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用了豐盛的西式晚宴後,艦長們各自乘坐小艇回艦。
浪速號。
狹小的艦長室內。
東鄉平八郎坐姿筆挺,翻開筆記本,扉頁赫然寫着:知行合一。王陽明的格言,沒錯,他是陽明心學的虔誠弟子。
這個時空的儒學,比平行時空好多了。
弟子遍佈世界各地,有人是爲了當官,有人是爲了治國,還有的人純粹是出於哲學喜好。
比如著名哲學家叔本華,臨死前留下一句遺言:我希望下輩子生在聯合帝國,讀書,辯論,虛度一生。
即使是敵國,東桑國內的主流觀念也認爲:西學經學致用,儒學統御民衆。
東鄉平八郎有寫日記的習慣,據說,這是陽明心學弟子的通病,如果不寫日記,不大好反省內心。
當然,贏學派弟子也有通病,但肯定不是寫日記。
知識是有毒的。
讀書就好比喫藥,適可而止。若是過量了,必定會伴隨各種副作用。
不列顛的鋼筆,不列顛的墨水,在日記本上緩緩寫出了一位學貫東西の海軍軍官的感悟:
東桑與不列顛兩國之地緣因素高度相似。
皆爲島國,面積狹小,四周環海,且毗鄰大陸。
參照不列顛王國300年崛起過程,東桑若想富國強兵,就必須積極發展出口貿易,而出口貿易又離不開強大的海軍護航。
爲了建造聯合艦隊,耗費了國家大部分的財富。
從陛下到臣民皆將聯合艦隊當作眼球一般珍視,不捨得投入戰爭,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聯合艦隊只能打有十成把握贏的仗。
西人曰:世界上每一場大海戰都將決定兩個民族的命運。發動大海戰之前,高度謹慎,慎重開戰,自然是對的。
除了倚強凌弱,世上有穩贏之海戰嗎?顯然沒有。
海軍部の保船制敵觀念過於保守!
餘縱觀史書,近500年之間崛起之世界強國,卻無拘泥於保守軍事觀念而能順利崛起之任一例。
東桑,貧弱小國也,全面落後於列強。
若要崛起於當今列強並存之世界,唯有一招——賭博。賭上民族の未來,壓上五千萬國民の性命,全力以赴,在一場關鍵的海戰中擊敗西帝。
梭哈,是大和民族無可避免之抉擇。
餘認爲,聯合艦隊,與其效法商賈之輩精密計算,不如心存武士之道放手一搏。
~
寫到此處,甲板傳來吶喊聲:“仁川,到了。”
東鄉平八郎一愣,探出腦袋望瞭望外面的天色,在這一頁的抬頭處寫下:文治7年,1月5日,天気陰鬱。
然後走出艦長室,見到了一個蹲在甲板上繪畫的傢伙。
“秋山,你在幹什麼?”
“兵棋推演。”
東鄉平八郎湊近天才參謀秋山真之,瞥了一眼他手中白紙,見紙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戰艦、路線,陣型和文字。
最右側,豎寫着:七段擊!
“秋山,我們能贏嗎?”東鄉眺望西方天際線,隨口問道。
“天助神佑,一定可以贏。”秋山真之也望着西方,西帝所在的方向。成功嘛,總是離不開天意。
“那就期待神風降臨吧。”
東鄉平八郎緩步走下戰艦。
仁川。
是東桑派遣軍的最重要的物資轉運港,此時,被刺刀強行徵來的數百名當地勞工正搬運物資。
遠處是騾馬車隊,畜生們的叫聲此起彼伏。
“八嘎!寶貴的大米,國民求而不得的珍饈,就這樣丟在路邊風吹日曬嗎?”剛走了幾十幾步,他就看到了倉庫外面摞成小山高度的米袋子,底下已經泛黃潮溼,瞬間就怒了,揪住一名路過的陸軍軍需官。
“沒辦法。物資太多,運力不足。”
“難道沒有鐵路嗎?”
“鐵路?哈,一寸也沒有。聯合帝國殖民半島長達百年,不修一寸鐵路,不設一家工廠,不建一家醫院。對了,他們甚至連小學校都很少建。”此刻,軍需官的表情悲憤莫名。聯合帝國,真乃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是這樣啊。”東鄉是第一次踏上半島,對當地的情況並不瞭解,“那麼,道路、橋樑、水利工程呢?”
“一條貫通南北的官道,其他什麼也沒有。”
“他們在這裏待了一百年,究竟在做什麼?”
“呵呵,他們什麼也沒做。”陸軍軍需官說完就走了,留下東鄉平八郎站在原地。
無爲而治?
媽的,真畜生啊。
此刻,夕陽西下。
這位未來的海軍名將扭頭望着如巨獸般漂浮在海面的戰艦,心裏隱隱產生了一絲不詳預感:麻,麻灑卡(難道),聯合帝國提前一百年就預測到了今日局勢?
“蔣子?”
東鄉用漢語念出了一個聖人名字,瞬間,上千年的血脈壓制讓他後背發冷,難道是蔣子的智慧?
