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駐第四天下午,審計組在管委會三樓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專題質詢會。
會議室不大,但燈光明亮得刺眼。長桌兩側涇渭分明。審計組一側坐着鄭宏彥、韓冰和馬有才,外加兩名負責記錄的審計專員。被審方一側是齊學斌和蘇清瑜。
鄭宏彥坐在主位,面前攤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像一塊風化了的巖石。
韓冰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關於特區文化專項引導基金投向杭州火鴉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項目,齊書記,我們需要您當面回答幾個問題。”
齊學斌點頭:“韓處長請說。”
韓冰翻開文件的第一頁:“第一個問題。火鴉動畫的一千五百萬投資,有沒有經過正式的投資評審委員會評審?”
“沒有。”齊學斌說。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記錄員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着。
韓冰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繼續問:“第二個問題。有沒有進行競爭性比選?至少比較三家同類創業團隊?”
“沒有。”
“第三個問題。有沒有邀請外部獨立專家進行項目可行性評估?”
“沒有。”
連續三個“沒有”像三記悶錘砸在會議室的空氣裏。記錄員抬頭看了一眼齊學斌,又迅速低下頭繼續寫。
韓冰推了推金絲眼鏡,翻到下一頁:“第四個問題。這筆投資的資金撥付,是一次性到賬還是分期撥付?”
“一次性到賬。”齊學斌說。
“一次性撥付一千五百萬,有沒有約定對賭條款或階段性考覈指標?”
齊學斌看了蘇清瑜一眼。蘇清瑜接過話:“有。撥付協議的附件三約定了三個階段性裏程碑。第一,六個月內完成核心團隊組建並出具前三集分鏡稿。第二,十二個月內完成預告片製作並啓動平臺招商。第三,十八個月內完成A輪融資。三個裏程碑目前全部達標。”
韓冰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頭看着蘇清瑜:“蘇代表,附件三的裏程碑條款,是在投資決策之前約定的,還是之後補充的?”
蘇清瑜停了一秒:“之後補充的。簽署時間是投資款到賬後第三週。”
“也就是說,一千五百萬已經打出去了,你們才補簽了考覈條款。”韓冰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這句話的殺傷力不小。
蘇清瑜的表情沒變:“韓處長,時間順序確實如此。但補籤考覈條款恰恰說明管委會在資金撥付後並沒有放任不管,而是建立了後續的監督機制。”
“監督機制是事後建立的。”韓冰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線。
她翻到下一頁:“那麼齊書記,如果以上三項程序都缺失,這筆一千五百萬投資的決策流程,是否符合《漢東省財政性資金管理辦法》第十七條關於產業扶持資金使用的規定?”
她把條文號碼精確到了條目。
齊學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蘇清瑜一眼。
蘇清瑜接過話:“韓處長,我來補充。嚴格對照第十七條的規定,程序上確實存在瑕疵。但當時的實際情況是,火鴉動畫的核心創作團隊如果再等兩個月的審批週期,就要在杭州全部解散了。團隊的核心美術總監已經拿到了網易的offer,動畫導演也在考慮去上海的另一家公司。時間不等人,所以齊書記在管委會核心會上走了快速決策通道。”
“快速決策通道?”韓冰的眼鏡片閃了一下光,“蘇代表,《管理辦法》裏沒有快速決策通道這個制度安排。”
“我知道。”蘇清瑜說,“所以我們事後補做了追溯性評審。三名外部專家加兩名管委會成員,一致通過。評審報告已經歸檔。”
韓冰從文件夾裏抽出了一份紙。
“蘇代表,我這裏有一份省財政廳2014年頒佈的內部文件,編號財監發第27號。”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語速放慢了,“根據此文件第五條第三款,追溯性評審僅在投資標的因不可抗力因素髮生重大變更時才被認可。常規投資決策不適用追溯性評審。”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齊學斌和蘇清瑜同時看向那份文件。蘇清瑜的臉色微變,這份文件她之前確實研究過,但她沒有想到韓冰會在第一次質詢會上就把它亮出來。
這個女人出手極快。並且準備得極其充分。這份2014年的內部文件,如果不去省財政廳的檔案庫裏翻找,地方基層的幹部根本不可能知道。這說明審計組在來清河之前,已經在省裏把所有能作爲武器的彈藥都準備充足了。
會議室安靜了整整五秒。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齊學斌開口了。
“韓處長,關於財監發第27號文件,我有兩點說明。”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唸稿子,但眼神銳利極了,“第一,清河特區是省直管區域,享有省級以下的財政自主權。特區在設立之初就制定了自己的產業引導基金管理辦法,其中包含了緊急決策機制。這個辦法經過了省商務廳的備案。第二,追溯性評審雖然不是完美的制度安排,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投資決策的實質是正確的。火鴉動畫目前的B輪融資估值已經達到一點二個億,預告片全網播放量突破兩千萬。一千五百萬的投資,現在的賬面回報率超過800%。”
韓冰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筆帽,抬起頭來。
“齊書記,我再追問一個問題。”韓冰的語速比之前更慢了,“你剛纔提到清河特區有自己的產業引導基金管理辦法,其中包含緊急決策機制。請問這個辦法的制定時間是什麼時候?”
