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市,漢東省委大院。
初秋的陽光照在省委辦公廳一號會議室的玻璃窗上,光線明亮,氣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全省新能源產業佈局專題會正在召開。
沙家康坐在主位,手邊放着一份剛送來的會議材料。常務副省長葉援朝坐在右側,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意,像是前幾天羊城那場風暴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齊學斌坐在列席席位上,面前只有一支筆和一本會議記錄本。
他沒有急着翻材料。
因爲材料封面上的那一行字,已經說明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關於設立漢東省新能源與智能製造配套試驗區的建議方案。
配套試驗區。
這幾個字看起來冠冕堂皇,可一旦落在緊挨着清河邊界的臨水縣,味道就全變了。
葉援朝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開口:“同志們,清河特區這段時間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長鵬汽車拿下國家試點,星圖科技核心研發中心落戶清河,這不僅是清河的成績,也是漢東省產業轉型的一面旗幟。”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附和。
“葉省長說得對,清河的確給全省爭了光。”
“長鵬汽車現在是全國關注的項目,省委省政府理應繼續支持。”
齊學斌靜靜聽着,端着茶杯沒動,心裏沒有半點輕鬆。
葉援朝越是把清河架到高處,後面的刀就越重、砍得越狠。
果然,葉援朝話鋒一轉:“但同志們也要看到,清河特區原本只是縣域基礎。它的土地承載能力、環境容量、基礎設施配套,都有客觀上限。現在長鵬汽車量產在即,如果後續供應鏈企業全部集中在清河,不僅會造成資源擠兌,也會形成新的發展不均衡。”
省發改委主任戴民安接過話:“從規劃口徑看,葉省長提到的問題客觀存在。清河的工業用地指標已經非常緊張,新增項目繼續壓進去,會影響長遠佈局。”
省工信廳廳長也點頭:“新能源產業不是一家整車廠的事,電池、電機、模具、內飾、檢測、物流,都需要大範圍配套。如果只靠清河一地承接,確實存在瓶頸。”
沙家康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翻了一頁材料。
他當然看得出葉援朝的算盤。
可偏偏這份材料寫得太漂亮。
服務清河,承接溢出,雙核聯動,帶動周邊。
任何一個詞單獨拎出來,都站在全省經濟大局上。
葉援朝微笑着看向衆人:“所以,我建議,在緊鄰清河特區的臨水縣,設立漢東省新能源與智能製造配套試驗區。這個試驗區不與清河競爭,而是爲清河減負,爲長鵬汽車擴容,爲全省新能源產業打造第二承載平臺。”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有人低頭看材料,有人端杯喝茶,還有人用餘光看向齊學斌。
所有人都明白,所謂不競爭,只是會議上的話。
臨水一旦拿到省級牌子,又拿到省財政支持,它第一個要挖的,必然是清河已經談好的供應商。
沙家康抬起眼:“援朝同志,配套試驗區的資金從哪裏來?”
葉援朝答得很快:“首期由省財政安排十億元專項引導資金,後續通過省級產業基金、政策性銀行和地方平臺共同跟進。入駐企業享受前五年地方稅收返還,土地出讓金可按項目貢獻予以獎勵。對關鍵配套企業,可以按照實際投資額度給予現金獎勵。”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裏終於有了明顯波動。
一個地市市長忍不住低聲說:“這不是配套,這是拿錢搶項目。”
另一個人立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別出聲。
齊學斌依舊沒有說話。
十億元財政引導,五年稅收返還,土地獎勵,現金補貼。
葉援朝這一招,根本不是正常招商,而是把省級財政變成了臨水的挖牆腳工具。
沙家康看向省財政廳負責人:“財政上能承受嗎?”
財政廳負責人顯然早有準備:“沙書記,專項資金可以從產業轉型引導資金裏統籌安排。只要臨水配套區能形成規模,對全省稅源和就業有正向拉動,財政風險總體可控。”
沙家康又看向戴民安:“發改委意見呢?”
