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的最後一天,齊學斌帶着老李和整整兩大箱技術資料,登上了開往京城的高鐵。
這一天,是工信部裝備工業司新能源汽車生產資質評審會的日子。
老李坐在齊學斌對面的座位上,一路都在翻閱那份厚達三百頁的技術陳述材料。他的嘴脣在無聲地動着,是在默背關鍵數據。齊學斌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浸溼了。
“老李。”齊學斌敲了敲桌面。
“啊?”老李抬起頭。
“別緊張。”齊學斌說,“你幹了三十年汽車,今天只是把你做過的事情講一遍而已。”
老李苦笑了一下:“齊書記,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領導就是你。今天要面對的是工信部的專家組。”
“都是搞技術的。”齊學斌說,“你跟他們說汽車,他們比我懂。”
“那我怕的就是這個。”老李把材料合上,雙手按在上面,“正因爲他們懂,我才更怕。不懂的人你可以糊弄,懂行的人一個眼神就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那你說的是不是真話?”齊學斌問。
“當然是。”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齊學斌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老李,“你緊張是因爲你把評審會當成了考試。但這不是考試,這是彙報。你在給一羣內行人彙報你幹了什麼、怎麼幹的、結果如何。你的數據是真的,你的車是好的,你只需要把事實講出來就夠了。”
老李接過水喝了一口,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你要注意。”齊學斌壓低了聲音,“評審專家組裏可能有人會問到國產封裝設備的穩定性。這個問題是一定會被問到的,因爲這是我們最大的亮點,也是最大的靶子。你不要搶着回答,這個問題我來。”
“你來?”老李有些意外。
“我準備了一份第三方檢測報告。”齊學斌拍了拍公文包,“八千小時零故障的數據,白紙黑字。這張牌我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來,效果才最大。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他們問你之前,先把技術陳述講好講透。讓專家組在聽你的陳述時就形成一個基本判斷:這個團隊是靠譜的。有了這個判斷打底,我後面打出第三方報告的時候,才能一錘定音。”
老李點了點頭,表情認真了起來:“明白了。我負責鋪路,你負責收網。”
“對。”齊學斌說,“配合好了,今天就能拿下。”
評審會在工信部大樓的一間普通會議室裏舉行。
會議室不大,裝修簡樸,跟齊學斌想象中的“國家部委”相去甚遠。沒有金碧輝煌的裝潢,沒有荷槍實彈的安保,只有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九把椅子、一面投影幕布,和九個面色嚴肅的評審專家。
評審專家組由九人組成,三位來自中汽研的資深工程師、兩位高校教授、兩位工信部技術官員、一位財務審計專家、一位產業政策分析師。這些人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行業內響噹噹的人物。
齊學斌和老李坐在長桌的一側,對面是九位評審專家。氣氛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壓抑。老李的手心在出汗,手指微微發抖。
齊學斌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老李的手肘,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老李,你行的。”
然後他站起身來,向評審專家組做了一個簡短的開場。
“各位專家,我是清河經濟試驗區黨工委書記齊學斌。今天的答辯分爲兩部分,第一部分由長鵬汽車首席技術官李文遠先生做技術陳述,第二部分由我做產業承諾陳述。下面把時間交給李總。”
老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陳述。
四十分鐘的技術陳述,老李講得比齊學斌預想的還要流暢。
電池安全性測試數據、封裝國產化率分析、整車能量管理系統架構圖、BMS電池管理算法的容錯設計,每一個技術環節,老李都講得清清楚楚,既有理論數據支撐,也有實際測試的視頻佐證。PPT上的每一頁都做得很樸素,沒有花裏胡哨的動畫效果,全部是數據、曲線圖和實拍照片。
齊學斌一邊聽,一邊在心裏暗暗點頭。老李確實下功夫了。這四十分鐘的材料,是他連續加班一個月打磨出來的。周遠航也幫忙校對了所有跟封裝設備相關的數據。
陳述結束,進入質詢環節。
前幾個問題都是常規性的技術細節,老李對答如流。電池熱管理系統的散熱效率、整車控制系統的冗餘設計、充電接口的兼容性標準,每一個問題老李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五個問題來自財務審計專家,一位戴着厚底眼鏡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鏡,翻開面前的材料本,語調平淡但問題尖銳。
“李總,你們的申報材料裏標註長鵬E01的單臺製造成本是六萬八。我拆了一下你們的BOM表——電池包三萬二,電驅系統八千,電控系統六千,車身及底盤一萬二,其他零部件一萬。合計六萬八,數字是對的。但我有一個問題。”
“請講。”老李說。
“你們的電池封裝成本,比行業平均水平低了百分之三十七。”審計專家抬起頭,“行業平均的電池封裝成本是每千瓦時大約一千一百元,你們報的是六百九十元。這個差價從哪來的?是你們的供應商在虧本給你們做,還是你們的成本覈算方式跟行業標準不一樣?”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專業。她不是在質疑數字的真假,而是在質疑數字背後的邏輯。
老李沒有猶豫:“審計師,差價來自兩個方面。第一,我們用的是完全國產化的封裝設備,設備折舊成本比進口三菱設備低百分之四十二。這部分差價直接體現在封裝環節的單位成本上。第二,我們的封裝效率比行業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五。進口設備的標稱封裝速度是每小時一百二十片,我們的國產設備實測穩定在一百三十八片。速度提升意味着同樣的設備投資可以產出更多的電池包,單位成本自然攤薄。”
“你的國產設備數據有第三方佐證嗎?”審計專家追問。
“有。”老李說完看了齊學斌一眼。
齊學斌微微點頭,但沒有出手。這個問題老李能回答,第三方報告的王牌要留給更關鍵的時刻。
“國家新能源汽車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測試報告中包含設備效率的實測數據。”老李說,“我們待會兒可以提供。”
審計專家點了點頭,在材料上做了一個標註。
但第六個問題讓場面突然緊張了起來。
提問的是一位高校教授,專攻電池化學:“李總,你們長鵬E01用的磷酸鐵鋰電池,能量密度只有140Wh/kg。目前行業主流已經在往三元鋰的方向走,能量密度普遍在200以上。你怎麼看待這個技術代差?”
