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慶殿,位於大內中軸核心位置。
是整個大內宮殿建築羣中規格最高、規模最宏偉的建築。
面闊九間,九爲極數,天子專用,任何人不得僭越。
殿前東西各設六十間長廊,廊下設有鍾、鼓,每逢朝會、宗廟祭祀、帝王賞賜等國家大典,便會奏響鐘鼓之樂,以此節制秩序,體現天子威儀。
正殿左右設有東挾殿與西挾殿,殿後有後閣及齋需殿,形成了前後呼應,左右拱衛的格局。
地基由夯土臺基外包青磚,逐層向上收束,層層疊疊託舉起這座巍峨的殿宇,看起來就像是懸浮在半空一樣。
站在遠處觀望之時,不禁令人心生敬畏,只能以卑微的眼神,去承接那份唯天子方可擁有的氣派。
而整座宮殿的用途,僅僅是爲了展現一個“禮”字。
凡關乎國體、昭示天命的重大典禮,如元正大朝會、新皇登基與禪讓、冊立尊號與大赦天下、接見外國使臣等,都會在此舉行。
因爲它代表了天子的體統,是天子展現威儀和禮制的地方。
“禮法”是維繫整個華夏古代社會秩序的基本法。
天子有天子的禮,諸侯有諸侯的禮,大夫有大夫的禮。
就連死,天子,也有天子的死法。
天子到了陰間還是天子,奴隸到了陰間還是奴隸...
《禮記·玉藻》:“凡自稱,天子曰‘予一人’。”
《禮記·曲禮下》:“君天下,曰天子。朝諸侯,分職授政任功,曰‘予一人’。”
一旦坐上了那個位子,便成了孤家寡人。
人間便只剩君臣,再無親疏。
成爲禮法中的天子,天在人間的話事人。
萬民只能仰望,再也無法靠近。
張澈和李鐵牛等人,一步一步地走在這座寬闊的大殿之中。
李鐵牛這憨貨一邊走,一邊張着大嘴四處張望,只覺得眼睛都花了。
看着這恢弘規制的殿宇,泥腿子出身的他,心中只覺得震撼。
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的最大的屋子,就是李家那郡王府邸的正堂。
那正堂放在眼前這座殿裏,大概只夠當個門廳。
很快,那股震撼就又變成了味道,開始變酸了起來。
他越想越氣,他們這些丘八在河北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憑什麼這皇帝老兒,一個人就住這麼大的屋子!?
“孃的!”李鐵牛火氣突然就上來了,嘀咕了起來,“俺們在河北那屁大點的地方,喫糠咽菜,冬天凍得直打哆嗦!”
“這狗皇帝倒好,在這兒蓋這麼大的屋子!”
“這一根柱子怕不是夠俺們全營的弟兄喫上一年白麪!”
“入他孃的!”
李鐵牛越想越氣,只覺得就該把那個狗皇帝,還有大頭巾通通砍了!
也算是,那什麼...替天行道了!
在他看來,皇帝和那些大頭巾,都他孃的該殺!
沒有一個是好人!
砍十個不多,砍一百個不冤!
張澈聽着他這一番毫無出息的話,無奈一笑,背對着他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你就放寬心吧!”
“今後,我會讓弟兄們都能住上大屋子,頓頓也都能喫上白麪。”
“到時候,你還能把你老孃也接過來享福,讓她老人家也住一住這青磚大瓦的暖屋子。”
李鐵牛聽見張澈這話,整個人也是一愣,他沒想到大帥居然還惦記着他的老孃。
這讓他感動莫名,心中舒坦不少。
他撓了撓頭,只覺得大帥對弟兄們真好。
他想了想,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咧嘴又憨笑道:“那感情好,這樣的話,俺...俺就還差一房媳婦了。”
只見他站在那兒憨笑,似乎已經開始在幻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了。
張澈回頭白了一眼這個沒出息的傢伙,無奈笑道:“行,到時候也給弟兄們發媳婦。”
“真的假的?!”
李鐵牛聞言雙眼直放光了。
也不怪他這副反應。
他如今都二十七八了,卻一直都沒有討上媳婦。
擱在三鎮,他年紀還沒討上媳婦的,一抓一大把。
三州之地攏共就那麼些人,女人更是少得可憐,河北其餘地方的州縣,幾乎都不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喫苦。
誰家要是有個沒出閣的閨女,門檻早就被媒人踩平了。
莫說黃花閨女,就是寡婦都是搶手貨。
一個寡婦,往往前腳剛死了男人,後腳就有三四個光棍託人上門說親。
三鎮士卒想要婚配,主要靠兩條路,要麼攢夠了銀子去人牙子手裏買,要麼打仗的時候從北虜那邊搶回來。
西軍那邊也一樣,多少人當兵就是爲了攢一筆錢,回家娶個媳婦傳宗接代。
邊鎮的那些丘八爲什麼敢玩命?