齊學斌答道:“特區設立後的第三個月。”
“那火鴉動畫的投資決策是什麼時候做的?”
“特區設立後的第五個月。”
“也就是說,管理辦法制定在先,投資決策在後。時間順序上沒有問題。”韓冰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但齊書記,我查閱了這份管理辦法的全文。緊急決策機制的啓動條件裏寫得很清楚,需要‘兩名以上管委會委員聯署提議’。請問火鴉動畫這個項目,有幾名委員聯署?”
齊學斌的眉頭動了一下。這個細節他確實沒有預料到韓冰會翻出來。
“一名。”齊學斌說,“我本人提議,管委會核心會議表決通過。”
“一名提議人,核心會議表決通過。但管理辦法要求兩名以上聯署提議。”韓冰把兩個事實並列擺在桌上,“齊書記,這個程序瑕疵,不是省財政廳的文件認定的,是你們自己制定的制度認定的。”
會議室裏的氣氛凝固了。
蘇清瑜正要開口,齊學斌抬手製止了她。
“韓處長說得對。”齊學斌的聲音很平,“聯署人數不夠,是又一個程序瑕疵。我不否認。”
韓冰看着他,目光沉靜。她顯然沒有預料到齊學斌會這麼痛快地承認。按照她過去的審計經驗,被審對象通常會在這種時候開始辯解、推卸、找理由。但齊學斌沒有。
馬有纔在旁邊端着保溫杯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在齊學斌和韓冰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但什麼也沒說。
韓冰收回目光,在本子上記了最後幾筆,然後看向鄭宏彥。
鄭宏彥全程沉默旁聽。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東西,但始終沒有開口。直到齊學斌說完,他才緩緩抬起頭。
“齊書記的坦誠,我記錄在案。”鄭宏彥的聲音低沉而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審計的標準不以動機爲衡量,以制度爲準繩。此項我們會如實寫入審計底稿,最終定性將在全部審計完成後綜合判斷。”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也請韓處長注意,審計底稿的措辭要客觀準確。事實就是事實,瑕疵就是瑕疵,但瑕疵和違規是兩個概念。最終措辭,由全組會議討論確定。”
這句話看似不偏不倚,但齊學斌聽出了弦外之音。鄭宏彥在提醒韓冰,底稿的措辭不是她一個人能定的。
韓冰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手裏的筆帽輕輕釦了一下桌面。
齊學斌點頭:“鄭廳長說得對。我願意爲程序上的瑕疵承擔該承擔的責任。”
質詢會結束。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齊學斌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但蘇清瑜跟上來的時候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緊了。
“學斌,你承認得太乾脆了。”蘇清瑜在走廊裏低聲說,“你可以在追溯評審的適用範圍上跟她多爭論一下的。而且聯署人數那個問題,你完全可以說核心會議表決等同於聯署。”
“有什麼好爭論的。”齊學斌說,“事實就是事實。韓冰拿出來的那份文件是真實有效的。聯署人數不夠也是事實。我跟她在法條上糾纏只會讓鄭宏彥覺得我在狡辯。坦誠認錯,反而能爭取到他的好感。”
“但你注意到鄭宏彥最後那句話了嗎?”蘇清瑜壓低聲音,“他說瑕疵和違規是兩個概念,最終措辭由全組會議討論確定。這句話是對韓冰說的,不是對你說的。”
“我聽到了。”齊學斌的腳步放慢了半拍,“鄭宏彥在劃線。他在告訴韓冰,不要在底稿裏自作主張把措辭往重了寫。”
蘇清瑜沉默了片刻。“你是在賭鄭宏彥的公正?”
