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着忐忑和悔恨的心情,兩人還是到了太學。
太學在京都以西,基址宏闊,整體呈凹字形,學院林立左右,中間是一條平坦而狹長的經學道,入口處立着一塊下馬碑,車馬不可通行。
兩人下馬,步入主道。
經學道上聚了不少人,多是些達官顯貴陪同孩子前來。
崔衍看着淡漠,但人緣意外的不錯,三兩步便能遇見熟人,少不得停下清談幾句,崔昭便等在他身後。
偶爾提到她這次的成績時,他便會側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紹,崔昭倒也不拘謹,坦然答話。
兩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門前,竟是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
“到了。”崔衍終於得空,抬頭看向上方。
太學正門前有石梯數階,並未塑像,匾額裝飾雅緻,上書“太學”二字,遒勁有力,頗具風骨。
此時,前三甲的文章,就張貼在正門前的告示欄上,不少人聚在那裏品讀,氣氛火熱。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這裏吧,太學裏連僕從都不讓帶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沒有戳穿,順勢點頭,把書箱遞給她:“好,午後散學,豐水會在碑外等你。”
崔昭搖頭:“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約了。那個,你先前說漲零用錢的事……”
崔衍揚眉,點了點她提着的箱子:“漲了,在你荷包裏,你從來都不愛掛這些。”
崔昭好動,什麼壓裙環佩、流蘇荷包,通通是妨礙她的累贅,麻煩不說,碎了丟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帶。
崔衍打開書箱,整齊的書本下,壓着一個雙鯉荷包。
他垂眸拿起,兩指隨意繞過絲絛,而後微微拉開她腰上帛帶,穿繩挽絲,將荷包系在她腰上。
動作快而自然,沒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經繫好。
他頓了片刻,又繫了幾枚環佩上去,道:“在外面,飾物不僅是飾物,有時候也代表着身份,還是掛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繫好收手後,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驚:“這是我一天的花銷嗎?!”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聲道:“這是你一個月的花銷,先前教你看賬,自己也要會用纔是,花錢多少,心裏要有數。”
他頓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夠再和我說,也不必虧了自己。”
崔昭捧着錢袋,點頭如啄米:“好好好!”
見她這樣,崔衍也覺得好笑:“錢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見他離開,懸着的心也放下,三兩步跨上階梯,進了太學。
另一邊,還沒走幾步的崔衍停下,而後轉身觀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後,纔不緊不慢地走上石階。
他同衆人一道站在木欄前,垂眸讀起那篇《三春烏燕賦》,目光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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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學堂,崔昭隨意挑了個位子坐下後,便轉頭打量起來。
女學班進了二十人,一間學堂就能容下,一眼看去,幾乎都是京中舊識,只是和她向來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奇相比,其餘人的神色便複雜得多,少見喜色,更多的是垂目默然。
進太學是一件極有非議的事,不少人並非心甘情願考入,若不是因爲王皇後敲打,家中不得不舉薦,她們也不會坐在這裏。
崔昭看到一半,對上後桌的視線,才發現她是個生面孔。
這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沒有散發插釵,而是梳了一個高馬尾,穿着一身輕便的衫裙,扣着護腕,看着頗爲神氣。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發現後,也直勾勾看着她,兩人就這麼沉默着對視了好半晌。
崔昭頓了頓,道:“我叫崔昭……”
“萬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卻有些木楞。
崔昭覺得有趣,這人的裝扮,一看就是武將之後,她正打算深聊,便見一位身着儒袍的師長推門而入,鐘聲也在這時響起,衆人立即噤聲。
