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森·莫尼躬身行禮,把手中的文件遞到了女王的手中。他此時臉色雖然平靜,但心裏卻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緊張情緒。
他知道做出這個決定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麼——他沒有採納女王對他的勸諫,反倒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新黨領袖,一切舉止均爲新黨利益着想。
這也意味着,從此之後,他與女王之間最後那點藕斷絲連的情愫,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他有些遺憾,但並不爲此感到後悔。
新黨纔是我的根基,他告訴自己,如果沒有新黨,我什麼也不是。
他手頭的這份文件是新黨骨幹米爾·伍德昨日交給他的,上面列舉了斯普雷特伯爵的十餘樁罪行——說真的,內森實在想不到,這位日理萬機的大銀行家是做了多麼用心的調查,才把這份彈劾文件如此事無鉅細地寫了出來:其內容不僅僅包含了斯普雷特伯爵近期在布裏埃納軍校的所作所爲,更有過去十年裏違法亂紀的記錄。
不過這份文件來的正好,他想,爲了保住新黨中的頭把交椅,斯普雷特伯爵我也只能對你說聲對不起了。
女王接過他手中的文件,耐心地一頁頁翻閱着,在她精緻的面孔上,看不出絲毫喜怒。內森依舊站在臺階下,默默低着頭,呼吸聲卻不自覺地變得急促起來。
是成是敗,就看這一刻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亞莉珊德拉女王終於緩緩抬起了頭,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中閃爍着意味不明的光澤。
內森知道女王心中藏着一團火,卻沒有想到這團火竟會當着他的面熊熊燃燒起來。死一般的寂靜中,他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內森·莫尼,”女王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就這麼跟我過不去?”
內森心中一寒,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惱了女王的——難道自己在這個時候彈劾斯普雷特伯爵,根本就是個錯誤的選擇?
“斯普雷特伯爵的確犯了錯,”看到他臉上錯愕的表情,女王輕輕搖了搖頭,解釋道,“但並不像你所說的這般誇張。”
“那麼——”
“——你費心了,首相閣下,”女王以冷冷的微笑解答了他的困惑,“我很理解你在撰寫這份彈劾文書時所付出的種種努力。不過很可惜,在你之前,加布里爾已經給了我一份更好的彈劾提案;我想,他所闡述的罪名,才更符合斯普雷特伯爵的所作所爲吧!”
直到這時,內森·莫尼才注意到王座背後的陰影之中還站着一個人,一個英俊瀟灑、身姿挺拔的年輕人:只見他穿着一襲簡單精幹的侍衛裝束,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從背後繞到了王座的前邊。
“我是加布里爾·伍德,女王陛下新招的侍從官,”加布里爾在內森的面前鞠了一躬,“很榮幸見到您,首相閣下。”
內森沒有應答,只是默默打量着這個年輕人,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正一點一點地墜入冰窟裏。很明顯,加布里爾正處在風華正茂的年紀,相貌出衆,體格精幹,臉上還帶着幾分內森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難怪女王會喜歡他。
但令內森心寒的卻是他的姓氏。
伍德。
加布里爾·伍德。
米爾·伍德。
他中招了。
這讓他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別人給他挖好的陷阱之中——不,是自己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他只想着如何在女王面前保住自己身爲內閣首相和新黨領袖的體面,卻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新黨本身也並非鐵板一塊。
當他搖搖欲墜地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的時候,後面還有無數的野心家虎視眈眈。而這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米爾·伍德,自然而然就是其中之一。
內森·莫尼頓時臉色煞白,他不知道此時等待他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加布里爾,”女王陛下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彷彿審判日的宣判般冷漠無情,“把你那份彈劾文書草稿,拿給咱們尊敬的首相大人看看吧!”
“遵命,陛下!”加布里爾應答道,隨後便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了另一份文件,將其遞到了惶恐不安的首相手中。
一樣的標題,一樣的排版,一樣地對斯普雷特伯爵的罪名嚴懲不貸;唯一的不同點,卻是上邊列舉的罪名。
這份文件上的罪名僅有三條,與內森·莫尼拿着的那份長長的列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第一條罪過叫做翫忽職守,指責斯普雷特伯爵在擔任布裏埃納軍校校長期間沒有做好預先防範工作,才導致軍校師生在面對突如其來的異狀時全無準備。
第二條叫做貪污受賄,譴責了斯普雷特伯爵在前往軍校就任的路上,收受了不少陪行官員的賄賂。
第三條叫做私殺家僕,指的是當年斯普雷特伯爵在自己的領地上未經過法律程序便擅自殺死了自家的僕人一事。
在內森看來,這些罪過若放在歐羅巴王國的貴族身上都是可大可小的。所謂翫忽職守,就算是換做內森自己去看着那所鬧鬼的軍校,也不敢保證它什麼意外都不發生;像貪污受賄,更是已經成了潛規則中默許了的家常便飯;至於私殺家僕什麼的,內森猜測肯定是他心血來潮從荒野上招了個流民,後來看其不順眼便隨手處理了——反正這些流民的命又不值錢,就算把他們放回荒野上估計也活不了幾天。
但這些罪名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其與女王本人沒有沾上半點兒關係,全部是斯普雷特伯爵一人所爲。
他突然明白了女王憤怒的原因,也明白了米爾·伍德是如何給他設下這個圈套的。
借刀殺人,米爾那傢伙使出來的還真是好伎倆!
此時此刻,望着面無表情的亞莉珊德拉女王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加布里爾·伍德,內森·莫尼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陛下,”他長長呼了一口氣,道出了這個熟悉而陌生的稱呼,“對於這份彈劾文書,我並沒有什麼異議。但是,下面那些人,比如軍校的學生,或者是霍克伍德家族,他們的眼睛卻是明亮的——我們得讓他們心服口服。”
“不需要你操心,首相閣下,”女王的聲音聽上去同十餘年前一樣自信,“這些事情,我自會處理。”
聽到她的回答,內森·莫尼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行禮告退。在離開大廳的時候,他似乎感覺到加布里爾·伍德勝利的眼神如針刺般紮在他的背上,令他的心臟愈發刺痛。
他知道,多米諾骨牌已經倒下,一塊塊地,壓着他的脊樑,令他喘不過氣。
這一切,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