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諾的指尖瞬間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甲縫裏滲出來,卻感覺不到疼。她死死盯着三面城牆同時亮起的烽火臺——左、右、正前方,三簇赤紅火焰在暮色裏騰空而起,像三把燒向天穹的刀。
“不是獸人。”她喉嚨發緊,聲音壓得極低,“獸人不會從三個方向同時壓境。”
安東爾肩胛骨上的觸鬚驟然繃直,末端吸盤全部張開,深紫色邊緣泛起幽微的磷光。他鼻翼翕動,海腥氣裏混進一絲鐵鏽味,又有一絲……腐葉堆在暴雨前悶了七日的酸腐。
“是亡靈。”他吐出三個字,聲如沉錨墜海。
艾莉諾猛地轉身撲向城垛邊緣,神識如針尖刺向湖面——灰藍色的湖水錶面平靜無波,可就在水下三尺,無數蒼白的手指正從淤泥中緩緩抬起,指甲泛着青黑,指尖拖着細長的水草與斷髮。更遠處,湖心漩渦悄然成型,漩渦中心沒有水,只有一片凝滯的、比夜更濃的黑。
“黯滅要塞的地脈……被撬開了。”她瞳孔收縮,聲音發顫,“他們沒在廢墟底下埋了七座地脈引煞陣,就等今晚月相交接、龍脈休憩的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腳下城牆突然震顫。不是戰鼓轟鳴,而是某種巨大骨骼在地下深處摩擦的咯吱聲——咔…咔…咔…彷彿整座聖龍山脈的脊椎正在被人一根根掰斷、重接。
安東爾一把拽住艾莉諾後頸衣領,將她狠狠按向牆垛:“趴下!”
幾乎同時,左側城牆外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不是攻城槌撞擊,而是某種巨物從地底破土而出的撕裂聲。煙塵裹着碎石沖天而起,煙塵散開處,一具足有三十丈高的骸骨巨人矗立在殘垣之上。它肋骨間纏繞着暗紅色的符文鎖鏈,每根鎖鏈末端都釘入地面,連着七座正在噴湧黑氣的青銅祭壇。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顱——沒有皮肉,只有森白顱骨,眼眶裏卻跳動着兩團幽綠魂火,火中映出扭曲的人臉,赫然是三年前在黯滅要塞戰死的海族百夫長!
“是守魂傀儡!”艾莉諾嘶聲低吼,“用戰死者魂魄爲引,以地脈煞氣爲薪,強行催動古戰場殘骸!血爪氏族……他們根本不是來搶地盤的!”
右側城牆方向,黑霧如墨汁潑灑般漫開。霧中浮出無數半透明的狼形虛影,獠牙滴着黑水,每一道虛影背上都馱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聲不響,卻直接在識海裏震盪——咚、咚、咚——每一聲都讓修士金丹微微震顫,彷彿有無形之手在叩擊道基。
“鎮魂鈴!”安東爾觸鬚狂舞,甩出七道水鞭抽向最近的鈴鐺虛影。水鞭觸及虛影瞬間炸成冰晶,可那鈴鐺竟紋絲不動,反而震得他手腕劇痛,皮膚上浮出蛛網般的黑紋。
艾莉諾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急速掐訣。血霧在空中凝成一隻海螺虛影,螺口朝向湖面:“潮汐聽令——封!”
轟隆巨響自湖底爆發。整片湖水逆流而上,化作一道百丈水牆,水牆上密佈銀色符文,如活物般遊走纏繞。可水牆剛升起三丈,便被湖心漩渦吸扯得劇烈扭曲。漩渦中心,一隻覆滿鱗片的巨爪緩緩探出,爪尖勾着半截斷裂的龍骨——那是黯滅要塞奠基時埋下的太古應龍脊骨!
“龍骨……被煉成了引煞樁?”艾莉諾喉頭一甜,眼前發黑,“他們連應龍殘骸都敢動?!”