戴民安謹慎地說:“從產業佈局角度,臨水與清河距離近,交通成本低,確實具備承接條件。只要邊界劃清,不形成惡性競爭,發改委原則上支持。”
邊界劃清。
齊學斌心裏冷笑。
權力想要撕開邊界的時候,一張規劃圖擋不住半點。
葉援朝看向齊學斌,語氣親切得像是在關心晚輩:“學斌同志,臨水就在清河隔壁。這個方案,清河最有發言權。你也談談意見。”
所有目光瞬間落在齊學斌身上。
有人同情。
有人看戲。
也有人在等着他當場拍桌子。
齊學斌站起身,先向沙家康點了點頭,又看向葉援朝。
“沙書記,葉省長,各位領導,我同意設立臨水配套區。”
會議室裏頓時響起一片細碎的議論聲。
葉援朝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卻很快被笑意蓋住:“學斌同志有大局觀。”
齊學斌沒有坐下,而是繼續說道:“清河特區從來不怕競爭。只要臨水配套區是爲了服務全省產業升級,是爲了讓漢東新能源產業鏈更完整,我們歡迎。”
沙家康目光微動。
葉援朝的笑容停了一下。
齊學斌把會議材料輕輕合上:“但我建議,省委在文件裏寫清三條底線。”
葉援朝問:“哪三條?”
“第一,臨水配套區不得以低於成本的土地政策和無審覈現金補貼擾亂正常招商秩序。第二,臨水配套區不得承接高污染、高能耗、空殼套利項目。第三,所有財政補貼和銀行授信必須納入公開臺賬,接受省審計廳和財政廳同步監督。”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這三條聽起來像是支持配套區規範運行,實質上每一條都掐着臨水挖牆腳的命門。
葉援朝笑了笑:“學斌同志,你是不是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臨水是配套清河,不是要和清河打擂臺。”
齊學斌平靜地說:“正因爲是配套,才更應該把規矩寫在前面。清河這些年喫過太多不守規矩的虧。我不希望好好的省級項目,最後變成一場拼補貼、拼關係、拼誰更敢透支財政的惡性競爭。”
戴民安立刻低頭喝茶。
省財政廳負責人也不再吭聲。
葉援朝看着齊學斌,語氣依舊溫和:“你放心,省政府會把握好尺度。臨水的發展,絕不會損害清河利益。”
齊學斌直視着他:“那我就替清河幾萬名工人,先謝謝葉省長。”
這一句話很平,沒有火氣,卻讓會議室裏的氣壓更低了幾分。
沙家康終於開口:“既然原則上沒有反對意見,方案可以通過。但學斌同志提到的三條底線,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審計廳會後研究,形成補充意見。臨水配套區必須服務大局,不能把好經念歪。”
葉援朝點頭:“我完全贊成沙書記的意見。”
他嘴上贊成,眼底卻是一片冷意。
齊學斌坐回位置,沒有再說話。
會議繼續進行,可後面的內容已經沒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知道,漢東省的新能源產業,從今天開始,將出現兩個緊貼在一起的戰場。
一個叫清河。
一個叫臨水。
會議結束後,齊學斌剛走出省委辦公廳,沙家康的祕書追了上來。
“齊書記,沙書記請你稍等兩分鐘。”
齊學斌停下腳步。
不多時,沙家康從側門出來,兩人並肩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蔭路上。
沙家康聲音很低:“你剛纔那三條提得很好,但擋不住太久。”
齊學斌說:“我知道。葉援朝既然把臨水推出來,就不會讓它規規矩矩做配套。”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你在會上同意,是不想讓他抓住你沒有大局觀的把柄?”
