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平安來了。”
他小小一顆不知所措,請了安又訥訥垂頭縮起小肩膀,林蓁不由想起自己家中的幼弟早些年也是小小一團,心中越發柔軟。
她是喜歡小孩子的,更何況也答應福王好好愛護他,一邊只讓阿語好好安坐,一邊主動起身,走到孩子的面前。
俯身看去,就見到一個小小的發頂。
感覺到自己面前站了人,小傢伙兒怯生生抬頭。
逆着光,就見到一個笑容柔和,身上有果子香氣的好看的人看着自己。
她對自己笑得很溫柔。
可一瞬間,小小的孩子卻彷彿透過了她,看見了曾經的舊時光裏另一個人。
同樣坐在這上房上首,同樣的陳設,那人總是用厭惡不耐的目光瞪着自己,上上下下挑揀自己。
“早膳喫了麼?再來喫些點心吧。”林蓁剛吩咐了皎月去小廚房取孩子會喜歡的點心,一邊對他伸出手。
可剛剛伸出手,這名喚平安的小傢伙兒卻只覺得眼前又是一晃,又彷彿是從這熟悉的場景看到那一隻手伸過來。
好似就要如同從前那樣用力地點在他的額頭,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下用力戳下去。
小傢伙兒一個機靈,渾身僵硬看着她,一動不動駭在那裏。
他還是個孩子,也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這樣瘦瘦的小臉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瞪得滾圓,顯然是害怕。
林蓁一愣,腳下裙襬微微盪開,認真看這個孩子。
這就是福王世子,日後王府的繼承人。
是福王元妃所出。
雖血脈貴重,可聽福王說過,他在先福王妃的身邊過得不好。
這是福王臨終之前一直耿耿於懷的事。
“阿臻,我對平安有虧欠。我沒有照顧好他。”纏綿病榻的福王對她曾愧疚地說道。
他從年幼就身子骨很壞,都說他只怕年壽不久。
哪怕當年封王,他的太後親孃將“福”這一字封給他,希望他能得到幾分福氣綿長壽數,可福王卻還是都不能康健。
年歲越大,他就越發虛弱。
爲了多活幾年,他這些年不大在福王府這等吵鬧之所生活,大半的時間都在皇家的一處溫泉莊子上將養,安安靜靜避免操心勞累。
又因福王妃很不喜歡福王,並不與他一同生活,一個住在溫泉莊子上,一個帶着兒子居上京福王府,所以福王難免對這個兒子疏於看顧。
等他回了上京,再看到的卻已經是眼前這個瘦小瑟縮,總是抬不起頭的孩子了。
是他疏忽,讓這孩子過得並不好。
若是不將他託付在他信任的人的手裏,福王只怕死了都不能閉眼。
他信任的是林蓁。
林蓁自然不會辜負福王的信任。
“看你,也累了吧?”林蓁聲音更加柔和。
她俯身,繼續把手探過去,看小傢伙兒圓滾滾的眼睛驚懼地看着自己,只含笑將手輕輕落在他的發頂,揉了兩下對他眨了眨眼睛說道,“來母親這兒。今日有軟乎乎的小包子,平安可以喫兩個。”
她的手從他的發頂落下,很習慣地握住小傢伙兒的小手牽着他往自己剛剛離開的椅子走。
落在發頂的手很柔軟,沒有用力氣,也沒有用力地挑剔自己,和從前不一樣。
她的笑容溫柔慈愛,也沒有對他露出嫌棄不喜。
她還說……
他可以喫小包子。
那一刻,好似曾經記憶裏那些歇斯底裏的訓斥“還喫!喫得像你父親癡肥,讓人笑話你就高興了!”。
“你生來就是給我丟臉的麼?”
瘦瘦小小的小傢伙兒下意識地看牽着自己的那隻手。
雖然也十指纖纖,卻沒有記憶裏那隻戳他額頭的那隻手細膩白嫩,也沒有那隻手上鮮豔的蔻丹。
他呆呆地抬頭,看着和從前不同,自己並不熟悉的“母親”。
身邊的嬤嬤曾經跟自己說了許多“母親”的話。
她們說她是狐狸精,說她迷惑了父王,以後父王再也不會理他了,他是沒人在意的孩子了。
還說她水性楊花,在外拋頭露面,和誰家的郡馬眉來眼去,氣得誰傢什麼郡主砸了她的餛飩攤……她們說起餛飩攤三個字的時候總是用一種嘲笑的表情去說,他也聽不懂這好些話。
唯一聽得懂的,而說得更多的是,嬤嬤們讓他記住,她不是他的親孃,不許他親近她。
他要記得的是他過世的生母。
要在父王的面前多多提他的生母。
“咱們大小姐纔是正經體面的福王妃。”嬤嬤們用很傲慢的語氣說道。
“世子,你要記住。你的母親只有一個,後來的都是小賤人。你可不能當小白眼狼……”她們會說很多話,讓他不許忘了他的母親。
可每每她們這麼說,他都忍不住打哆嗦。
她們要求他記住母親,記住母親給予他的一切。
生命,訓斥,責罰……
“平安能,能喫包,包包麼?”他不知不覺就跟着林蓁走到了座位,就像是一隻懵懂的小雛鳥,看見誰就跟着誰走了。
當然,他也不過是個三歲的小傢伙兒,本就懵懂天真。
只是小心翼翼坐在林蓁身邊一個軟乎乎的榻上,看見面前的桌面上擺放上了幾樣喫食,小傢伙兒吞了吞口水怯生生地問道。
“喫吧。”林蓁緩緩地伸手。
看見她伸出手來,小傢伙兒瑟縮了一下,可卻見那隻手只是將離他遠些的喫食拖到他面前罷了。
他瞪着面前的幾樣點心,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精緻的小衣裳。
“不喜歡麼?”