安東爾觸鬚猛地插入城牆磚縫,深藍光芒自指尖炸開,整段城牆霎時覆上厚厚一層寒冰。冰層表面浮現出古老海文,正是潮汐聖殿失傳已久的《縛淵咒》。可咒文亮到第三行,冰層突然寸寸龜裂,裂縫裏鑽出無數細小的骨刺,頂端滴着黃綠色膿液。
“屍毒蝕咒……”安東爾悶哼一聲,左臂冰甲剝落,露出下面潰爛的皮肉。他反手撕下整塊腐肉,鮮血噴湧而出,卻在離體瞬間凝成一顆血珠,懸浮於掌心。
艾莉諾看也不看,伸手抄過血珠,指尖在血珠表面飛速刻劃。血珠嗡鳴震動,驟然炸開成千道血線,如漁網般罩向湖心漩渦。血線觸及漩渦邊緣,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硬生生將漩渦撕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一座倒懸的青銅巨門顯露輪廓。門上浮雕着九條盤繞的龍首,每條龍嘴都銜着一枚漆黑卵殼——正是斯卡空間戒指裏那枚舊世之卵的放大版!
“血爪計劃……”艾莉諾渾身發冷,“他們不是在培育魔法生物……是在孵化‘龍疫’!”
安東爾觸鬚瘋狂攪動,將潰爛手臂浸入城牆積水。污水沸騰翻滾,蒸騰出淡藍色霧氣,霧氣聚攏成一頭海豚虛影,直撲倒懸銅門。可虛影撞上門面剎那,九顆龍首齊齊轉動,龍目睜開——沒有瞳仁,只有九個不斷旋轉的黑洞。黑洞中射出九道紫黑色光束,精準擊中海豚虛影。虛影慘叫消散,光束餘勢不減,轟在安東爾胸口。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半截箭垛,胸甲碎裂,皮肉焦黑翻卷,露出底下搏動的、泛着幽光的心臟——那心臟表面,竟也浮現出與銅門上一模一樣的九首龍紋!
“共生反噬……”艾莉諾撲過去扶住他,手指顫抖着按在他心口。指尖剛觸到龍紋,一股陰寒刺骨的意念便順着經脈鑽入識海:【……血契已啓……宿主即容器……龍疫將臨……】
她猛地抽回手,額頭冷汗涔涔。再抬頭時,三面城牆的烽火臺已盡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城牆磚縫裏鑽出的、密密麻麻的黑色菌絲。菌絲頂端結着豆大的血泡,泡壁薄如蟬翼,裏面蜷縮着微型的狼形胚胎,每一隻胚胎額心都嵌着一粒微小的、跳動的黑色晶核。
“他們在用整座要塞廢墟當培養皿……”艾莉諾聲音嘶啞,“血爪氏族根本不是主謀。背後還有人——能操縱龍脈、篡改地脈、煉化應龍殘骸……至少是半神級存在!”
安東爾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浮着細小的龍鱗。他掙扎着撐起身子,觸鬚末端吸盤全部脫落,露出下面蠕動的、覆蓋着細密鱗片的肉芽。“……潮汐聖殿……”他喘息着,“……三百年前……失蹤的第七任大祭司……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黯滅要塞地宮……”
艾莉諾如遭雷擊。潮汐聖殿第七任大祭司?那個被記載爲“爲平息海嘯自願沉入深淵”的傳奇人物?史書記載他隕落時,龍脈尚且完好……
她霍然抬頭,望向聖龍山脈深處。暮色早已吞沒山脊,可就在最高那座雪峯之巔,一點猩紅悄然亮起,如同巨獸睜開的獨眼。
那不是火光。
是血。
是整條龍脈被剖開後,緩緩滲出的、足以染紅雲海的血。
“快走!”艾莉諾拽起安東爾,不顧他傷口崩裂,拖着他往塔樓奔去,“通知太初靈域!告訴安東——血爪計劃真正的目標不是聖龍山脈……是龍脈!是整條大陸脊樑!他們要把它變成孵化龍疫的溫牀!”