來人面帶笑意,氣質親和,脣上留着兩撮八字鬍,不顯迂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頭和機敏。
同他一道進來的,還有一位綠衫女子。
師長看過衆人,面帶笑意,開門見山道:“我叫趙兆,是太學博士,也是諸位以後的經學課師長。”
“這位——”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諸位應當識得,她就是謝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幾乎都聽過這個名字。
謝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詩詞,懂書畫,尤擅琵琶,頗得王皇後青睞。
趙兆解釋:“今年特殊,我們便依貴人提議,特請了謝娘子來做助教。”
謝婉清向衆人頷首,行了萬福禮,眉目含笑。
雖然沒有多言,但出落大方,舉止有禮,就連崔昭都對她生出幾分好感。
見謝婉清出現,衆人神情才緩和不少,畢竟連她都來了太學,旁人還有什麼好非議的,再議論,也論不到自己身上。
趙兆道:“來了太學,就都是同門了,不如互相認識一下。”
其實大半人都互相眼熟,即便沒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會上見過,認識起來倒是很快。
最讓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後桌,那個一臉正氣、名叫萬思思的姑娘。
她父親三個月前才調到京都,她也纔來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進太學。
這倒是一個十分特別的理由。
趙兆點頭:“萬娘子平日喜好什麼?撫琴、看書還是讀詩?諸位私下小聚時,或可一起。”
萬思思聽到小聚,立刻看向衆人:“騎射習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習武……”趙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尋,一時無人應和。
突然間,一隻手舉起,腕上銀環閃着細微的光。
“我也喜歡這個。”
聲音清亮,帶點笑意,趙兆循聲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會練武嗎?”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會,但是和我喜歡不衝突啊。萬娘子要是願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裏什麼長弓都有。”
萬思思愣了一瞬,轉頭看向她,抿脣應下:“好。”
崔昭揚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話,不至於冷場,趙兆也樂見,他摸了摸兩撮鬍子,待所有人都介紹過後,才重新開口。
“如此,便都認識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轉身,抱起一個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箋。”
衆人覺得新奇,便探頭去看,可轉來轉去也只是一個普通木盒。
趙兆拍了拍木盒,解釋道:“這可是今年準備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來,先賢皆愛以信手談,太學便決定效仿,以此結友。
只需取一張字條,在上面繪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個筆畫,但不能寫真名。
“畫好後,放到箱中,再輪次上前抽取。
抽中誰,誰就是你未來一年的筆友,與此同時,也會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給你寫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隨意言談,不必顧及身份、地位,只從本心,以文會友、以誠相交。”
趙兆說完,看着這盒子輕嘆一聲。
這是爲了兼併而設,本意是想拋開門第之別,搭起寒門與貴子的同門情誼,男學子甚至是一人抽五張,至於是否有效果……
誰又知道呢。
不過,女學子不需顧及朝局,京中又向來盛行筆友,她們或許可以純粹些。
“爲作表率,我也會加入。”謝婉清上前,將自己的字條捲起,放到盒中,“像這樣就好。”
這可是個新鮮事,衆人眼中興味浮現,紛紛持筆,但很快又陷入沉思,不知什麼符號才能代表自己。
如果要畫自己喜愛的事物,在場之人或許可以做到白描彩繪,栩栩如生,可要說代表自己的字符,卻都犯了難。
崔昭也未能落筆,可她不是在糾結符號,而是看着信紙,有些出神。
她不喜歡寫信。
京中貴女好交筆友,可她不是,除了偶爾與鄭相宜傳上一兩封之外,再沒寫過。
她不想寫信。
默然許久,趙兆恰巧走到她身旁,看了看:“這紙有什麼問題嗎?”
墨汁滴落,在紙面洇開一片,崔昭眸光微動,抬眼笑道:“沒有,只是還沒想好畫什麼。”
她不想寫信,可更不想向人解釋,自己爲什麼不想寫信。
既入太學,便不必多生是非,她輕聲吐息,開始凝神思索用什麼符號代表自己。
一團火?一根草?還是一陣風?
