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帳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李鐵牛。
只見李鐵牛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手掌摸着後腦勺,在發茬間無意識地撓着。
那張黝黑的臉龐上一副震驚的模樣。
也不知道該說這傢伙遲鈍,還是該說他實在太過實在。
大傢伙說了這半晌,他愣是到最後才反應過來。
楊彥章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指揮...”楊彥章望着李鐵牛,聲音低沉道:“事到如今,我等還有得選嗎?”
李鐵牛那隻撓着後腦勺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先看了看楊彥章,又看了看陳唯義,以及其餘將領,最後纔將目光移回了張澈身上。
那雙牛眼中滿是不忍。
“可...可李家對俺們有恩...”
他頓了頓,又接着道:“三鎮的百姓,哪個沒受過北靖王府的照...撫?”
他咬了咬牙,當着衆人的面道:“我等...怎可做那忘...忘恩負義的勾當!”
他這話說得磕磕絆絆的,卻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李家五代鎮守河北,與他們那份香火情是實實在在的。
雖然,他剛剛纔當衆頂撞過李長淵。
甚至還跟張澈在這營帳發牢騷。
但,那不過是一時氣頭上罷了,內心深處對李家還是深懷感恩之心的。
心中絕對從未想過反叛李家。
“俺們若是...若是...”
還未等他說完,張澈便打斷了他的話頭:“鐵牛兄弟,你是個忠厚人。”
張澈目光直視着李鐵牛的雙眼,溫聲道:“我豈會不知你的心意?”
“李家對三鎮百姓有恩,對鐵牛兄弟你有恩。”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深沉,“對張某的恩情,更是重於泰山。”
“李家養育張某二十餘載,這份恩情,我張澈一日也不敢忘。”
張澈語氣忽地一轉:“可此番...”
“我等雖是懷揣着大義‘奉天靖難’。”
“但,鐵牛兄弟你想想,在朝廷眼裏,我們這是在做什麼?”
李鐵牛愣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他心中卻是有數的。
“咱們這就是在造反。”可張澈卻替他把心裏話說了出來,“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即便明日我等真的退了!”
“可朝廷真的會就此罷休嗎?”
他看着沉默的李鐵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朝廷本就視三鎮爲心腹之患。”
“此番之後,朝廷只會更加忌憚我們。”
“今天我們手裏有刀,朝廷或許暫時不敢對我們動手。”
“可誰敢擔保,朝廷日後不會秋後算賬?”
張澈說到這裏,略微停頓,“到時候人頭落地的,就不只是你我了。”
“還有咱們在三鎮那些妻兒老小。”
此言一出,李鐵牛心跳猛地一頓。
他腦子雖然一根筋,但只要把話說得夠直白,他也都能聽得懂。
“妻兒老小”這四個字對他而言還是有份量的。
他的老孃可還在三鎮。
他雖然重情義,但是對於老孃的孝心更重。
老孃也是他絕對的逆鱗。
最終,李鐵牛看着張澈,只是嘴脣動了動,卻沒有聲音發出。
他可以不惜命,卻萬萬不敢拿自己老孃的命去賭。
張澈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他聽懂了自己的話,不由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傢伙,還真是個呆子。
難道看不出,這些傢伙一個個穿着甲冑而來,顯然已是下定了決心嗎?
這時候跳出來說這些話,真是嫌腦袋掛在脖子上太重了。
當然,這些人敢如此作爲,歸根到底,還是因爲張澈在中軍帥帳點燃了那把火。
如今這火已經燒旺了。
張澈自己也成了騎在虎背上的人。
這些人或許沒有五代那些牙兵那般蠻橫,不至於一言不合便拔刀砍了他。
但今夜他們肯來,而且還願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張澈身上。
即便張澈剛剛當真咬死了不答應,這些人也絕不會就這麼散了。
他們會繼續勸,會繼續求,甚至可能會哭。
最後,張澈還是不從,他們就會用更直接的方式,強行把他架上去。
正所謂:“騎虎者勢不得下!”
