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30日,凌晨兩點十七分。
清河特區防汛指揮中心的燈亮了一整夜。
齊學斌靠在辦公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攤滿了各種報告和電話記錄。咖啡杯已經空了三次,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漬痕。
蘇清瑜推門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名單。
“學斌,最新數據。截止到凌晨兩點,三個村總共轉移了兩千零八十一人,剩餘兩百三十七人仍未撤離。主要集中在河西村,有一百四十六人。趙大壯已經發過三輪通知了,那些人就是不走。”
齊學斌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不走的都是什麼情況?”
“大部分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幾戶是因爲家裏養了豬和雞,捨不得丟。還有兩戶是外出務工的年輕人把老人留在家裏,老人自己沒有行動能力。”蘇清瑜頓了一下,“另外有一個特殊情況,河西村的王老太,八十三歲了,她說她這輩子經歷過三次大水,每次都沒事。她不信這次會出事,死活不肯走。村支書趙大壯跪下來求都沒用。”
齊學斌沉默了兩秒鐘。
“派民兵去了嗎?”
“派了。但民兵到了之後,王老太一家三代攔在門口,不讓進。她孫子在村裏是小有名氣的種養大戶,還把獵槍搬出來了。”
“獵槍?”齊學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種在基層待久了才能讀懂的神情。不是憤怒,是一種見多了各種極端情況之後的冷靜。他在刑警隊的時候,面對過拿着刀的嫌疑人,面對過鎖着鐵門的製毒窩點。一把獵槍而已。
“走。”他站了起來,“我親自去。”
“學斌,現在是凌晨兩點。”蘇清瑜看着他。
“我知道。”齊學斌拿起桌上的手電筒和對講機,“你留在指揮中心盯着氣象數據。每半小時給我報一次水位。”
“好。”蘇清瑜沒有再多說。她太瞭解齊學斌了。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勸是沒用的。
齊學斌走出指揮中心,叫上了值班的老張和兩名公安幹警。
商務車在深夜的縣道上疾馳,車燈劃破了濃稠的黑暗。路兩邊的樹影在風中搖晃,空氣裏有一種悶熱到讓人喘不上氣的潮溼感。那種溼度不是正常的夏夜能有的,像是整個天空都變成了一塊飽含水分的海綿,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擠壓。
老張開着車,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齊學斌。
“齊主任,路況不好,泥巴路打滑。”
“能開多快就多快。”
車子拐上了通往河西村的土路。泥漿飛濺,車輪不停地打滑。原本二十分鐘的路程,今天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凌晨三點,商務車停在河西村口。
村子裏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幾戶人家亮着燈。河堤上的泥土比昨天更溼了,踩上去能明顯感覺到整個地面在往下沉。
趙大壯打着手電筒從村裏跑出來。
“齊主任,您怎麼這麼晚來了?”
“王老太在哪?”
“在她家裏。她孫子王大海也在。那小子脾氣犟得跟他奶奶一模一樣,拿着獵槍站在門口,誰來都不讓進。”趙大壯的聲音裏帶着無奈和焦慮,“我實在沒辦法了,齊主任。”
“帶路。”
趙大壯在前面走,齊學斌跟在後面。兩個公安幹警一左一右跟着。老張留在車裏,發動機沒有熄火。
王老太家在河堤內側第一排。一棟兩層的磚瓦房,外牆的白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的紅磚。二樓的窗戶亮着燈,一樓的鐵門緊閉。
齊學斌走到門前。
“王大海,開門。我是齊學斌。”
鐵門裏面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出來,帶着明顯的警惕。
“齊主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奶奶不走,我也不走。這房子是我爸花了一輩子攢的錢蓋的,裏面還有六頭豬、兩百隻雞。這些東西加起來值三十多萬。你讓我扔了就走,我做不到。”
“你那六頭豬和兩百隻雞加起來,值你奶奶的命嗎?”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門裏面沉默了。
“我跟你說個數。”齊學斌繼續說,“1998年長江洪水,死亡四千一百五十人。2010年舟曲泥石流,死亡一千七百六十五人。你知道這些人裏面有多少是因爲捨不得家裏的東西不肯撤的嗎?超過三分之一。他們的命加起來,也沒換回一間房子和幾頭豬。”
鐵門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但是氣象局說的是中雨到大雨,這又不是特大洪水。”王大海的聲音變了,不像剛纔那麼硬了。
“氣象局說的是預測,不是保證。”齊學斌走近了一步,“我跟你講一個事實。今天下午我親自去你家門口的河堤上看過了。堤面有五條新裂縫,最長的一條從堤頂一直延伸到中段。堤基的含水量已經超過了臨界值。如果接下來的降雨量超過預報值的兩倍,這條堤壩撐不住。到時候水從堤壩上方漫過來還是從裂縫裏滲過來,你猜哪個更快?”
