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常早起,煮了一鍋可以撐一上午的燕麥粥,又弄了些其它的早餐,先是催起牀,又照例罵了兩句不知道死哪兒去了的弗蘭克。
等大家喫完東西,各自散開,菲奧娜纔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現在,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門關得緊緊的。
牀上攤着幾疊整整齊齊的現金。
四千三百八十四美刀。
儘管菲奧娜昨晚已經數過很多遍了,但每數一次,她的心跳都會莫名加快一點。
這些錢疊得越整齊,就越顯得不真實。
“OK,再確認一遍——這些是電費,這些是燃氣費……”
菲奧娜把一張張鈔票又數了一遍,按金額分門別類地壓在對應的賬單上,在心裏一筆一筆地規劃這筆錢的去處。
“你看看,這一牀誘人的富蘭克林。”
小維趴在牀的另一頭,手肘支着牀墊,手掌託着下巴,看着這些整整齊齊的鈔票,眼裏滿是羨慕。
“小菲,你現在比我們街上那販子頭還像大佬。要不把夏恩借給我,讓他也幫我撿點錢?”
“別提那件事了!”
菲奧娜臉色一緊,回想起昨晚的爭吵,這一次已經把她嚇得半死了。
“要是再來一次,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之所以能這麼放心地在小維面前數這筆錢,還把夏恩乾的‘好事’大致說給小維聽,其實理由很簡單。
如果說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見過“菲奧娜·加拉格”徹底崩潰、酩酊大醉,爲了一張救濟券哭得不成人形的樣子,那就是維羅妮卡。
她們兩個,是在這操蛋街區、操蛋南區裏,唯一一對不必在對方面前僞裝的朋友。
她們互相傾訴過一些絕不能告訴家人的祕密,並且都奇蹟般地守口如瓶。
“那你打算怎麼用?”
小維戳了戳那疊鈔票,“打算全拿去交那些永遠填不滿的賬單嗎?”
“部分吧。”
菲奧娜想了想,“得留一部分當應急錢。還有一部分……我在想,要不要換個正常點的熱水器。家裏的熱水總是不夠,洗個澡都得得像軍隊一樣排班...。”
菲奧娜絮絮叨叨的說着,一旁的小維看着她一張一合地把鈔票在手裏攥緊又攤開的樣子,莫名覺得:
夏恩撿到的這四千多美刀,並沒有幫她把擔子減輕多少,反而像是在她肩膀上又壓了一層看不見的責任。
沒多久,菲奧娜把所有賬單和對應的錢按順序疊好,塞進布袋裏,把布袋收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吧,去二手店逛逛。利亞姆需要幾件像樣的厚衣服,卡爾的褲子也該換了。不然等到最冷的時候,我怕他們倆扛不住。”
她總是想着家人。
“那你呢?”
小維笑着跳下牀,揶揄地用手比劃了一下菲奧娜的胸。
“要不要花兩塊錢給你自己買個像樣的胸罩?我發誓,上次看見你那根肩帶的時候,我真以爲那是你從建築工地偷來的安全繩。”
“滾蛋吧。”
菲奧娜罵了一句,卻也沒忍住,自己也笑了出來。
笑着笑着,菲奧娜卻也下意識地摸了摸今天穿着的肩帶,“這一條也像安全繩嗎?”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牀上已經被裝進布袋的現金,猶豫了一會,“那等這批賬單都交了再說吧。”
“小菲,你有四千三。”
小維一邊說,一邊伸手把布袋往她這邊推了推,“隨便拿一張出來,對你來說就是一件新胸罩,對那些賬單來說,連個零頭都少不了。”
菲奧娜把布袋又放了回去,“我知道。但一旦拿第一張,就會想拿第二張、第三張。然後等哪天電被停了,我就得解釋爲什麼家裏黑燈瞎火...因爲我買了個新胸罩?”
小維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天哪,你真的比我媽還像個媽。”
“沒辦法,我得精打細算,而且除了當他們的媽,有時候還得當壞人。”
菲奧娜聳聳肩,“或許這些小瘋子長大後,只會記得我罵他們起牀,不會記得我交了多少賬單。”
小維看着她那有些勉強地笑容,嘆了口氣,“好吧,那等哪天你真的富得流油了,記得來找我,我親自陪你去挑全芝加哥最貴的胸罩。”
“先讓我活到那一天再說吧。”
......
另一邊,離南區高中幾條街遠的某個安靜社區,一棟看起來比加拉格家結實很多的紅磚房裏。
利普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攤着一摞作業本和幾張論文題目清單。
桌對面坐着幾個高中生,正一臉忐忑地看着他。
今天早上他已經把夏恩的小程序該弄的部分敲完了,代碼跑通一遍,才抽空出來接接老本行,賺點現金。
利普拿起其中一張論文清單看了看,又掃了一眼這些人:“所以,這些活,你們原本是想找夏恩的?”