都像她,卻又都不那麼準確,如果非要選一個……
心念一動,她提筆在紙上畫了一隻燕子。
燕子朝陽,燕子銜草,燕子乘風,那就是它了吧。
趙兆巡視一番,確定沒有類似的記號後,頷首道:“都卷好放進來。”
“抽到之後,至少每三日要寫一封,聊什麼都可以,學年結束,纔會公佈諸位的代表物。”
衆人依次上前,輪到崔昭時,謝婉清伸手接過,將她的字條放入盒中。
信花箋一事過後,趙兆又開始說起太學的規矩、授課、課考,午時,他帶着衆人去食堂用過飯菜後,便徑直遊歷起來。
太學不愧爲天下第一學府,所授不止經綸,還有算科、律科、工藝、天文、以及醫科等等,不勝枚舉。
天子崇文,重視教育,崔昭先前就知道太學寬廣,但實際遊歷時,還是不免震撼,一路上和萬思思驚歎了不知幾次。
“這裏竟然還有這麼大的鞠場。”萬思思抬手指向右邊,唏噓道,“這在南部,只有營地纔有。”
崔昭躍上階梯,張目看去,長廊的另一側,正有十數人在踢蹴鞠,呼聲火熱,圍觀的人更是不少,但在長廊下,亦有人捧書苦讀,不受擾亂。
附近的曲水旁,一羣人圍桌弈棋,面色輕鬆,說笑不斷。
崔昭一點點看過,心中忽想,這是一個全新的視界,如果一直待在崔府,她或許此生都見不到這些。
家門外,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不由感慨:“是啊,即便在京都長大,我也從未見過這些。”
不知道母親以前讀的學堂,是不是也如此。
臨近暮時,終於散學,第一日進太學的新生們也踏上回家路。
和萬思思告別後,崔昭去到下馬碑,那裏已經停了一輛古樸方正的馬車,車簾上繡着蘭紋。
崔昭揚起笑,向車伕示意後,便輕手輕腳溜到窗邊,踩上車輪,一把掀開簾布。
“相宜!”
車中讀書的人被驚得一顫,而後轉頭看她,眉頭鬆開,笑罵道:“哪來的小賊,敢翻我的窗!”
崔昭趴在窗前,兩眼一彎,搖頭晃腦道:“我是偷香竊玉的大賊。”
鄭相宜掩脣輕笑:“那請大賊走門吧,這小窗可進不來。”
“卻之不恭了。”
崔昭鬆手躍下馬車,剛落地,便見一道黑影飛來,她躲閃不及,被砸了個正着。
她轉頭看去,砸中她的正是一個蹴鞠。
鄭相宜一驚,探出頭道:“阿昭,沒事吧?”
崔昭抬手摸了摸額角,搖頭道:“有點痛,但應該無事。”
說話間,兩人聽見一陣腳步聲,轉頭看去,便見太學右側偏門內跑出一個少年,朗眉星目,束着馬尾,纏着抹額,笑容恣意。
他先看了一眼蹴鞠,又望向扶額的崔昭,意識到發生什麼,但也沒放心上,只道:“抱歉,我們不知道院外有人。”
鄭相宜眉頭蹙起,正要開口,崔昭便按下她,轉眼打量這人。
而後,就在少年彎身時,她率先撿起蹴鞠,輕拋幾下,突然提起裙角,抬腿把蹴鞠踢到左側院牆內。
那裏也是學宮所在,此時早已關門落鎖。
崔昭揚眉一笑:“抱歉,我也不知道院裏有沒有人。”
少年神情錯愕,似是沒想到她這一腳能踢這麼遠,再回頭時,她已經翻上馬車,車伕也揚鞭離去。
他反應過來後,不禁覺得好笑,嘀咕道:“遇上猴子精了。”
沒多久,門內又跑出一人,他滿頭是汗,雙頰飛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沒開口,少年便道。
“陳璋,來得正好,隨我去翻牆撿球。”
累極的陳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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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崔昭隨便揉了揉額角,也就不管這事了,對她來說,這點皮外傷實在算不得什麼。
鄭相宜打溼手帕,給她擦着額角,但也不提這點煩人的插曲,只與她閒聊上學的趣事。
聽到一半,她不免驚訝:“謝婉清去做了助教?她向來清高,不愛多事,怎麼會願意蹚這渾水?”
崔昭聳肩:“不知道,她母親與王皇後是手帕交,關係向來不錯,許是王皇後授意的,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她,倒覺得是個不錯的人。”
“她風評確實也不錯……”
鄭相宜心中覺得奇怪,但一時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還在思索時,馬車緩緩停下。
車伕道:“娘子,福安坊到了。”
到了地方,兩人便都將此事拋之腦後,徑直下車,走向其中一處玉坊。
那是一家不算寬大的鋪面,但門前裝點、店裏陳設都十分精巧,瑩白澄碧的美玉一列排出,樣式並不落俗,反倒十分新穎。
兩人入內,停在匣櫃前,崔昭低身看去,清透的眼裏映着一枚青碧色玉環。
她輕聲道:“我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