門後面的沉默更長了。
然後,鐵門上的鎖鏈發出了嘩啦一聲響。
門開了。
王大海站在門後面,手裏確實提着一把老式的雙管獵槍。但槍口朝下,沒有舉起來。他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壯實,臉上有一種在農村長大的年輕人特有的粗獷和倔強。
齊學斌看了一眼那把獵槍,然後看了看王大海。
“把槍放下。”
王大海猶豫了一下,把獵槍靠在了門邊的牆上。
“齊主任,我不是想跟你作對。但我奶奶真的不肯走。她說她活了八十多年,老天爺想收她早就收了,不差這一次。”
齊學斌沒有接話。他邁步走進了屋裏。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陋。堂屋裏擺着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個搪瓷茶杯和一包煙。牆上掛着幾張老照片,最大的一張是一個穿着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個小女孩。照片已經發黃了。
王老太坐在堂屋最裏面的一把藤椅上。
她真的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刻出來的,眼窩深陷,但眼珠子很亮。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上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布褲子。腳上趿着一雙老布鞋,鞋面上繡着兩朵牡丹花。
“王老太。”齊學斌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
老太太抬起頭來看着他。
“你就是齊主任?”
“是。”
“我聽說過你。”王老太的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你是清河的一把手,很大的官。但我告訴你,我不走。這房子是我老頭子蓋的。他死了二十三年了,這房子就是他留給我的。我走了,房子要是被水衝了怎麼辦?”
齊學斌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固執的堅定。那是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人纔有的東西,一種根深蒂固的對家園的依戀。
“王老太,我跟你說個實話。”齊學斌的聲音放得很輕,但很認真,“這場雨如果真的下大了,你這房子保不住。一樓肯定會進水。到時候你一個八十三歲的老太太,腿腳不方便,萬一水來得急,你跑不了。你老頭子在天有靈,他肯定不願意看到你爲了一間房子把命搭進去。”
王老太的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跟我走。”齊學斌站起來,伸出了手,“清河中學的安置點有暖和的被褥,有熱飯熱菜。你在那裏住兩天,等雨停了我親自送你回來。房子如果真的被水淹了,特區財政給你重建。我齊學斌說話算話。”
王老太看了看齊學斌伸出的那隻手。
那隻手上有老繭,不是坐辦公室的人的手。
她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她抬起自己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搭在了齊學斌的手上。
“行吧。”她說,“看在你親自來的份上,我走。但我那六頭豬你得給我管好了。”
“我給你管。”齊學斌說。
他彎下腰,一隻手託着王老太的胳膊,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把她從藤椅上穩穩地扶了起來。
王大海在旁邊看着,眼圈紅了。他一把抓起角落裏已經收拾好的包袱,跟在後面走出了門。
趙大壯在門外等着,看到王老太出來了,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一樣鬆了一口氣。
“齊主任,太謝謝了。”
“別謝了。”齊學斌把王老太扶上了等在村口的大巴車,“剩下的人,一個小時之內必須全部上車。跟他們說,不肯走的,我不會再來第二次。下次來的是公安幹警的強制執行令。”
趙大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回村裏去了。
齊學斌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河堤。
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聽到河水的聲音。那聲音比昨天更大了,更急了。水流拍打堤岸的聲響像是一種低沉的咆哮,藏在黑暗裏,藏在風聲裏。
他掏出對講機。
“清瑜,最新水位多少?”
對講機裏傳來蘇清瑜的聲音。
“鳳凰嶺水庫當前水位一百二十三點七米,距離警戒線還有一點三米。過去兩小時上漲了零點二米。上遊雨量站的數據顯示,鳳凰嶺地區過去三小時的降雨量已經達到了六十七毫米。”
六十七毫米。三個小時六十七毫米。
這已經不是中雨到大雨的量級了。這是暴雨的前奏。
“橙色預警還沒升紅色嗎?”
“沒有。省氣象臺的最新通報還是橙色。但我注意到一個異常,省臺和市臺的數據模型出現了偏差。省臺的預測是明天中午前後雨勢減弱,但市臺的雷達圖顯示西北方向的雲團在加速擴大,跟省臺的模型對不上。”
齊學斌的手指在對講機上捏緊了一下。
“什麼時候能確認?”
“至少還要六到八個小時。省臺說要等明天早上的衛星雲圖更新。”
六到八個小時。
前世那場暴雨的主雨帶,是在七月三十一日凌晨開始猛烈加強的。從凌晨到下午,十四個小時內傾瀉了四百多毫米的降水。那是正常年份一個月的降雨量。
現在是七月三十日凌晨三點半。
他最多還有二十四個小時。
“清瑜。”齊學斌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現在立刻聯繫水利局的值班人員,讓他們去鳳凰嶺水庫檢查溢洪道的啓閉設備。必須確認所有閘門可以正常開啓。如果有任何故障,天亮之前必須修好。”
“好。”
“另外,通知老李,長鵬廠區一樓所有還沒轉移的設備和物料,今天上午之前全部完成墊高或轉移至二樓以上。包括那批剛從深圳運到的封裝設備。那些東西加起來值一個多億,進了水就全廢了。”
“老李那邊我剛確認過了,他已經在安排了。但有三臺超重的設備沒有合適的吊裝設備,需要從管委會調叉車。”
“調。連夜調。管委會的叉車不夠就去周邊建築工地借。費用管委會出。”
“明白。”
齊學斌關掉對講機,上了車。
“老張,去蕭江市委。”
“現在?”老張看了看錶,“齊主任,現在凌晨三點四十。市委大樓這個點誰會在?”