“是。”齊學斌沒有遮掩,“臨水方案從宏觀上挑不出硬傷。我如果當場反對,就會變成清河容不下週邊發展。葉援朝要的,就是我失態。”
沙家康輕輕點頭:“接下來他會用錢砸,用政策壓,用銀行掐。你要有準備。”
齊學斌沉聲說:“沙書記,我只擔心一件事。”
“說。”
“如果省內金融系統全部被他調動起來,清河的資金鍊會先出問題。長鵬汽車現在最缺的不是訂單,也不是技術,是時間。”
沙家康停下腳步,臉色凝重:“省行那邊,我會讓人盯着。但銀行有風控口徑,很多事情不能靠行政命令硬壓。”
齊學斌點頭:“我明白。所以我不會把希望全壓在省裏。”
沙家康看着他:“你想去京城?”
齊學斌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如果葉援朝把清河的省內血管全部掐斷,我只能向上找國家隊。”
沙家康沉默片刻:“這條路不好走。”
“路好走,輪不到清河。”
沙家康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幹部,眼神裏多了一絲複雜:“去做準備吧。記住,臨水這顆釘子已經釘下去了,拔不拔得掉,以後再說。現在先別讓它把清河的血放幹。”
齊學斌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走出省委大院時,蘇清瑜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齊學斌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的一瞬間,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在車窗之外。
蘇清瑜看着他的表情:“通過了?”
“通過了。”齊學斌說,“首期十億,省級牌子,五年稅收返還,土地獎勵,現金補貼。”
蘇清瑜深吸了一口氣:“他們這是把臨水變成了一臺吸血機。”
“不止。”齊學斌看向窗外,“這臺機器還會披着服務清河的外衣,誰反對它,誰就是反對全省產業佈局。”
蘇清瑜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簡報遞給他:“你看看這個。臨水縣委書記趙德強,今天上午就在省報發了署名文章。標題叫攜手清河,雙核共贏。文章剛發出去不到半小時,臨水招商局的三輛車就開進了我們特區。”
齊學斌接過簡報,掃了幾眼。
文章寫得很漂亮。
服務清河,錯位發展,優勢互補,抱團出海。
每一個詞都像糖衣。
可簡報後面的照片,卻把糖衣下面的刀露了出來。
臨水招商局的工作人員,正站在清河幾家供應商門口發放政策手冊。
還有一張照片,是長鵬汽車二期工地外面,一個臨水招聘點已經擺了起來。
牌子上寫着,高級技師薪資翻倍,安家費十萬元起。
蘇清瑜說:“他們連人都開始挖了。”
齊學斌把簡報放下:“來得越快,說明他們越急。”
“你還這麼穩?”
“急也沒用。”齊學斌說,“清河的核心企業,不是靠補貼綁住的。誰爲了現金獎勵就走,說明它本來就不是我們要的長期夥伴。”
蘇清瑜皺眉:“可要是走的企業太多,長鵬的配套節奏會被打亂。”
齊學斌轉頭看她:“所以現在要分清兩類人。第一類,只會追補貼、拿地皮、套政策的,讓他們走,違約金照收。第二類,有技術、有產能、有長期合作價值的,我們用訂單、研發資源和股權協同把他們留下。清河的錢不能拿去跟臨水拼底線。”
蘇清瑜點點頭:“我馬上讓產業辦做名單分級。”
齊學斌說:“再通知老吳,今晚召開管委會緊急會議。所有供應商合同重新梳理,關鍵設備和核心部件設安全庫存。臨水既然要吸血,我們先做一次體檢。”
同一時間,臨水縣新掛牌的籌備辦公室裏,趙德強正在聽招商局彙報。
辦公室還沒來得及裝修,牆上已經掛起一幅巨大的規劃圖。
圖上,臨水配套區像一把彎刀,緊緊貼着清河特區的邊界。
招商局局長興奮地說:“趙書記,效果非常好。宏大模具、星輝電子、天成內飾這三家企業,原本都跟清河簽了意向協議。我們把政策一亮,對方馬上動心了。”
趙德強靠在椅子上:“動心不夠,要讓他們今晚就籤。”
“他們擔心清河追違約金。”
趙德強冷笑:“違約金臨水替他們出。只要能把清河的供應鏈拆開,這點錢算什麼?”
