剩十幾天。我申請清河特區納入國家新興產業直接融資試點,由國家級銀團和政策性資金進行專項支持。”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半分鐘後,陳懷遠纔開口:“你一上來就是三十億,學斌,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
“這不是地方商業貸款。國家級直接融資試點,牽扯到產業政策、債務風險、項目真實性、地方償付能力。更何況現在新能源汽車行業泡沫很大,上面剛收到幾份風險內參。很多人正準備收緊口子,你卻要在這個時候開三十億。”
“所以我必須趕在他們把真造車和假造車混爲一談之前,把長鵬的數據擺上桌。”
陳懷遠問:“你們有什麼底牌?”
齊學斌說:“第一,長鵬星火E01已經完成核心底盤、電池包和激光雷達系統集成,十五天內可完成五百輛試裝車下線。第二,底盤安全結構經過國家檢驗中心破壞性工況驗證,電池包熱失控隔離參數優於目前多數進口方案。第三,星圖科技核心雷達研發中心、鼎盛精工電池生產線、清河公共檢測平臺已經形成閉環。第四,現有訂單覆蓋明年基礎產能,現金流缺口來自二期擴產和供應商賬期錯配,不是項目造假。”
陳懷遠沒有立刻回應。
齊學斌繼續說:“陳司長,我不要求國家替清河兜底。我要求國家給真正能做出東西的企業一次公平評審。清河可以接受最嚴的財務穿透、技術複覈、審計監管和資金封閉管理。三十億每一分錢,都可以直接打進監管賬戶,用於設備、供應商和工資,不經過任何灰色通道。”
陳懷遠嘆了口氣:“你知道成功率有多低嗎?”
“一成?”
“不到。”
“不到一成,也是路。”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紙頁聲,像是陳懷遠已經坐起來,在找記錄本。
“明天上午九點,你到發改委來。帶上長鵬汽車所有核心技術數據、財務報表、訂單證明、供應鏈合同、地方債務結構和還款測算。記住,不要帶空話。京城這邊看材料的人,比你想象得更冷。”
齊學斌說:“我會帶真東西。”
“還有。”陳懷遠聲音嚴肅,“我可以幫你組織一次小範圍預評審,但我不能保證結果。政策性銀行的人會來,產業司的人會來,財政口可能也會派人旁聽。一旦他們認爲清河是在用國家戰略包裝地方債務,你不僅拿不到錢,還會被反噬。”
“我承擔。”
“不是你一個人承擔。”陳懷遠說,“清河也承擔,長鵬也承擔。學斌,想清楚。”
齊學斌看向窗外的廠區燈火:“我想清楚了。”
“好。”陳懷遠沉聲道,“明天九點,帶着你的底牌來見我。”
電話掛斷。
紅色電話的聽筒放回去後,辦公室裏反而更安靜。
門外,老吳探頭進來,顯然已經知道蘇浩離開的事。
“齊書記,那位京城來的蘇先生走了?”
“走了。”
老吳猶豫着問:“錢也帶走了?”
“帶走了。”
老吳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忍住:“齊書記,我知道那條件不好聽。可三十億真的能救命。咱們是不是可以先把錢拿了,後面的事再慢慢周旋?”
蘇清瑜看向老吳,沒有責怪。
這是很多人都會有的真實反應。
齊學斌也沒有生氣,只是問:“老吳,如果這筆錢到賬,明天長鵬活了。然後呢?”
老吳一怔。
齊學斌說:“然後我離開清河,特區班子重組,長鵬二期重新分配,蘇家和省裏坐下來談新的控制權。清河保住的不是命,是被人接管後的空殼。”
“可至少工人工資能發。”
“能發一陣。”齊學斌看着他,“但等長鵬不再按技術邏輯走,等清河的產業資源被各方分走,等這條自主路線變成幾個家族和資本分功的桌面菜,你覺得那些工人的飯碗還能穩多久?”
老吳說不出話。
齊學斌語氣緩了下來:“我不是清高,也不是賭氣。清河可以借錢,可以付利息,可以接受監管,甚至可以讓國家派審計組坐在財務室裏看每一筆支出。但清河不能賣控制權,不能賣路線,不能賣人心。”
老吳低下頭:“我明白了。”
“你不需要一下子明白。”齊學斌說,“你只要把賬做清楚。明天去了京城,別人會用地方債務風險壓我們。我們的賬越透明,腰越直。”
老吳用力點頭:“我現在就去。”
蘇清瑜立刻問:“他答應見你?”