“防汛值班室有人。”齊學斌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走。”
凌晨四點二十分,商務車停在蕭江市委大樓的門口。
門衛看到齊學斌的證件之後,立刻放行。大樓的防汛值班室在三樓,燈亮着。
值班的是市委辦的一個副主任,姓胡,四十來歲。看到齊學斌走進來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
“齊主任?你怎麼這個點過來了?”
“胡主任,蕭江市的防汛應急預案我想看一下。最新版的。”
胡主任從文件櫃裏翻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他。
齊學斌翻了幾頁,然後抬起頭來。
“這份預案裏對鳳凰嶺水庫的泄洪標準是按照什麼級別定的?”
“按照百年一遇的標準。”胡主任說,“鳳凰嶺水庫是七十年代建的中型水庫,庫容兩千三百萬方。當時的設計標準是五十年一遇洪水設計、百年一遇洪水校覈。”
“也就是說,如果來的是超過百年一遇標準的洪水,鳳凰嶺水庫的泄洪能力是不夠的?”
胡主任的表情變了一下。
“理論上是這樣。但百年一遇的概率本身就很低。省裏的氣象模型也沒有給出這樣的預判。”
齊學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胡主任,我跟你說一件事。我今天凌晨檢查過河西村的河堤,堤面有五條新裂縫。鳳凰嶺水庫過去三個小時水位上漲了零點二米。省臺和市臺的雷達數據出現了偏差。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覺得正常嗎?”
胡主任沉默了。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齊學斌說,“明天上午的市委防汛例會,我要在會上發言。我需要你幫我安排一個發言的時間。”
“這個,市委的防汛例會議程是市委書記定的,我一個值班副主任沒有權力。”
“你幫我轉達就行。就說清河特區管委會主任齊學斌,副廳級,請求在明天的防汛例會上做五分鐘的專題彙報。內容是清河特區的防汛部署和對本次降雨的研判。”
胡主任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天亮之後跟市委祕書長彙報。”
“謝謝。”齊學斌站起身來。
走出市委大樓的時候,天邊已經微微發白了。但不是正常的晨曦那種明亮的白,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帶着壓抑感的慘白。雲層很厚,從地平線一直堆到天頂,像是一牀巨大的灰色棉被蓋在了整座城市的頭頂。
空氣裏的溼度更重了。衣服貼在皮膚上,黏膩得讓人不舒服。
齊學斌上了車,撥通了老吳的電話。
“老吳,河西村的轉移進度怎麼樣了?”
“剛纔趙大壯打了電話來,最後一批人已經上車了。截止到凌晨四點五十分,三個村的兩千三百一十八人全部撤離完畢。清河中學的安置點已經滿了,多出來的人安排在了特區文創園的體育館裏。”
“好。”齊學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全部撤完了。一個不落。”
“齊主任,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彙報。”老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安,“剛纔市委辦那邊打了個電話過來,問我們爲什麼在沒有紅色預警的情況下擅自啓動一級防汛戰備和強制轉移。他們的原話是,清河的做法和省市兩級的防汛部署不一致,要求我們提交書面說明。”
齊學斌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於嘲諷的表情。
“誰打來的?”
“說是市委辦的綜合一處。但我估計背後是有人遞了話。”
有人遞了話。
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人在惦記着他齊學斌是不是越權了。
“書面說明我來寫。”齊學斌說,“你不用管這個。把安置點的物資保障盯住,別讓轉移的羣衆挨餓受凍。”
“放心,已經安排好了。管委會食堂的師傅連夜做了三百份盒飯,第一批已經送過去了。”
“好。辛苦了老吳。”
掛了電話,齊學斌靠在車座上。
天已經完全亮了。但那個“亮”並不讓人覺得安心。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遠處的鳳凰嶺完全隱沒在雲霧裏,連山脊線都看不見了。
風起來了。不是正常的夏天的暖風,而是一種夾雜着水汽的冷風。吹在臉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微小的水滴打在皮膚上。
那不是雨。
那是雨的前奏。
齊學斌看了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省氣象臺的最新預報依然是橙色預警,中到大雨局部暴雨。措辭跟昨天幾乎一模一樣。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閉上眼睛。
腦海裏,前世那場暴雨的畫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渾濁的洪水衝過河西村的街道。房屋在水中像積木一樣倒塌。有人在屋頂上揮舞着衣服呼救,但救援的衝鋒舟在激流中翻覆了。一個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洪水捲走的畫面,在電視新聞裏被反覆播放了整整一週。
三十七條人命。
而在這一世,那三十七個人現在正坐在清河中學和文創園的安置點裏,喫着熱騰騰的盒飯。
不管明天的市委例會上會發生什麼,不管那個書面說明會給他帶來多大的政治麻煩。
他不後悔。
一個人命都值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