老李有些緊張,但回答得很實在:“教授,您說得對,磷酸鐵鋰在能量密度上確實不如三元鋰。但我們選擇磷酸鐵鋰有兩個原因。第一,安全性。磷酸鐵鋰在極端條件下的熱失控溫度比三元鋰高了將近兩百度。對於面向普通消費者的家用車來說,安全是第一位的。第二,成本。磷酸鐵鋰的原材料成本只有三元鋰的三分之一。這意味着我們的整車定價可以做到十萬以下,覆蓋最大的消費羣體。”
“但消費者買電動車最在意的是續航。”教授繼續追問,“你用磷酸鐵鋰,續航只能做到三百公裏。三元鋰可以做到五百公裏以上。你怎麼回應消費者對續航焦慮的擔憂?”
“教授,您說的續航焦慮是一二線城市消費者的關注點。”老李的回答越來越自信了,“但我們E01的目標市場不是一二線城市,是三四線城市和縣城。這些地方的日均通勤距離不超過五十公裏,充電設施在家庭層面比一二線城市更容易解決——農村自建房有院子,裝一個家用充電樁就行了。三百公裏的續航在這個市場完全夠用。我們不跟五百公裏續航的高端車競爭,我們打的是性價比。”
那位教授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然後第九個問題來了。這個問題,讓老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提問的是中汽研的首席工程師,一位頭髮花白、目光銳利的老專家。他推了推眼鏡,問出了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李總,我有一個問題。長鵬汽車的電池封裝設備是國產替代的。我想問,國產設備的長期穩定性,有沒有超過一萬小時的連續運轉數據?如果沒有,你們憑什麼讓我相信量產後的產品不會出問題?”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一萬小時。這幾乎是所有國產設備廠商的噩夢。國產設備最大的短板就是穩定性不如進口設備。很多國產設備標稱的“連續運轉”數據都是在實驗室條件下跑出來的,跟實際工廠環境差了十萬八千裏。
老李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他正要開口解釋,卻被齊學斌打斷了。
“各位專家,這個問題我來回答。”
齊學斌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
“這是由國家新能源汽車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測試報告。”齊學斌把文件遞給評審組祕書,“鼎盛精工的國產封裝機,在長鵬汽車清河生產基地的實際生產環境中已經連續運轉超過八千小時,摺合約十一個月。零故障率。報告裏附帶了第三方檢測機構的蓋章認證和逐月運行日誌,各位可以查驗。”
會議室裏響起了翻閱文件的聲音。
首席工程師拿過報告,一頁一頁地仔細看。他花了將近三分鐘把關鍵數據都看完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齊學斌一眼。
“八千小時零故障?”老專家的語氣變了,從質疑變成了某種謹慎的認可,“你們的維保記錄呢?設備有沒有做過計劃外停機?”
“沒有。”齊學斌說,“報告第十七頁有詳細的停機記錄。唯一一次停機是電網檢修導致的斷電,跟設備本身無關。恢復供電後設備自動重啓,沒有需要人工干預。”
老專家翻到第十七頁,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追問了一個問題:“設備的核心部件——封裝壓頭和定位伺服系統——是完全國產的,還是有進口零件?”
