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操縱人心的高手,你真以爲能和他交朋友?更別提你還跟龍族來往。”巴柴一句接一句地補刀,“告訴我,小姑娘,你找到他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走投無路了?爲了讓你幫他,他許下了什麼承諾?”
雖然知道他意在挑撥離間,這些話也還是挺有殺傷力的。
“口頭魔法契約,也可以反悔嗎?”我不放心地問。
“原則上不能,但是,幾乎所有契約都存在漏洞,口頭魔法契約就更不用提了,”巴柴微笑,“你們締結契約的時候,說的是什麼呢?”
……我不該相信他,難道就該相信你?
“不必這麼努力地套話了,”包裏那位說,“何不直陳你的目的呢?”
這個問題果然又引入一場近似討價還價的循環,但我們總算弄明白了巴柴想離開這裏,並且想要一個稱心如意的身體。前者需要申長老配合;後者,則需要包裏那位的幫助。
一番夾槍帶棒的交流之後,克拉門蘇的兩半達成了一致,這意味着將會有一位新旅伴加入,前提是申長老肯幫忙。
於是衆人終於把視線投向牆角。剛纔這位地主一直安靜地坐在暗處,只偶爾與我四目相對。現在,他講起了那個關於沙漠沉塔和夢行者宿命的預言。
“我不會送任何人出去,”他露出奸計得逞般的詭異微笑,“歡迎進入我的世界。陪我一同瞻仰命運的安排。”
“他想死,”巴柴煩躁地皺起眉頭,“所以怎麼威脅他都沒用。”
這恐怕也是巴柴至今沒能離開的原因之一。
“是真的嗎,申長老?”我輕聲道,“你希望終結夢行者的歷史嗎?”
他沒有回答。
“可是,你不是這世上僅存唯一的夢行者,靈境至少還有一個,奧辛。”
申長老睜大了白濛濛的眼睛,艱難地發出聲音:“……奧辛?”
“你知道她?”
“她……她很久以前就離開了“故鄉”,在戰亂中。她。還有另外十幾個兄弟姐妹。我們失去了他們的消息,以爲他們早就死了。”
“我聽說,她還活得好好兒的呢。”
“這真是有趣。”巴柴的眼睛閃着光,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嘴上卻在跟申長老說話:“所以。無論你是壽終正寢還是死於非命。夢行者都不會就此終結。”
申長老一時愣住了,看上去有些茫然。這個消息,很難說合不合他的心意。但毫無疑問會瓦解他長期以來行事的初衷。
最終他被說服了。我們叫醒2號,休息補給之後,和克拉門蘇.巴柴一起離開了“故鄉”。
2號錯過了大部分戲碼,還被迫與打暈他的惡人結伴而行,自然十分生氣,他從牙縫裏擠出龍族語來質問我:跟這個“精神不健全”的瘋子一道上路,不是自殺是什麼?
我說我們別無選擇,目前只能承擔這個風險,但從長遠考慮卻不一定是壞事。他沒有提問也沒有反駁,我想他大概也同意我的看法。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說:“你當然不怕,對你來說,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而已。”
——夢?
他的話讓我一時困惑又彷彿幡然醒悟:我是在做夢?
然後……我好像醒了。
朦朧的暗紅色光線一點兒也不刺眼;後背貼着暖烘烘的肉體,隨呼吸和心跳微微顫動;空氣中瀰漫着熟悉的家的味道。
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沒法思考。
在我努力理清思緒的這會兒工夫裏,身後那人緩慢地動彈,臉埋進我頸後。
“做夢了?”他夢囈般地低語,鼻尖蹭着我的耳朵。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夢見什麼?”他問着,微笑起來,“夢見我了嗎?”
啊!這句話是一條線索,攪動了我那看不清的夢的水面,底下有魚兒在遊。
“我想是的,我夢見你了。”我緊閉雙眼,試圖恢復夢境的內容,可是不行,它們就像水底的魚兒,看着成羣結隊密密麻麻,一旦伸手下去,它們又像幻影一樣飛快地溜走了。
“想不起來。”我皺眉。
“別費勁兒想了,”他吻着我,甜蜜地說,“讓我幫你……”
在他的幫助下,起牀時我已經把曾經做過一個夢這回事徹底拋在腦後了。
這是我們進入“惡之城”的第600天——20個月?如果以人境和靈境的晝夜長度來算,這20個月可以“兌換”成起碼70個月,也就是6年左右。
天啊,我們已經離家這麼久了。
我莫名地煩躁,不是因爲思鄉,就是煩躁,笑不起來。維蘭學完了55顆紅寶石裏的魔法,今天本來打算開始學第56顆,但因爲我情緒不佳,他暫擱了學習計劃,陪我下了一天棋,邊玩邊練習外語,意外地發現我的語言水平突飛猛進,說得比他還要好了。
他驚訝但是很開心,我卻還是笑不起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我們去看看別的顏色的寶石吧?”他提議道,“我很想知道火系以外的魔法是什麼樣子。”
“墨沙說你只能學自己系的吧?‘盛筵勿貪’。”
“不能學,看看有什麼關係。再說,總不能他們叫我們幹嘛我們就幹嘛。”
雖然懷疑他其實只是想讓我打起精神,我還是同意了。說真的,我們都很好奇。
但當他站在黃顏色的寶石下,打算伸手去碰時,一種不安的感覺不知從何而起,於是我出聲制止:“……感覺不對。”
“好,那就不碰這種,”他像哄小孩似地說,“選個顏色?”