你張澈若是不站出來當出頭鳥,這些人未必敢來賭這一波。
成年人要爲自己說的話負責。
很快,李鐵牛似乎是想通了,嘆息了一聲後,便低垂下了腦袋。
張澈見狀,也徹底放下心來。
要不是看在李鐵牛性子憨厚,而且小說設定裏,算是武力天花板的存在之一。
張澈纔不會願意耐着性子跟他掰扯這許多。
說到底,張澈還是想要拉攏李鐵牛爲自己所用罷了。
衆人重新將目光挪回張澈身上,而他也打算趁熱打鐵,繼續與衆人敲定一些細節。
突然,又一聲突兀地輕笑響起:“喲,張副帥這營帳,今晚可真熱鬧啊!”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語氣中更是帶着一股戲謔味道。
話音未落,帳簾就被人從外面輕輕撩開。
一隻枯瘦的手探了進來。
緊接着,一個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踏入帳中。
此人約莫四十歲出頭,身形消瘦,頷下蓄着三縷長髯。
衆人齊刷刷轉頭,目光看向帳簾處。
見到來人後,衆人皆驚!
楊彥章更是當即對身旁的都頭吩咐道:“快將他拿下!”
那兩個都頭應聲便動,手已經按上了腰間橫刀的刀柄。
然而,張澈抬手止住倆人:“慢着!”
他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
只一眼,他便認出了此人。
就只看這身道袍,以及這副閒庭信步的做派。
整個靖難大軍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必然就是這靖難大軍的軍師,姚若虛。
小說中,此人與尋常謀士不同,他年輕時曾入終南山修道,精通易理星象與奇門遁甲,以及“扶龍術”。
後來入世,輾轉於西北各路,在好幾任經略使手下充當幕僚。
再後面,就去了河北。
遇見了,剛剛承襲爵位的李長淵。
彼時李長淵剛剛襲爵,年方弱冠,意氣風發。
姚若虛見了他的第一面,便斷定此人有雄主之姿。
於是,便留了下來輔佐他。
別問爲何會覺得李長淵有雄主之姿,問就是人家小說裏就是這樣寫的(滑稽)。
這些年裏在三鎮出謀劃策,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姚若虛骨子裏其實是個極爲功利的“功狗”。
此番“奉天靖難,清君側”的口號,便是他提出來的。
出徵之前,更是造了不小的勢,什麼“真武顯靈”都整出來了。
總的來說,他是極度期望李長淵能夠成事兒的。
只不過,李長淵最終會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就是了。
按理說,他此刻應當在北邊柳園口統籌糧草,李長淵撤兵的決策並未知會於他。
所以,這一段劇情當中,是沒有他的戲份的。
難不成是自己的蝴蝶翅膀,產生的蝴蝶效應?
張澈與他的目光對視着。
這傢伙顯然已經聽到了剛剛的密謀了。
不去舉報,反而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戳破?
又是個什麼意思呢?
好難猜啊!
而姚若虛同樣看着張澈,神色平靜,對周圍的刀光劍影視若無睹。
最終,還是張澈率先打破了沉默,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姚先生不在柳園口坐鎮,怎地跑到我這來了?”
姚若虛嘴角微微一彎。
“貧道是來...”他目光在帳中衆人臉上掃了一遍,再重新落回張澈臉上,“給副帥送一份大禮的。”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探入袖口,不慌不忙地掏出了一封信件。
蠟封已開。
張澈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有些茫然。
他眉梢微微挑起:“這是?”
姚若虛輕描淡寫地回道:“皇帝小兒,寫給王爺的信。”
張澈微微皺眉,一下就猜到了信中的內容。
必定是蕭澤寫給李長淵的信件,內容就是今晚寅時三刻,送沈悠然出城。
他記得這個場面在小說裏被寫得極盡“虐心”。
蕭澤爲了讓沈悠然離開,先是在冷宮對她一番羞辱,表示要用她的身子去換和平。
然後兩人開始了激烈的拉扯。
最終沈悠然心死地接受了。
當然,槽點也是一如既往的滿。
但此刻,張澈腦海裏蹦出來的不是槽點。
而是立刻想到,這豈不是他們動手的絕佳時機?