“不是賭。是信。”齊學斌說,“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技術官僚,一輩子只認證據不認人。這種人如果連實質正確的投資都要往死裏定性,他就不配坐那個位子。”
“但韓冰不會善罷甘休。”蘇清瑜提醒他,“她今天亮出財監發第27號,只是第一步。她後面一定還有後手。你沒發現她最後追問聯署人數的時候,用的是我們自己的管理辦法?她在告訴我們,她不光研究了省裏的文件,連我們自己制定的制度她都翻遍了。”
“當然有。”齊學斌說,“你注意到她今天質詢的節奏了嗎?三個問題一個接一個,中間不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時間。後面又追問撥付方式和考覈條款的簽署時間。這是典型的審訊式質詢,一層層剝,每一層都在收緊。目的是製造心理壓力讓被審方在慌亂中說錯話。可惜她遇到的是我們,不是那些心裏有鬼的人。”
蘇清瑜微微皺眉:“你覺得鄭宏彥對今天的質詢怎麼看?”
“鄭宏彥全程沒有發言,只在最後說了兩句。”齊學斌回憶着那個細節,“他說最終定性將在全部審計完成後綜合判斷。這個措辭很有意思。綜合判斷,意味着他不會只看程序,也會看結果。這對我們有利。”
“但他後面那句更關鍵。”蘇清瑜說,“他說審計底稿的措辭要客觀準確,瑕疵和違規是兩個概念。這等於是當着韓冰的面定了調子。”
“對。但也別高興太早。”齊學斌說,“鄭宏彥定調子不代表他站我們這邊。他只是在維護審計的公正性。如果韓冰接下來真的挖出了實質性的問題,鄭宏彥一樣會往重了定性。他保護的是程序正義,不是我齊學斌。”
“那我們怎麼確保她挖不出實質性問題?”
“確保不了。”齊學斌坦率地說,“我們能做的是把所有能補的漏洞都補上,把所有能擺的事實都擺出來。韓冰要查就讓她查。賬面上乾淨,她翻一萬遍也翻不出花來。程序上有瑕疵,我已經認了。她要是在已經認了的瑕疵上反覆做文章,鄭宏彥反而會反感。”
蘇清瑜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邏輯說得通。主動認錯的人繼續被追打,旁觀者會覺得追打的人過分。”
“所以接下來的二十六天裏,我們要做的不只是防守。”齊學斌的腳步加快了,“我們要讓鄭宏彥親眼看到清河的發展成果。不是靠我們說,是靠他自己走一遍產業園、走一遍長鵬汽車、走一遍火鴉動畫。讓事實替我們說話。”
“她的下一步一定是查渲染農場的設備採購。”齊學斌接着說,“她想把火鴉動畫和渲染農場的賬合併起來,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共同的資金鍊問題。”
“渲染農場沒有問題。”蘇清瑜說,“那批服務器是通過星光基金渠道採購的,不動用財政資金,走的是基金自身的採購流程,不受《財政性資金管理辦法》約束。”
“對。但韓冰會問一個問題。”齊學斌說,“星光基金和管委會之間有沒有利益關聯?GP是蘇清瑜,而蘇清瑜同時是管委會的首席財務顧問。她會從這個角度攻擊。”
蘇清瑜的腳步停了一秒。
“她會說我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
“有可能。”齊學斌看了她一眼,“所以從現在起,你要把星光基金的每一筆關聯交易都整理出來,附上獨立第三方的審計報告。讓任何人都找不到利益輸送的證據。”
“關聯交易一共有多少筆?”蘇清瑜問。
“你比我清楚。”
蘇清瑜心算了一下:“直接關聯的有七筆,間接關聯的有十一筆。每一筆我都能說清楚資金的來源和去向。”
“說清楚不夠。”齊學斌說,“要有紙面證據。每一筆都要有銀行流水、合同原件、對方簽收函和第三方審計意見。韓冰不是聽你說說就信的人。她要看原件。”
“明白。”蘇清瑜深吸了一口氣,“我今晚就做。”
齊學斌停下腳步,看着她:“清瑜,我再跟你說一件事。韓冰今天質詢的時候,有一個動作你注意到了嗎?”