其中一個黃毛點了點頭:“對,但他現在不接了,建議我們直接來找你。”
利普把清單翻了個遍,嘴角抽了一下:“嗯,好吧,不過......得加錢。”
這些作業和論文題目對他來說一點難度都沒有。
唯一的挑戰就是得把答案寫得笨點,犯一些符合學生水平的合理錯誤,免得被老師一眼看出來。
“還有,那些測試,老規矩,滿分不保證,但不讓你掛科。”
黃毛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掛不掛科上,而是在價錢上,“那,你打算要多少?”
利普報了一個卡在他們心理價位的數字,說完懶得看他們那‘我沒那麼多錢’的表情,只是聳聳肩:
“現在夏恩不做了,你們也沒得挑。當然,總有更便宜的選擇,如果你們不介意答案是從上一屆流傳下來的,又或者是已經被用爛了的那些。”
一番低聲而快速的討論後,幾個學生最終還是點了頭。“OK, OK…”
交易達成。
......
而伊恩現在在學校。
他穿着一身略顯寬大的軍訓制服,在寒風裏做着俯臥撐,耳邊是教官單調的口令。
伊恩動作標準,呼吸平穩,跟旁邊那個快喘成風箱的同學相比,簡直就是“標準模板”。
“伊恩,你是不是乾脆睡軍營裏了?”
旁邊的男孩低聲抱怨道,“你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累啊?”
“習慣了。”
伊恩笑笑。
其實更多是因爲那天晚上看到夏恩的肌肉之後,他找時間讓他給自己糾正姿勢,又學了幾招發力技巧,還順便改了點相關體態。
果然,同樣的訓練,現在輕鬆了不少。
他一邊做動作,一邊忍不住在心裏想,要是順利入伍後,就再厚着臉皮纏着夏恩,給自己出一份私人訓練計劃,讓他一進軍營就能把別人甩開一截。
想到這裏,他在心裏悄悄嘆了口氣:他的夢想是去當兵,而且是去西點軍校。
只是,以加拉格家的背景,這個願望,美好卻渺茫。
......
小維和菲奧娜出門時,卡爾和黛比在看電視。
而現在,電視機正發出“噼裏啪啦”的雪花聲。
“黛比!衛星又不好使了!”
卡爾拉過一張凳子,光腳站上去,伸手拍了拍電視上方的機頂盒,“那個節目我還沒看完呢!”
黛比一邊給利亞姆拍嗝,一邊斜眼瞟了他一眼,“這個節目是重播的,你昨天已經看了三遍了。”
拍了一會兒利亞姆,她把弟弟放到毯子上,塞了個磨牙玩具到他手裏,然後拿起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那是一張她自制的《家務值日表》
“卡爾!”黛比喊了一聲,“今天輪到你倒垃圾、清院子。記得把你亂撿的那些瓶子都撿乾淨,再讓我看到,我就讓夏恩打你屁股。”
想到夏恩那毫不留情的大巴掌,卡爾不禁菊花緊縮,但他還是認真的問道:
“那家裏的防禦系統呢?”
自從上一次夏恩把他的電池和電線給“處理”之後,他就覺得家裏安全系統出現了重大漏洞,必須重新升級。
“你可以搞,”黛比頭也不回地說,“但不許用會着火的東西。夏恩說了,能着火的統統不行。”
卡爾想了想,只能把剛偷來的煙花藏得更深一點,換個方向研究。
他決定改用膠帶和塑料瓶,搞點“非致命”的陷阱——
比如,在門後掛一桶冷水,裏面再加點石頭或者鐵釘之類的“驚喜”。
......
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個半小時,臨近中午,酒吧後巷的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道噴射狀的油污。
夏恩的手臂和臉上也多了好幾道黑印,他已經把該換的火花塞全都換掉,把鬆動的線束也重新固定好。
“再來。”
夏恩呼出一口白氣,拍了拍車頭,退到一旁。
凱文又坐回駕駛座上,一臉虔誠地擰下鑰匙。
這一次,發動機先是遲疑地哼哼了幾聲,隨即“轟”的一聲,尾氣從排氣管裏噴湧出來,車身輕輕一震——車總算是成功點火了。
“YES!YES!”
凱文開心得像中了彩票一樣,從車窗裏探出頭:“可以啊,夏恩,我看你的手藝,能開個修車鋪了!”
“冷靜點,凱文。”
夏恩用抹布擦了擦臉和手上的機油,“它現在也就是勉強能上路了,說不定什麼時候還得趴窩。等你以後有錢了,建議你還是得整套換一遍。”
“那你就等我哪天大發一筆再說吧。”
凱文輕輕踩了踩油門,對這個久違的穩定怠速,滿意極了。
“不過就算我修好了,你也可以隨時借這輛車用。擺早餐攤也好,拉學員也好,你知道的,凱文叔叔永遠支持你的小事業,只不過...得給點微不足道的富蘭克林。”
“Fuc* o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