就是爲了“傳宗接代”,就是爲了養家而已。
沒辦法,男女人口比例失衡在古代其實更嚴重。
張澈見他那副模樣,心中只覺得好笑,不過憋住了正色道:“當然是真的,大帥我怎麼會騙你們?”
他當然早就有了盤算。
女人這不就有現成的嗎?
大內裏養着大批的宮人,從宮女到女官,很多二十出頭,甚至二十好幾的年紀。
按規矩她們當中很多一輩子都得鎖在這道宮牆裏頭。
等局勢安穩下來,直接把這些宮人打發出去,婚配給有功的士卒。
士卒們討到了媳婦,一個能暖被窩的婆娘,對於這些老光棍而言,比賞賜金銀更實在。
有了媳婦這些人也更容易在大梁安定下來,至少思鄉情緒會減少很多。
而這種拉攏底層士卒的方式,是極爲有效的。
還可以進一步增加張澈的威望。
士卒們跟着張大帥,不止有了錢,還能有婆娘,誰不會死心塌地?
同時,宮裏的開支也能砍掉一大塊,反正這皇宮今後不會剩幾個人,不需要那麼多內侍和宮人伺候。
省錢也是給張澈省錢。
當然,這些盤算他沒必要跟李鐵牛細說。
讓這憨貨惦記着娶媳婦就行。
張澈繼續往前走,李鐵牛跟在後面,步子明顯都輕快了許多。
高化文跟在後面,耳朵一直豎着在聽,卻非常懂事的沒有插話。
三人一前兩後,穿過空曠的大殿。
直到走到盡頭的御階之下,張澈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沿着那九層丹陛向上緩緩移動,最終將目光停在了正中間的椅子上。
御座。
大晟立國以來,一代又一代的天子坐在這個位置上,接受百官朝拜。
此刻,這個代表至高無上權力的椅子,擺在了張澈的眼前。
他的腳步微微朝前挪動了一點,然後又驟然停了下來。
突然,李鐵牛在他身側憨笑着說道:“大帥,快上去坐坐試試!”
“俺看這椅子是真氣派,大帥坐上去肯定舒坦!”
張澈回眸,看向了身側的李鐵牛,只見那雙牛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的目光純真,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在這憨貨的眼中壓根不講究那恁多禮法規矩,只講究個江湖道義。
在李鐵牛看來,現在這個大屋子,還有這把鳥位子,已經被他們搶過去了。
自家大帥理所當然的該坐這頭把交椅。
張澈看着這個憨貨,無奈地一笑。
好在,他知道,這個憨貨沒有別的意思。
不是在逼宮,也不是在試探自己。
張澈又白了他一眼:“鐵牛,這位子可不是隨便能坐的,莫要胡言。”
李鐵牛一聽這話,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語氣有些不服道:“這椅子大帥憑啥不能坐?”
“我等打進來,不就是爲了讓大帥你來坐這鳥位子嗎?”
“這鳥位子,就該大帥坐!”
“誰要說你不能坐,俺鐵牛第一個不答應!”
張澈沒有立刻回答他。
而是看着那張椅子,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笑了笑,輕聲道:“好了,鐵牛別再亂說,我可要生氣了!”
李鐵牛,只以爲是大帥那些大頭巾要嚼舌根,便急道:“大帥,你只管那麼坐就是了!哪用管那麼許多?”
“誰若是敢不服,俺鐵牛就去宰了他!”
“十個不服俺就宰十個,一百個不服俺就宰一百個,就是一千一萬個,俺也一併宰了去!”
“大帥拿俺當弟兄,有俺在便沒人能欺負了你!”
張澈看着他那股牛勁兒,忍不住笑了起來。
“鐵牛...”他拍了拍了李鐵牛的手膀,笑着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你這份兄弟情誼,我記下了,記在心裏頭了。”
他頓了頓,眼神認真起來,放低了聲音:“但這種話從現在開始,不準再說了。”
“尤其是在外面,聽見沒有?”
李鐵牛看着張澈的眼睛,頓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那顆大腦袋,悶聲道:“俺...俺曉得了。”
“以後大帥不讓俺說,俺就不說。”
“俺只管動刀子,不管動嘴了。”
張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身邊,我便如添了一條臂膀!”