招商局局長壓低聲音:“葉省長那邊的意思,是不是隻挖二級供應商?”
“糊塗。”趙德強敲了敲桌面,“二級供應商要挖,技術工人要挖,工程師也要挖。長鵬汽車現在不是要十五天下線嗎?我們就讓它這十五天裏,到處漏風。”
“那省報那篇服務清河的文章?”
“繼續發。”趙德強笑得格外得意,“明面上,我們說服務清河。背地裏,我們把清河能用的人、能用的廠、能用的訂單,全都吸到臨水來。等齊學斌反應過來,他會發現自己身邊只剩一個空殼。”
招商局局長立刻說:“我這就安排第二批車隊。”
趙德強站起身,走到規劃圖前,手掌按在清河與臨水交界處。
“葉省長給了我們十個億,也給了我們一把刀。半個月內,我要讓清河知道,省級資源到底意味着什麼。”
招商局局長立刻補了一句:“趙書記,清河那邊如果拿合同說事怎麼辦?他們有些意向協議裏寫了保密條款和優先供貨條款。”
“合同是用來談價的,不是用來擋路的。”趙德強轉過身,“違約金多少,臨水替他們付。清河要打官司,就讓他們打。等官司打出結果,長鵬汽車早就因爲配套斷檔趴下了。”
“那輿論上呢?清河現在名氣大,齊學斌又剛拿了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真鬧起來,省裏未必好看。”
趙德強冷笑:“所以我才讓你們所有宣傳口徑都咬死服務清河四個字。企業來臨水,是爲了更好給長鵬做配套;工人來臨水,是爲了在更大的產業平臺上發揮技術;臨水給補貼,是爲了全省新能源一盤棋。誰敢說我們挖牆腳?”
招商局局長連忙點頭:“明白。明面上講合作,實際動作要快。”
“還有,別隻盯着老闆。”趙德強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長鵬人才名單,“工程師、班組長、設備維護骨幹,這些人纔是車間裏的螺絲。你們今晚就去聯繫。錢不夠,我批。房不夠,我協調。清河不是講情懷嗎?我們就講現實。”
“如果有人不肯來呢?”
“那就告訴他們,清河貸款已經被卡。長鵬發不出工資,只是早晚的事。”趙德強把名單合上,“人心一亂,廠子不用挖,自己就鬆了。”
夜色漸漸壓下。
清河特區管委會大樓燈火通明。
齊學斌站在辦公室窗前,看着樓下進進出出的幹部。蘇清瑜正在隔壁會議室佈置供應鏈分級,老吳則帶着財政局的人翻查合同臺賬。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
齊學斌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長鵬汽車廠區保衛處負責人急促的聲音:“齊書記,臨水的人又來了。這次不光是招商局,他們還帶了幾家企業老闆,直接堵在我們供應商接待區外面,說要現場簽約。”
齊學斌眼神沉了下去:“不要衝突,全部錄像。告訴他們,清河歡迎公平競爭,也歡迎每一個願意承擔違約責任的人離開。”
“那要是他們繼續挖工人呢?”
齊學斌一字一句地說:“讓人事部門把名單記清楚。願意走的,不攔。留下的人,明天開始籤核心項目激勵協議。”
掛斷電話,他剛把手機放下,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
老吳推門進來,臉色比剛纔更難看。
“齊書記,省行那邊來消息了。”
齊學斌轉過身。
老吳把一份傳真遞到他面前,聲音乾澀:“他們說,清河特區二期三十億工業貸款,要重新上會評估。”
齊學斌接過傳真,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重新評估,期限未定。
臨水的刀,剛落到產業鏈上。
葉援朝的另一隻手,已經伸向了清河的金融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