幾千裏外。
京城,沈府。
位於小花園一側的觀景木樓,羣賢畢至,少長雲集。
沈老太君滿臉笑容,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嘴裏不斷念叨着:“這可真是列祖列宗保佑~”
“恭喜老太君,恭喜大爺,恭喜二爺。”
婆子丫鬟們連忙上前亂紛紛道賀,果不其然,老太君慈眉善目,大手一揮:“闔府上下,統統有賞。”
“謝老太君。”
沈府的紅包默認裏面包3塊銀元,大約相當於普通人半個月的工資,不可謂不慷慨。
託二少爺的福,走了養心殿的後門,長期在家賦閒的沈政和沈赦都爭取到了爲國效力的機會。
沈政去北方鐵路公司擔任京津機務段段長。
沈赦擔任《京師報》駐金陵分社社長,社長一職看似清貴無權,卻是中樞安插在金陵的耳目,位卑權重,炙手可熱。
運作得當,財源滾滾。
如果換個時代,這玩意兒叫特派員。
衆人歡聲笑語。
獸炭溫熱,春意盎然。
沈墨卿斜倚在一張鋪着錦緞的貴妃榻上,身邊被一羣如花美婢包圍着,鼻腔被脂粉香味充斥着,一張嘴,就有時鮮瓜果送到嘴巴。
遇到那心術不正,心懷不軌的,故意把水蔥般鮮嫩的手指送到二少爺嘴邊,假裝無意蹭到,哎喲一聲,然後縮回柔荑,低頭垂目,眼角含春,故裝羞澀狀。
身陷花叢,沈墨卿快活極了。
畢竟興家之子,稍微享受一下怎麼了?
“好侄兒,大伯這廂有~禮~鳥~”
沈赦想着金陵自古繁華,秦淮河繁榮娼盛,心中火熱,就得意忘了形,遂學着那梨園戲子,盈盈施了個禮,捏着嗓子,眼神忽閃忽閃。
嘿,還別說,學的有模有樣的。
衆丫鬟捂着嘴偷笑。
“老大,你多大的人了,有點正形吧!”老太君一臉怒容,以拐杵地,咚咚咚,恨鐵不成鋼。
“還不是跟着那個戲子楊翠喜學的。”邢夫人一臉憤懣,但不敢沈赦,轉身就叮囑王夫人,“弟妹,聽我的,千萬不能讓戲子入家門。”
“那必須的。”王夫人聽了,斜着眼睛瞅沈政
沈政扭頭囑咐沈墨卿:“卿兒,聽見沒,咱沈家世代簪纓,勳貴家族,不是那種小門小戶,戲子絕對不許進門。’
又壓低聲音,“如果有特別中意的,你就養在外頭。”
“老二,有點當爹的模樣吧。”沈老太君氣的揚起了柺棍。
“哇呀呀~平生志氣運未通,似蛟龍困在淺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動,得會風雲上九重。”油頭粉面的沈站起身,豎起蘭花指,當衆唱了一段京劇《擊鼓罵曹》。
沈政鼓掌叫好。
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沈老太君望着這倆中年紈絝子弟,想着是親生的,心中更加憤懣,遂站起身,一跺腳:“晴雯,咱們走~”
眼不見爲淨~
替補珍珠的一等丫鬟晴雯背過身,笑的步搖亂顫,連忙止笑,上前扶着老太君。
臨出門時。
晴雯瞥了一眼被婢女們包圍的沈墨卿,回眸一笑,端的是三分嬌嗔,三分曖昧,四分好奇。
沈赦是花叢老手,剛好瞅見了晴雯回眸。
“大侄兒,晴雯這丫頭的身段估計比珍珠還強,但性子有點剛,閨房未必有趣。那什麼,我勸你試試梨園女子,那眼神,那小腰,還有那股子騷浪勁~我前些天納了玉春班花旦楊翠喜,好傢伙,就像白麪團,能拉能伸,能
扁能圓。”
呀~
聽得在場的衆丫鬟齊刷刷羞紅了臉。
浪蕩大爺一看衆俏婢如含羞草般低頭,擺擺手:“你們都下去,我們爺兒仨聊點體己話。”
“是。”
衆俏婢嘩啦啦離去,空留一屋子脂粉味。
沈政低聲詢問:“大哥,那個楊翠喜,你花了多少錢?”
"2500,"
“這麼貴,鑲金邊了?”
“老二,你不懂。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沈赦搖頭晃腦地又哼了一段。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別姬》?
倒是熟悉,沈墨卿跟着唱了一段,倒是讓倆位長輩大爲詫異。
沈赦眼神閃爍,想着回頭讓姨太太楊翠喜私下問問大侄兒癖好,或可介紹一兩個戲子。
正所謂:官場無前後,歡場無老少。
封建主義亦有可取之處。
“大侄兒啊,我過兩天就坐專列南下了,你看還有什麼要吩咐嗎?”沈赦的位置擺的很正,甚至主動起身給晚輩倒茶。
“有。一,凡是我電報吩咐的你必須辦,絕不能陽奉陰違。二,絕對不能喫裏扒外,比如收受南方獻金,出賣中樞利益。三,絕對不能丟了中樞的民心。這三條,你若犯了一條,輕則罷官坐牢,重則亂槍擊斃。
“是是是,第一條和第三條我肯定沒問題。關於第二條,我有個疑問?”