“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闖闖。”
他刻意沒有說那些文縐縐的話。
李鐵牛也聽得明白。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來一個憨厚的笑容,再次點了點頭:“嗯!大帥放心,那刀山火海,俺替你去闖便是了!”
“俺鐵牛命硬,死不了的!”
張澈笑了笑。
高化文和一衆士卒遠遠看着,此刻高化文對於這個張大帥又有了新的認知。
他在張澈身上,看見了幾分神宗皇帝的影子。
不是長得像,而是在拿捏人心這一塊實在太像了。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張澈最終沒有染指御座,而是就站在臺階之下。
他剋制住了,沒有因爲權力而膨脹。
壓抑內心的慾望,從來都是一件極難的事。
自古以來,多少人倒在了這一步上。
張澈不覺得自己比那些人更高明,但他至少該更有耐心一些。
很快,大慶殿的短暫沉默就被打破了。
嚴崢帶着人快步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大步走到張澈跟前,抱拳躬身:“大帥,宮門已徹底關閉,各處殿宇都已安排了人手把守。”
“那些內侍和宮人,還有妃嬪,都已妥善看管,暫無異常。”
“大內已在掌控之中,請大帥放心。”
張澈微微頷首:“好。”
沒有多餘的誇獎,也沒有多餘的追問。
反而讓嚴崢心中感到了一陣安心。
在他看來這說明自己已經足夠受到張澈信任了,否則也不會安排自己來接管宮禁。
看樣子自己先前的努力,算是得到了回報。
沒過一會兒,又是一陣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這回進來的,是陳唯義。
他的步子比嚴崢大得多,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跨進了殿門,臉上的神色可謂是揚眉吐氣。
他徑直朝着張澈大跨步而來:“大帥!”
“內城各處城門,已盡數拿下!”
“朱雀門、景風門、安上門、含光門,如今都在咱們的掌控之下!”
張澈聽完,臉上露出來一個鬆快的笑容。
他親自往前迎了兩步,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陳唯義的手腕。
“辛苦陳廂主了。”張澈看着他的眼睛,鄭重道:“你雖不在我身邊,可你做的事,卻比誰都重要。”
他頓了頓,拍了拍他的手掌道:“你這份功勞,我心中記着的。”
陳唯義望着張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去:“某不敢言功。”
雖然嘴上這樣說着,可他心裏頭確實很受用,自己也算是沒有做錯抉擇。
“你做的事,卻比誰都重要”,他怎麼會聽不明白什麼意思?
這就是張大帥明確的承認了自己從龍首功呀!
接着,陸陸續續有其他完成了任務的將領前來複命。
每一批人踏入殿中,都會帶來一兩個好消息。
張澈一一聽過,心裏已經確認:大局已定。
就連周廣那老傢伙,也終於從外城趕到了大慶殿。
雖然步子很慢,但他那雙老眼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他朝着張澈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大帥,外城各處城門守軍已全面歸降,卑職已分遣人馬駐紮各門!”
張澈看着眼前這個“老戲骨”,見他這副精神矍鑠的模樣,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不止,心中也不禁一樂。
他微笑着溫言道:“伯父辛苦了,今日伯父勞苦功高,侄兒絕不忘記伯父之大功。”
周廣聞言,大喜過望,連忙陪着笑臉,笑容燦爛,連那黑白相間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他握緊了張澈的手道:“大帥莫要如此,某年歲已大,不在乎什麼功勞名祿,只要能爲你,爲這些弟兄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心滿意足了。”
張澈聽罷,立刻就是一副感動莫名的模樣,緊緊抓着周廣的手道:“伯父的恩情,某不敢忘!”
真真是叔侄相得。
讓在座衆人看了,都不由得覺得,這張大帥與周廣關係,真是和叔侄一樣親切!
眼下只剩下楊彥章帶着的人馬還未有歸來。
楊彥章帶着柳琮和部分禁軍降卒,去控制內城那些官員和勳貴了。
柳琮手底下的禁軍,對大梁相當熟悉,知道哪些巷子住着哪些人物。
所以張澈讓他帶着人,跟着楊彥章一同前去。
按道理說,這個差事雖然繁複,但以楊彥章手底下的兵力,不該耽擱太久纔對。
至少,不該比外城的周廣來得更慢。
正當張澈還在思索是不是出現什麼情況的時候。
一衆人影,朝着大殿走來了。
領頭的正是楊彥章,而他身上的盔甲,沾滿了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