同時,如果利用好了時間,也是攻城的絕佳時機。
姚若虛也不賣關子,直接繼續說道:“皇帝蕭澤,將在寅時三刻,開宣化門,送那位沈姓姑娘出城。”
張澈眼中精光一閃,他索性也不再裝了,把那些彎彎繞繞的話都嚥了下去,直接問道:“姚先生究竟是何意,便直說吧。”
姚若虛聞言,他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於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內,做了一個極爲標準的稽首禮。
“貧道夜觀天象,見紫微星闇弱,帝星飄搖不穩。”
“而北方分野,卻見一星其光大熾,直逼太微垣。”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鎖在張澈臉上:“此乃...真龍之氣。”
“貧道循着這道真龍之氣,便走到了副帥的營帳外。”
這番話說完,帳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衆人都將目光鎖在了張澈身上。
張澈先是一愣,旋即失笑。
這老道果然有意思,雖然他的出現偏離了劇情,但這番表態卻再直白不過。
他也想分一杯從龍之功的羹!
不過,古人造反,確實都喜歡整些異象、讖言、童謠之類的東西。
陳勝有“魚腹丹書”,吳廣有“狐鳴篝火”,劉邦有“斬白蛇”,黃巢弄“天補均平”,還有紅巾軍的“石人一隻眼”。
好像沒有個“天意”撐腰,這反就造得名不正言不順似的。
可,還真別說。
這種時候聽着別人當面說“你就是真龍”的時候。
心裏還真有幾分爽快。
但,張澈並沒有被這句話衝昏頭腦。
他很快就收斂了笑容,重新擺出那副沉重而無奈的表情。
“姚先生...既如此,張某也不瞞你了。”
“我等此番所爲,實迫於無奈。”他看向帳中那十幾道披甲的身影,語氣沉重道:“爲了三鎮數萬將士的前程...不得不行此兵諫之舉!”
“張某絕無半點非分之想。”
“只是爲了讓王爺迷途知返。”
“若事有不濟,一切罪責,張某可一力承擔。”
我張澈想勸勸王爺,從來沒想過要取而代之。
什麼真龍之氣的,你可別瞎說!
姚若虛並未深究他是真“兵諫”還是真“謀反”,對他而言此時此刻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他看到張澈的決心,這一點就足夠了。
只是微微頷首,接着便拋出了自己早已盤算好的計劃:“貧道可以拿着這封信,去中軍帥帳交給王爺。”
“王爺若見此信,爲了第一時間接回那位沈姑娘,定會調動他那二百牙兵離營備馬。”
“屆時中軍帥帳周邊必然空虛,便是諸位動手的絕佳時機。”
張澈的眉頭又是一挑。
這個老道果然不簡單,原來早已盤算好了嗎?
不過,按照原著劇情,李長淵在見到信之後。
確實會爲了第一時間接回沈悠然,而調動自己那二百親衛牙兵離開中軍。
那二百牙兵,幾乎都是李氏宗族子弟,或者是有姻親關係。
是絕不可能跟着張澈兵諫的。
畢竟這不是五代。
而且,這些人的利益是和李家絕對捆綁的。
屬於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唯義看着姚若虛,雖然不知他爲何如此,但聞言之後,也忍不住看向張澈微微頷首。
楊彥章更是眼中閃爍着精光,補充道:“我等可在馬廄伏殺那二百牙兵!”
“沒了這二百牙兵護衛,李長淵插翅難逃!”
楊彥章話語十分急切,好像巴不得李長淵快點死似的。
張澈看着他,心中不由暗道:“這楊彥章對李長淵有這麼恨嗎?”
只可惜,張澈沒認真看過原著。
對這對錶兄弟的恩怨情仇瞭解不多。
姚若虛接着又道:“至於周廣那邊,副帥遣一隊人前去便可。”
“不必與他衝突,只需拖着他即可,他自然會明白是什麼意思。”
“此人乃中庸之輩,待到事成之後,副帥親自前往勸說,他自會妥協。”
張澈略微沉思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對於他而言,周廣確實是個可以利用的角色。
這老資歷德高望重,並且掌握着右軍指揮權,若能將其拉攏或穩住,倒是省事兒不少。
姚若虛見張澈沒有異議,便約定道:“那便,點火爲號。”
“貧道會控制好火勢。”
“中軍一旦火起,便是動手之時。”
“那便如此!”張澈當機立斷,朝姚若虛又鄭重拱手道:“姚先生今日指點,張某銘感五內。”
“大事若成,我等皆不忘先生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