“喫了,喫了……胖。”
林蓁頓了頓,總算明白那時候福王爲何說他死了都怕比不上眼。
她沉默地看着膽怯得連頭都不敢看自己,明明是王府世子,身份尊貴,卻並無半分皇族子弟的自信與驕傲。
明明他是他父親心愛的孩子。
他小名平安,因爲他的父親並不要求他做多麼優秀辛苦的人,只希望這個孩子這一生能夠平平安安就好。
這樣被珍惜的孩子……
“要是這麼說,平安更得多喫些。”
“母親……打,不胖……”小傢伙奶聲奶氣的聲音小聲回道。
喫胖了會被母親打,母親她……最討厭的就是胖子。
他小小一顆,小身子不安地在榻上扭動,連一旁正不安地想着要不要自行告退的阿語都愣了一下,驚訝地看他。
林蓁閉了閉眼,頭一次對那位已經過世的福王妃生出怒意,面上卻只笑了笑。
見小傢伙偷偷抬頭看自己,她只搖頭說道,“胖着些纔好看。”小小的孩子喫得少,於成長也是不利的。
她並不是非要把孩子喫成個大胖子,可這孩子瘦得過分,瞧着有些病容……是了,這孩子打從自己嫁進王府,只大婚那日來給自己磕了個頭,之後就一直病着,吹個風就倒下。
輕輕摩挲了一下小傢伙的發頂,她垂頭認真地看他說道,“平安也出過門,也看見過其他小孩子是不是?”
平安想了想,見她沒因他的話不高興,小小點了點頭。
“平安都見過誰?”
“……舅舅家……表兄,表弟。”
“他們和平安一樣瘦麼?”小傢伙搖了搖小腦袋。
“可見這世間如平安一樣的小孩兒,別人家,特別是平安的舅舅家的人,也沒需要很瘦。那他們比平安胖,有人嫌棄他們麼?”
“平,平安……不配和表弟比,比……”
舅舅家的表弟胖嘟嘟的,可母親也很喜歡。表弟來王府做客,母親總是眉開眼笑抱着表弟捨不得撒手。
平安羨慕極了。
他也想讓母親能抱抱自己。
可母親總是一邊抱着笑嘻嘻對自己扮鬼臉的表弟一邊不耐煩地說“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配和你弟弟比麼?”
嬤嬤們也總是讓他懂點事,別惹母親生氣。
漸漸的,他就不敢再提什麼要求了。
可今天他不知道是怎麼了。
明明他每每都很害怕來上房請安,明明他每次在上房就像是喉嚨裏塞住了棉花,什麼都不敢說。
可他竟然會說這麼許多話,把自己想說的都說給面前的這個人聽。
嬤嬤們都說她很壞,說她不好。
可她看他的眼神沒有挑剔嫌棄,也願意垂頭耐心地聆聽他的話,而不是不耐煩地讓他“閉嘴”。
平安呆呆地抬頭,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很好看的臉。
嬤嬤說這是狐狸精的臉,他卻覺得這是他少少的人生裏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張臉。
因爲她的臉上有因爲他的心疼,還有爲她而露出的怒意。
“母親”生氣了,可他第一次不覺得會害怕。
“是他們不配與平安相比纔是。你比他們好看漂亮,他們不讓你胖,是因爲他們知道,平安若是跟他們一樣了,他們就更趕不上平安了。”
滿室寂靜。
林蓁一邊將一個小小的肉包拿過來放在小傢伙的手裏,一邊帶着笑意說道,“多喫些。且放心,這世間,誰也不配與我們平安相提並論。”
她手裏有太醫院給她的關於這孩子的食譜,就算是讓小傢伙慢慢長肉也會保證他的康健。
不提太醫院,福王久病,府中也有幾位王府養着的醫術極好的府醫。
“漂亮?”
猶豫了一下,到底難耐面前熱乎乎的小包子,小傢伙遲疑着用小手來將遞到他面前的小包子捧在手裏。
他垂頭,嗅着自己一直很饞卻一直剋制的喫食,捧起來小口啃了一口,卻突然轉頭看向林蓁,又瞪大了眼睛,像是才反應過來。
“平安,漂亮?”他的小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瘦瘦的小臉兒紅紅的。
第一次有人說,平安漂亮。
“自然漂亮。看看這小眉頭,看看這小鼻子,哎呀,怎麼這麼會長呀。”
市井生活數年,無論是哄自家幼弟還是哄街坊鄰居家的嘰嘰喳喳的幼崽們,林蓁早就熟練掌握了哄幼崽的絕活。
她笑眯眯地伸手過來,輕輕捏了捏小傢伙乾瘦的小臉笑着說道,“這世上怎麼會有我們平安這樣漂亮的孩子呢?若是能再胖乎些,莫不是天上的仙童降世呢。”
“啊!”小傢伙埋頭,又一口啃在小包子上。
小仙童呢。
更得多喫點,長肉肉,悄悄地變得更漂亮。
然後驚豔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