安東爾踉蹌幾步,突然停住,觸鬚猛地掃向身後城牆。菌絲叢中,一隻血泡無聲破裂,爬出的微型狼崽尚未睜眼,額心晶核卻已亮起。它仰起頭,對着雪峯之巔的猩紅光點,發出一聲微弱卻穿透神魂的嚎叫。
那嚎叫裏,竟夾雜着人類語言的碎片:
【……甦醒……龍……血……獻祭……】
艾莉諾腳步一頓,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她終於明白爲何七大家族不敢踏足聖龍山脈——不是怕被圍攻,是怕驚醒沉睡在龍脈深處的東西。那東西……從來就沒真正沉睡過。
它只是在等一場足夠盛大的祭禮。
而血爪氏族,不過是執刀的祭司。
塔樓階梯在腳下延伸,艾莉諾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繃緊的琴絃上。身後,城牆磚縫裏的菌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血泡破裂的噗嗤聲連成一片,如同雨打芭蕉。更遠處,湖面徹底沸騰,無數蒼白手臂破水而出,抓向天空,指甲縫裏嵌着暗金色的鱗片——那是應龍逆鱗的碎片。
安東爾忽然劇烈咳嗽,吐出的黑血落地即燃,火焰呈幽藍色,火中浮現出扭曲的龍首幻影。他盯着那團火,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我體內的共生器官……在響應……那座銅門……”
艾莉諾腳步未停,右手已按上腰間短匕。匕首柄端鑲嵌的月光石驟然亮起,清輝如水漫過兩人全身。這是太初靈域賜予核心成員的保命符籙,能暫時隔絕外界神識窺探。
“那就說明……”她側頭看了眼安東爾慘白的臉,“你體內那部分深海魔獸血脈,本來就是從龍脈裏提取的。”
安東爾觸鬚猛地一僵。
艾莉諾沒再解釋,只加快腳步衝上塔頂。鐘樓平臺中央,一座青銅羅盤靜靜懸浮,盤面刻着太初靈域的星圖。她指尖劃破手腕,鮮血滴入羅盤中心凹槽。血液未散,反而化作一道血線,急速遊走於星圖之上,最終匯聚於代表天元殿的位置——那裏,一個微小的金色光點正瘋狂閃爍,像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心臟。
“安東……”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淨化闊劍時剝離的死氣……是不是也混進了永恆之樹的根系?”
風突然停了。
整個堡壘陷入死寂。
連湖水沸騰的咕嘟聲、菌絲破裂的噗嗤聲、甚至兩人自己的心跳聲……全都消失了。
絕對寂靜中,唯有羅盤上那道血線,正一寸寸,緩慢地,向着聖龍山脈深處蔓延。血線盡頭,雪峯之巔的猩紅獨眼,似乎……眨了一下。
塔頂寒風捲起艾莉諾的灰藍袍角,她望着血線盡頭,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九龍神火罩的靈種,從來就不在闊劍裏。”
“它一直在等——等龍脈甦醒時,第一滴溢出的血。”
塔樓下,安東爾倚着斷牆,看着自己心口緩緩浮現的第九道龍紋。他忽然抬起手,用盡最後力氣,將一截脫落的觸鬚狠狠按進地面菌絲叢中。
菌絲瘋狂纏繞觸鬚,吮吸着深藍色的血液。片刻後,那截觸鬚竟開始膨脹、變形,表面覆蓋上細密的龍鱗,末端裂開,探出三根骨質利爪——爪尖,正滴落一滴幽藍血液。
血珠落地,無聲湮滅。
可就在湮滅之處,一株細小的、泛着金屬光澤的銀色草芽,悄然破土而出。
草葉舒展,葉脈裏流淌着液態的星光。
那是永恆之樹的伴生靈植——星輝銀露草。
而此刻,這株本該只生長在永恆之樹根系附近的靈草,竟在被龍疫污染的廢墟上,第一次……開出了花。
一朵小小的、純白的花。
花瓣中心,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正隨着聖龍山脈深處那顆猩紅獨眼的明滅,緩緩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