“完全國產。”齊學斌說,“封裝壓頭是鼎盛精工自主研發的鎢鋼合金材質,定位伺服系統用的是國產匯川技術的電機和編碼器。沒有任何進口零件。這也是爲什麼設備成本能比三菱低百分之四十二——我們不需要支付進口零部件的溢價。”
老專家沉默了五秒鐘,然後放下報告,說了一句話,
“這個數據……比某些日本進口設備還好。”
齊學斌注意到,旁邊幾位評審專家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裏沒有懷疑,只有意外。
產業政策分析師這時候開口了,他是評審組裏唯一一個不看技術看方向的人:“齊書記,我想從產業政策的角度問一個問題。你們清河特區是一個縣級經濟試驗區,按行政級別來說,在全國申報新能源資質的企業中是最低的。你怎麼說服我們,一個縣級單位有能力持續支撐一家新能源整車企業的發展?”
“這個問題,請看我們的承諾函。”齊學斌把蘇清瑜準備好的產業承諾陳述材料遞了過去,“清河特區承諾在三年內提供不低於五億元的產業配套投入,分三期兌現。第一年一億五,第二年兩億,第三年一億五。每期撥付前需通過工信部階段性驗收。資金來源明細、財政測算、現金流節點——材料裏都有。”
“五億?”分析師翻了翻材料,語氣有些驚訝,“一個縣級單位拿五億來賭新能源?你們的財政承受得了嗎?”
“承受得了。”齊學斌的語氣很平,“而且這不是賭。中國新能源汽車的滲透率在未來十年會從不到百分之三增長到超過百分之五十。這是產業趨勢,不是賭注。清河要做的只是提前卡位。”
分析師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接下來是齊學斌的十分鐘產業承諾陳述。他用最簡潔的語言介紹了清河特區的產業生態、配套設施規劃、以及地方政府對長鵬汽車的全方位政策支持。
評審會結束後,專家組閉門合議。齊學斌和老李在走廊裏等了四十分鐘。
走出工信部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老李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手還在抖,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緊張變成了一種近乎狂喜的釋放。
“齊書記,評審組組長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老李的聲音發顫,“他說‘你們準備得很充分,等好消息吧’。”
齊學斌笑了。
“你今天發揮得比我預想的好。”齊學斌說,“特別是回答那個磷酸鐵鋰的問題——三四線市場、農村自建房充電、日均通勤五十公裏——你這些數據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上個月跑了一趟蘇北和皖北,實地調研了八個縣城的出行數據。”老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蘇主任建議我去的,她說評審的時候一定會被問到市場定位的問題。”
“蘇清瑜看得準。”齊學斌點頭。
三天後,工信部正式發文,漢東省清河經濟試驗區長鵬新能源汽車科技有限公司獲得國家新能源汽車生產資質(第七批)。
這意味着,長鵬汽車可以合法地在全國範圍內生產和銷售純電動汽車。
消息傳回清河的那一刻,長鵬車間裏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很多老工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有人把安全帽扔到了空中,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臉不說話,還有人拿出手機給家裏打電話報喜。他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從最初的項目論證到一次次的技術攻關,從日本供應商的傲慢拒絕到國產封裝機的橫空出世,再到工信部答辯的驚險通過,其中的艱辛只有親歷者才懂。
周遠航從深圳打來電話,在電話裏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值了。”
當晚的慶功宴上,老李喝醉了。他抱着齊學斌哭得像個孩子,說:“齊書記,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做了三十年的汽車,從一汽到長鵬,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讓我覺得值了。以前在大廠的時候,做的車都是別人的設計、別人的技術。這一次,從設計到封裝到整車,全是我們自己的。”
齊學斌拍着他的後背:“老李,這才哪到哪?量產還沒開始呢。等第一批E01真正賣到消費者手裏那一天,咱們再好好慶祝。”
回清河的高鐵上,齊學斌收到了陳懷遠發來的一條短信。
“恭喜。但長鵬獲批的消息已經在圈內傳開了。有人不高興。小心。”
齊學斌看着這條短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人不高興”,不用說,他大概知道是誰。
他回了陳懷遠一條短信:“謝謝陳司長提醒。長鵬能走到今天,跟產業司的支持分不開。後續有需要配合的工作,我隨時到位。”
陳懷遠很快回覆:“試點名錄的事有進展了。下個月產業司內部會議會討論第一批國產替代試點企業名單。你們的材料我看了,很紮實。但名單要走部級審批,最終結果還不確定。你先把量產準備做好。”
齊學斌把這條短信仔細看了兩遍。陳懷遠的措辭很講究——“材料很紮實”是肯定,“最終結果還不確定”是留餘地,“先把量產準備做好”是暗示。三層意思疊在一起,核心信號只有一個:有戲,但別放鬆。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周遠航的電話。
“周總,你的一萬兩千小時救了長鵬。”齊學斌說,“鼎盛精工搬廠的事,想好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周遠航說了一句話,
“齊書記,別催了。我已經在搬了。深圳那邊的設備上週已經裝車了。”
齊學斌笑了出來。
這是他這一年裏,笑得最開心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