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中，空氣都跟凝固了一樣，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韓川站在旁邊，感覺自己的腳趾正在鞋子裏悄悄的扣三室一廳。

正當他想着怎麼開口勸導一下的時候，張吉安把手中的圓珠筆擱在桌上，反而笑了下。

“你倒是笑得開心，那後面的部分，你又看懂了多少？”

聽到這個問題，李慶國端着搪瓷杯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得意也僵了一下。

張吉安靠在椅背上，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緊接着說道：“你剛纔說我‘從第九頁開始就跟不上了’。也就是說，後面的部分你一直在跟。”

“那你來講講，第十三頁那個加權Sobolev空間的推廣方向，你覺得有多少可行性？”

“還有第十七頁那個框架推廣，你也給我講講唄。”

李慶國斜睨了他一眼，道：“老張，你這就不地道了，拖我下水是吧？”

張吉安淡淡的開口道：“哪敢啊，這不是向你虛心請教嘛。”

來啊，互相扎心啊！

他就不信李慶國這個老傢伙能在僅僅只看一遍的基礎上，就能全部弄懂！

李慶國扯了扯嘴角，端起搪瓷杯想喝口茶掩飾一下，才發現杯子裏空了。

他順勢將搪瓷杯擱到桌上，看向張吉安慢悠悠地開口道：“那我就給你好好講講。”

“第十三頁的加權Sobolev空間推廣，本質上是在把控制列框架從齊次空間搬到非齊次空間。”

“韓川用的權重函數 w(α)=∣α−a/q∣−τ在奇點附近有奇性，這要求框架的上下界常數隨權重參數變化。”

張吉安不依不饒，緊接着繼續追問道：“那第十七頁的框架推廣呢？”

李慶國斜睨了他一眼，試圖矇混過關，道：“差不多得了啊。”

張吉安沒說話，就這樣一直盯着他看。

李慶國理直氣壯地看着他，道：“怎麼，看啥，我弄懂的就是比你多！”

張吉安：“半斤八兩，虧你的研究方向還是偏微分方程和數學分析呢，到頭來還是看不懂全貌，還好意思嘲笑我？”

“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

張吉安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刀，李慶國教授瞬間啞口無言，一時之間竟然無話反駁。

他盯着桌上的稿紙看了好一會，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你說，咱倆教授，加起來都沒法完全弄懂一個本科生的研究稿紙。”

“這要是傳出去，咱倆是不是在數院沒法混了？”

張吉安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抿了一口茶水，絲毫不在意的開口道：“有啥不好混的，學生比我們這些老東西強，本就是教育最好的結果。”

李慶國點點頭嘆了口氣，道：“是好事，但這好事真讓人.....”

想了下，他找了個形容：“也有點太打擊人了。”

兩人都是業內深耕多年的資深學者，一路摸爬滾打才走到教授位置。可如今卻被一個剛入大學不到一年的新生，在純理論研究上全方位碾壓，心底難免生出落差與挫敗感。

張吉安沒說話，倒也默認了這個說法。

畢竟幾十年的學術生涯，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一個本科生超過了，你說這能不打擊人嗎？

不過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後輩比自己更優秀，這是他們這些老傢伙的宿命，也是福氣。

辦公室中，氣氛安靜了好一會，張吉安才重新拾起桌上的稿紙，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

“韓川，過來。”

說完，他從辦公室的角落中拖出來了一面移動黑板。

“來吧，給我們這兩個老傢伙上一課，好好講講你的研究。”

聽到這話，韓川和李慶國都愣住了。

兩人誰都沒想到張吉安會這麼幹脆，或者說這麼光棍。

畢竟他倆可是數院的正教授，現在讓一個本科生來給他們上課。

“老師，這....”

韓川遲疑地看了過去，沒動腳步。

倒是一旁的李慶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道：“達者爲先，來吧，你把我們看做上次研討班的學生一樣就行。”

“而且，能在學術上有人指點，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說完，他也朝着黑板走去。

辦公室中，韓川有些哭笑不得。

這下好了，真反過來了，他一個學生給老師上課，倒反天罡？

.....

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韓川將手中稿紙上的推導和計算過了一遍，回答了一些張吉安和李慶國兩位教授的問題。

“後生可畏啊。”

看着黑板上的算式和字跡，李慶國心中滿是感慨。

他一個985高校的博士生導師，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被一個本科生超過了。

雖然說他是做偏微分方程和數學分析的，和解析數論還是有一些差距。

但再怎麼說他也是一個在數學領域鑽研了幾十年的老學究。

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一個本科生超過了，心裏的滋味確實複雜。

而除了感慨，他心裏又還有些羨慕。

一是羨慕張吉安有個這麼優秀的學生，二是羨慕韓川的天賦。

數學這領域，真就是天才爲王啊。

在別的地方，努力可以彌補天賦，但在數學的世界中，努力只是入場券。

最終的鑰匙，永遠握在那些能看見數學海洋的人手裏。

比如伽羅瓦在決鬥前夜寫下羣論，徹底解決了高次方程求根問題。

亦或者是如拉馬努金直接寫下幾千個公式，聲稱是“神啓”。

然而從科學的角度認知，這些都不是靠讀更多論文或做更多實驗能堆出來的，而是依靠認知框架的突然重構。

這種跳躍性思維，把勤奮努力這些後天的選擇放在了次要位置，把天賦和思維能力推上了王座。

這也是他羨慕韓川的原因。

要說天才，恐怕整個09屆衆多的數學生，甚至再往前推上十幾年，都沒有一個能和眼前這個少年相提並論的。

辦公室中很安靜，李慶國心中滿是感慨，張吉安亦是如此。

他現在格外的慶幸自己參加了去年的CMO閱卷，翻到了那張試卷，並且還成功的帶回來了這個學生。

“這篇東西，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過了好一會，張吉安才收回落在黑板上的視線，看向韓川手中的稿紙詢問道。

“寫成論文發出去？準備投哪家期刊？”

聽到這個問題，韓川搖搖頭，回答道：“再等等，還沒到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