“講。”
“假如有縉紳託我辦事,我收了他們的錢,但是不替他們辦事,這樣行不行?”沈赦的眼神裏閃爍着難評的狡黠。
媽的。
沈墨卿暗想,大伯爲人雖然浪蕩,倒也不是純廢物,有點心機,沉吟片刻後。
“原則上不可以。”
這句話很有意思,一語雙關。
“得,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南方縉紳爲富不仁,不忠不孝。龜孫子的錢,不坑不坑。”沈赦出身世家,當然懂得什麼叫官場話術,他眉開眼笑,扭頭瞅了一眼沈政,“回京我給你捎幾件稀罕玩意兒。”
“你知道我喜歡什麼嗎?”
“你就擎好吧。”沈舔着臉,望着沈墨卿,“好侄兒,得空也關照一下咱璉兒?”
“等我升了,我準備讓他接管槍廠這一攤子。”
“那太好了。”沈手舞足蹈,突然壓低聲音道,“你不知道,當初,咱奶奶還擔心你爲人正直,性格孤傲,不願意啓用自家人。”
沈墨卿只是笑笑,沒有多解釋。
用人是最重要的政治藝術。
任人唯賢一一結果就是提拔了一批能臣,幹吏、白眼狼。對的起朝廷,對的起百姓,唯獨對不起自己。
任人唯親——可以,但有失偏頗。
任人唯信——信任使用,不信便黜,只看能否信任,其他一概不考慮,是最成熟的藝術。
之後,三人又胡亂聊了些京城逸聞,各自散去。
路上。
沈政有些不滿:“卿兒,你幹嘛不讓我去金陵呢?”
沈墨卿笑了笑:“爹,萬一哪天曾國藩他們扯旗造反,先把你抓了祭旗,或者拿你來要挾我呢?”
沈政如夢初醒,感慨吾兒大孝。
沈墨卿回到自己的小院,進了臥室,見夫人杜玉蘭正低頭刺繡,珍珠站在一旁打下手,見自己來了,連忙將手中的半成品藏了起來。
“夫人,那是什麼?”
“沒,沒什麼。”杜玉蘭的臉蛋,刷,一下紅到了耳根子。
下一秒。
針腳細密,活靈活現。
原來是一件鴛鴦戲水圖案的浮光錦月白色肚兜,才繡了一半。
沈墨卿啞然失笑:“肚兜而已,你臉紅什麼?”
“畢竟是褻衣啊,不可公然示人。”杜玉蘭趕緊將幾件小衣塞進籮匾裏,彷彿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珍珠捂嘴竊笑,夫人爲人矜持。
“刺繡活兒費眼,你何不去買些成品呢?”沈墨卿笑道,“東城新開了幾家鋪子,東西很不錯。”
杜玉蘭低頭不語,一想到那畫冊上的款式就羞紅了臉蛋。
京城商人心思活泛,經常將最新款商品圖冊送到大宅門。夫人小姐們無需出門,只需勾選一下,嬌嗔一句:“老爺,我要這個”。
當天就送達。
有點像局域網電商。
燕京,妥妥的世界第一大城市,無可爭議。
“嶽丈大人近日如何?”
“還是老樣子,天天等待吏部大挑。”
“我倒是可以幫忙,但嶽丈大人頗有風骨,來個辭官不就,那就不美了。夫人,得空回趟孃家探探他的口風?”
“是。”
沈墨卿壞笑道:“夫人,待爐火燒旺些,穿上肚兜讓爲夫欣賞一番。”
“不可以~”
從她嘴裏聽到拒絕,屬實罕見。這位程朱理學的女衛道士眼眶泛紅,起身施禮賠罪,當面拒絕夫君,頓覺罪過不輕。
沈墨卿故意板起臉:“夫人,《朱子》諸篇可曾讀過?”
“反覆誦讀,牢記於心。”
“既如此,可知朱子對女子品德的要求?”
“柔順,節烈。”
“何爲柔順?”
“溫柔,順從。”說到這裏,蘭兒羞愧難當,眼淚奪眶而出,該死,犯下大錯了,遂上前,頓首施禮,“妾身知錯,求夫君寬恕。”
說着,卸下金釵,褪去絲織履,又欲解紐扣。
肉袒!
符合周禮。
“知錯改錯,善莫大焉。”
杜玉蘭低頭垂目,臉色血紅,背對着自己換上了肚兜。
恰好,焦大家的來了,在外面叩門喊道:“二少爺,外頭有人求見。”
“是康有爲吧?"
“不是,是一位外國女人,她說自己叫米什麼,反正是個記者。”
媽的,說曹操,劉備到。
教授不喜歡劉備。
“讓她去花廳。”
“是。”
沈墨卿:“權且寄下,晚上再行責罰。”說罷,匆匆離開內院,直趨前院花廳。朱熹的智慧,最好別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