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士兵在朝格裏芬·霍克伍德開了一槍之後,很快就閃退到了人羣之中,他的面孔被擋在軍裝的帽檐之下,因此沒有人能看得清他的容貌——這讓憋了一腔怒火無從發泄的霍克伍德家族警衛隊感到很失望——他們每個人都毫無疑問地期待着能夠將傷害小主人的兇手大卸八塊。
然而那兇手很快對戰局失去了興趣。在霍克伍德家族警衛隊再也無法鎖定他的行蹤之後,他就悄悄地退出了戰鬥的現場,躲到了哥特式城堡一處不起眼的牆角。
他迅速地脫下了身上這套沾滿灰塵的軍裝,露出了裏面充滿青春氣息的學生裝束和左手上的黑鐵指環。這時候,在海藍色星光的照耀下,他的容貌方纔清晰地顯現出來——只見其漆黑微卷的頭髮零散地披在腦後,一雙灰色的眸子醞釀着狂風暴雨。
低聲而快速地唸完一段冗長的咒語後,他的身影化作一團黑霧,消失在了這處鮮有人經過的牆角;隨後,他很快又出現在了包圍布裏埃納軍校的軍隊營地之中,順手把自己剛剛穿的軍裝塞進了一個敞開的抽屜裏。
“嗨,你是——”一個後勤官突然出現在了軍營之中,一眼便望見了他的身影。然而未等其反應過來,神祕的闖入者就再度化作了一團黑煙,消逝在了他的視野裏。
此時此刻,另一個相貌比女子還要漂亮的男青年悄無聲息地從扭曲的虛空之中走了出來,其口中同樣唸叨着神祕的咒語,以“門之鑰”猶格·索託斯的名義,促使着時間改變流向。很快,這名後勤官的記憶便被悄悄抹去,徹徹底底地忘記了剛剛發生過的事情。
“維倫,你個混蛋,”當容貌秀氣的男青年再一次跨入虛空時,他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道,“下回記得把你留下的痕跡擦乾淨一點兒,我可不會再幫你第二次了。”
正在被他咒罵着的維倫此時剛剛摘下教父的戒指,出現在了學生會會議室的門外,只見他面色坦然,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根本不像是剛剛從戰場中走出來的一樣。
“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咱們就開始今天的討論吧!”在長桌末端的那張高背椅上坐定之後,維倫望着坐在長桌兩邊的學生會成員們,如是笑道,“泰倫斯,今天的議程是什麼?“
泰倫斯愣了一會兒,隨後拿出了懷裏的會議大綱,一邊翻着一邊回答道:“今天我們要討論兩個問題,一個是寒假期間留校學生的安置計劃,一個是寒假戰區考察項目的實施方案。”
“先說第一個吧,”維倫說道,“目前軍校有多少學生寒假期間打算留在這裏?”
“這個問題恐怕有些不太好回答,”這回開口的是維倫找來的常務祕書,看他臉上質疑的表情,維倫就知道他現在和軍校的衆多的學生們一樣,對自己的不作爲很是不滿,“我得先問清楚,會長你想要看第幾次統計的結果?”
“難道……幾次統計的結果還有區別?”維倫不動聲色地問道。
“當然有區別,會長,”男孩兒把“會長”二字咬得很重,“你應該知道哪種學生寒假最有可能選擇留校。然而這一類學生,早就被校長先生和他的下屬們以各種名義關到了禁閉室,或者乾脆驅逐到了校外。”
維倫突然意識到今天並不是討論這個話題的好時機,尤其是在自己親手挑起了霍克伍德家族和校外影子軍隊的鬥毆之後。
“這樣吧,”維倫思忖了片刻,如是說道,“這個問題我們先放一放,等過幾天我們再統計一次,想必結果一定會準確得多。”
衆人以異樣的眼神看着他,顯然是不滿他這種敷衍的態度。
我說的是實話,維倫在心中自言自語道,再過幾天,這一切就結束了,你們肯定會等來一個滿意的結果的。
但這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他只是以從容不迫的態度和超卓的演技,坦坦蕩蕩地直面別人對他的諸多誤解。
一切皆是真實的謊言。
“所以,會長,”泰倫斯嘆了口氣,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會場上僵硬的氣氛,“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們這一回的假期考察項目去哪裏比較合適?”
假期考察項目是布裏埃納軍校一直以來的傳統,每個寒假和暑假都會有一次;臨近畢業的學生們可以趁着這個機會去真正的軍營中歷練一段時間,爲他們今後的個人事業鋪平道路。
不過實話實說,最近忙着提升演技和對付斯普雷特伯爵的維倫,還真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要不……去格蘭特爾?”維倫語出驚人地說道,“亞瑟·霍克伍德公爵正在那邊領軍作戰,我們身爲王國的接班人,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長桌兩邊的學生們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沒有聽錯。
“你……真的是……瘋了吧,”這回說話的是學術祕書丹尼爾,他正以一副驚愕不已的表情看着面帶微笑的維倫,“格蘭特爾遠在王國東部邊疆,與布裏埃納軍校相隔上千裏,而且戰況激烈,雙方皆死傷衆多,你確定要把軍校的學生們送到那種地方?”
維倫笑着搖搖頭,開口說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們知道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浮空之城萊庇提亞會飄往哪一個方向嗎?”
衆人搖了搖頭。
浮空之城萊庇提亞自歐羅巴王國建國以來一直飄在大陸的上空,如一個領主般居高臨下地巡視着廣袤的土地。而它從哪裏來,又會飄向何方,一直是歐羅巴王國無解的祕密。
此時此刻,他們的心中不約而同地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難道,維倫已經有辦法預測浮空之城的移動軌跡了嗎?
“大家別驚訝,這些都是我三哥計算出來告訴我的,”維倫笑道,“他說,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萊庇提亞會一直朝着王國東部邊境移動,離格蘭特爾的戰場也會越來越近。
“到那個時候,格蘭特爾遠征軍的補給線將會發生大幅度的調整,其間也定然會有很多不可預料的狀況;我希望軍校的學生們能夠參與到遠征軍的後勤補給之中,承擔起一個歐羅巴公民應有的責任。”
維倫說着說着,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變得分外肅穆莊嚴,如同一個隨時都準備着爲王國獻身的戰士。
這樣一個人,真的有可能表裏不一、助紂爲虐,與斯普雷特伯爵同謀一氣嗎?
愈發困惑的同時,衆人之前在心中下的定論,又不知不覺地動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