“答應了。”齊學斌說,“但只是預評審。”
“夠了。”蘇清瑜轉身就走,“我去準備財務穿透材料。星光基金、長鵬、清河平臺公司之間的每一筆資金往來,都要整理清楚。”
齊學斌叫住她:“清瑜。”
蘇清瑜回頭。
“這次去京城,你不用回蘇家。”
蘇清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本來也沒打算回。”
凌晨三點半,清河特區進入另一種忙碌。1
財政局的燈重新亮起。
產業辦的幹部抱着合同跑進跑出。
長鵬汽車廠區裏,老李被電話叫醒後,只用了十分鐘就召集了核心工程師。
“齊書記要帶技術資料去京城?”老李一邊穿工裝一邊問。
“是,所有能證明長鵬不是泡沫的東西都要。”
老李立刻拍桌:“底盤碰撞數據,電池包針刺、擠壓、高溫、涉水測試,激光雷達兼容報告,全部打包。把最難看的失敗記錄也帶上。”
工程師愣住:“失敗記錄也帶?”
“帶!”老李說,“咱們是真造車,哪有不失敗的測試?把失敗怎麼改、參數怎麼優化、材料怎麼替換,都寫清楚。京城那些專家不是傻子,光拿漂亮數據,人家反而不信。”
另一邊,蘇清瑜帶着財務團隊整理報表。
“所有關聯交易單獨列頁。”
“供應商尾款按照緊急程度排序。”
“訂單證明要有客戶蓋章件,不能只拿意向書。”
“星光基金的資金不能和清河平臺資金混在一起,邊界寫清楚。”
她的語速很快,每個指令都落到具體材料上。
老吳則盯着地方債務結構。
“把清河歷年債務餘額、還款計劃、財政收入增長、土地出讓依賴比例全列出來。別藏,藏了京城更不信。”
有人擔心:“吳局,這些數字擺出來,會不會顯得我們壓力太大?”
老吳瞪了他一眼:“壓力大不怕,假裝沒壓力纔要命。齊書記這次是去借國家信用,不是去騙國家信用。”
天快亮時,所有材料裝進了六個封籤文件箱。
齊學斌站在管委會門口,逐一檢查封條。
蘇清瑜把最後一份目錄遞給他:“財務、技術、供應鏈、訂單、債務、還款測算,全齊了。”
老李眼睛裏全是血絲:“齊書記,我跟您一起去。技術問題,誰問我答。”
“你走了,廠裏怎麼辦?”
“我已經安排副總工盯線。”老李說,“這次京城評審,不能只有幹部說話。得讓他們看看,長鵬的工程師不是紙面上的名字。”
齊學斌點頭:“好,你跟我去。”
蘇清瑜說:“我也去。”
齊學斌看了她一眼:“京城那邊,蘇家可能會插手。”
“正因爲可能插手,我纔要去。”蘇清瑜說,“我不會讓他們把清河的融資申請,歪成蘇家的家務事。”
上午六點二十,車隊離開清河。
長鵬汽車廠區門口,不少剛下夜班的工人站在那裏。
他們不知道全部內情,只知道齊書記要去京城借救命錢。
有人喊了一聲:“齊書記,把錢借回來!”
齊學斌降下車窗。
老李也探出頭,衝工人們揮手:“都回去睡覺!別在這兒瞎喊!”
工人們卻沒有散。
又有人喊:“齊書記,我們等你回來!”
齊學斌看着那些帶着疲憊卻依然挺直腰背的身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沒有說豪言壯語,只是點了點頭。
“回去幹活。車要下線,錢也要借回來。”
車窗緩緩升起。
車隊駛向機場。
兩個小時後,飛往京城的航班衝入雲層。
齊學斌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攤開着陳懷遠要求的材料目錄。
蘇清瑜坐在他身旁,低聲說:“蘇浩一定會把昨晚的事報回家裏。”
“我知道。”
“他們可能不會讓這次預評審順利。”
“那就更要把材料做硬。”
老李抱着技術箱,坐在旁邊小聲嘀咕:“我就不信了,真車、真數據、真訂單擺在桌上,還能有人睜眼說瞎話。”
齊學斌合上目錄:“有人會。”
老李一愣。
齊學斌看向窗外翻湧的雲海:“所以我們不只要證明長鵬能造車,還要證明,誰攔長鵬,誰就是在攔國家自己的產業升級。”
京城越來越近。
同一時間,國家發改委一間小會議室裏,陳懷遠剛放下電話。
祕書低聲彙報:“陳司長,政策性銀行那邊確認派人蔘加預評審。另外,財政口也來了消息,說有人建議暫緩清河項目,理由是地方債務風險不明。”
陳懷遠皺眉:“消息傳得這麼快?”
祕書壓低聲音:“聽說京城蘇家那邊,也有人在關注。”
陳懷遠看着桌上的空白評審名單,沉默片刻。
“那就讓他們都來。”
他拿起筆,在會議通知上寫下幾個字。
漢東清河新興產業直接融資預評審。
上午九點。
齊學斌的京城戰場,桌子已經提前給他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