“不知道,”我不確定地搖頭,“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萬一闖禍怎麼辦?”
他笑起來:“寶貝,這是學校,不是監獄,我們不守規矩可能會被責罰,但也不會有多嚴重的。別告訴我你從來沒犯過一次校規什麼的,嗯,當初把學院炸掉的主謀是誰來着?”
我誇張地行了一個禮:“當然是承擔一切責任的維蘭.德加爾先生。”跟他喫喫地笑了一會兒,倒是沒那麼緊張了。
我們不知道龍族有哪些屬性,不能確定黃寶石裏面是哪一系魔法,所以它原本是最令人在意的,但由於我的奇怪預感,他最終沒有碰它,而是選了一顆綠寶石。
在他接觸到它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力量倏地傾瀉下來,我們被包裹在內動彈不得,眼睜睜看着周圍的一切迅速扭曲,沒入無邊的黑暗。
我們可能並沒有失去知覺,幾分鐘後,眼睛適應了黑暗,漸漸看清身處紅褐色的巖石甬道,一條散發出硫磺氣味的暗河在一側溝壑中無聲奔流。
維蘭警惕地
環顧四周,漸漸面露驚訝:“……眼熟?”
的確眼熟,眼熟得不得了,有種昨天纔剛見過的感覺。但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傾訴,就見他指着甬道一頭使了個眼色,於是立刻屏息注目。他捏了捏我的手鬆開,無聲無息地移動過去,等待片刻,迅速從黑暗中揪出一個人來。
那人中等身材,看似箇中年男子,披散的灰黑長髮中間露出一張白慘慘的長臉。
臥槽。我怎麼覺得我見過他。
維蘭發現我眼神有異,低頭細細打量起那人,對方那雙炯炯有神的淺灰色眼睛也在打量着我們,看上去無所畏懼,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出來。”維蘭突然朝黑暗放話。
幾秒鐘後,一個……“維蘭”慢慢顯出身形,後面還跟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我的維蘭,在“維蘭”出現的時候還挺蛋腚,但當他看見那個小身影,立馬僵住不動了,呆了好幾秒,開始像搖頭娃娃似的左右擺動腦袋,視線在我和那個很像我但又與我有着明顯區別的女人身上來回穿梭。
那個女人神色複雜地看着我們,相較於維蘭,她顯然對我有着更多的戒備;而“維蘭”,在若有所思地打量過我的維蘭之後,把目光投向我,眉頭稍抬了抬,瞥了身旁的女人一眼,用龍族語說:“那就是你在‘那邊’的模樣?”
我的維蘭冷下臉:“你在談論我的夫人嗎?真沒禮貌。”
對方卻反脣相譏:“你確定你旁邊那個真是你夫人嗎?說不定這個纔是。”他將腦袋朝身旁那女人偏了偏。
我的維蘭頓了一下,遲疑地望向我:“……席拉?”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對面那女人用流利的血族語飛快地說:“我的維蘭學完84顆紅寶石,碰了黃寶石,我失去意識,醒來被困在這個世界,這個身體裏。”
“維蘭”顯然沒聽懂,焦躁地問她“你說的什麼語?”她不理會,期待地看着我的維蘭,後者微微籲出一口氣,和善地用不怎麼流利的血族語回答:“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不是你的維蘭,我沒學完那麼多,也沒碰黃寶石。”
她臉上略有失望,維蘭似乎心生不忍,柔聲安慰道:“你會找到他的。”說完他好像有點心虛,怕我喫醋似的瞟了我一眼。
“我會用一切辦法尋找他。”女人沉着地說,突然直截了當地問我,“你見過我們?”
她一定是從我的表情中讀出來的。
“是的,”我坦然承認,看向維蘭,“還記得今天早上我做了個夢?現在我想起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