“什麼動作?”
“她追問完考覈條款的簽署時間之後,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線。不是打勾,不是畫圈,是一道橫線。”
蘇清瑜皺眉:“什麼意思?”
“我在公安系統待過。審訊記錄裏,劃橫線通常表示這個點還要繼續追。”齊學斌說,“韓冰在標記。考覈條款事後補籤這個點,她沒有追完。她今天只是點了一下,後面一定會回來。”
“你的意思是,她會在後續質詢中把這個點單獨拿出來做文章?”
“不排除。事後補籤考覈條款,加上事後追溯評審,加上聯署人數不足。三個‘事後’疊在一起,韓冰完全可以在底稿中寫一句話:投資決策缺乏事前審慎性。這句話如果出現在審計報告裏,殺傷力比‘程序瑕疵’大得多。”
蘇清瑜的臉色沉了下來:“那怎麼破?”
“用事實破。”齊學斌說,“火鴉動畫的三個裏程碑全部達標,B輪融資估值過億,團隊從十二個人擴展到八十多人,帶動了一百多個就業崗位。這些數據擺出來,任何一個有理性的審計官都不會用‘缺乏審慎性’來定性這筆投資。除非他不看事實,只看程序。”
“鄭宏彥看事實嗎?”
“看。”齊學斌說得很肯定,“馬有纔跟我說過,鄭宏彥的口頭禪是‘審計是給國家看家護院的,不是給誰當槍使的’。一個說這種話的人,不會無視事實。”
當天晚上,蘇清瑜在那間臨時資料室裏一直工作到凌晨兩點。她把星光基金與管委會之間的每一筆資金往來都做了穿透式分析,附上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獨立審計意見書。
齊學斌在十一點的時候端了一杯熱茶送過來。
“早點休息。”
“再半個小時。”蘇清瑜頭也沒抬。
“七筆直接關聯交易都整理完了?”齊學斌問。
蘇清瑜從文件堆裏抽出一份裝訂好的報告推過來:“直接關聯的七筆已經全部完成。間接關聯的十一筆還剩三筆,明天上午可以收尾。每一筆都附了銀行流水原件和第三方審計意見。”
齊學斌翻了兩頁,點了點頭:“做得很細。”
“還有一件事。”蘇清瑜抬起頭來,“我在整理的時候發現一個情況。星光基金投資火鴉動畫的那筆錢,和管委會撥付的一千五百萬之間有一個時間差。管委會的錢先到賬,星光基金的錢晚了四十天。韓冰如果仔細追這個時間線,可能會問一個問題:管委會是不是在用財政資金給星光基金的投資做背書?”
齊學斌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實際情況呢?”
“實際情況是兩筆投資完全獨立。管委會的一千五百萬是產業扶持資金,走的是管委會核心會議決策。星光基金的五百萬是基金自身的投資決策,走的是投委會表決。兩條線從頭到尾沒有交叉。時間差只是因爲基金那邊的法務流程比較慢。”
“那就把兩條線的完整時間軸做一份對照表。”齊學斌說,“讓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兩筆錢是各走各的。別等韓冰來問,提前準備好。”
“好。”蘇清瑜低頭繼續寫。
齊學斌沒有再勸。他把茶杯放在她手邊,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燈光下的蘇清瑜彎着腰,埋在那堆文件裏,頭髮散落在肩膀上。
這個女人,是他在這場審計風暴裏最堅實的盾牌。
審計第四天結束。
韓冰的第一刀已經落下,切中的是火鴉動畫這個最軟的腹部。接下來的二十六天,她還會有第二刀、第三刀。
但齊學斌已經不再緊張了。因爲他知道,當你面前的敵人亮出了所有的牌面,你就不會再害怕了。
怕的是你不知道對方手裏還有什麼牌。
現在他知道了。韓冰的牌就是那份財監發第27號文件,以及她可能發現的每一個程序瑕疵。
而他的牌,是清河一年來實打實的發展成果。
誰的牌更硬,三十天後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