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孩子,唐玉面上的神色明顯柔和了許多。
她低下頭,溫柔地望着襁褓中的小人兒,輕聲道:
“是,我們的孩子……”
話音未落,她的眉眼間又浮上一層淡淡的哀愁,聲音也更輕了,
“是我不好,讓她早產了。若她能在肚子裏多待些時日,定不會如此孱弱。”
樂樂自出生時就比尋常的嬰孩小一圈,甚至比當初同樣早產的安哥兒還要瘦小一些。
她的手和腳細得像蠟燭一樣,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哭聲也像貓兒似的,細弱得讓人心疼。
唐玉本以爲養上幾個月便能好起來,可到如今,樂樂還是如同病貓一般瘦小孱弱,抱在懷裏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
這也是唐玉決定親自給她餵奶的原因。
她聽說,母親的奶水能補足孩子缺失的營養,她便盼望着自己的奶水能將樂樂在胎中沒有吸收到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爲了下奶,她平日裏很注重喫食。
紅肉和雞蛋幾乎頓頓不斷,燉湯也撇乾淨了浮油只喝清湯水,孕前養成的運動習慣也一直堅持着,不敢懈怠。
好在樂樂在喫這件事上並不讓人操心,銜乳的力氣雖然不大,但一口一口吸得認真又執着,從不偷懶。
只是唐玉自己辛苦些罷了,夜裏要起來喂兩三回,白天也幾乎騰不出手來做別的事,整個人像是被拴在了樂樂的身上。
但她甘之如飴,只要樂樂能多喫一口,她便覺得什麼都值了。
說起餵奶,她想起剛剛沒喂完的夜奶,於是準備解開衣襟。
想到江凌川在旁邊,她手頓了頓,但還是從容地敞開餵奶了。
胸脯一片白潤,樂樂本還閉着眼睛,但口中已經下意識嘬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江凌川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滿滿當當地堵住了,又軟又脹,幾乎要化成一灘水。
方纔他邁進院門時,看到她轉身進了屋,沒有朝他走來,他心裏其實是有些難過的。
難道分離這麼久,她不願與他親近了嗎?
可此刻看她這般坦然地在他面前敞懷餵奶,沒有避諱,沒有遲疑,他便知道了。
她心中還是親近他的,只是方纔那一轉身,大約是怨他的。
喉嚨堵得發疼,胸口悶得發慌。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上她柔潤的面頰。
這段時日在邊關,生活糙得很,指腹上全是粗糲的硬繭,觸上她肌膚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怕刮疼了她。
他力道放得極輕極輕,像是託着一片薄薄的冰,怕一用力就碎了。
唐玉覺察到臉上傳來的觸感,粗糲的、溫熱的,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心中微微一動,不由自主地側過頭去,將臉頰輕輕靠在了他的掌心裏。
那隻手頓了一下,隨即便穩穩地託住了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顴骨,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確認她真實存在着。
但也只是一瞬。
唐玉便移開了臉,坐直了身子。
她抬起頭,望向江凌川,聲音輕柔:
“趕路累了吧?坐下來,和我說說話。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是接到了我的信?”
江凌川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掌心空落落的,方纔那片刻的溫軟觸感還殘留在指腹上,卻已經離開了她的面頰。
他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蕩,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剛剛被他握住,又從他指縫間滑走了。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垂下眼,悶聲應道:
“是。十天前才接到你的信——所有的信。”
話說了一半,他又哽住了。
他抬起眼,只看着她的眉眼。
看着燭火在她眼底投下的那一點跳動的光,看着那張他日日夜夜在心裏描摹過無數遍的臉,眼眶便不受控制地泛了紅。
唐玉輕輕嘆了一口氣。
京城到涼州,少說也有半個多月的路程,他接到消息之後十天就趕回來了。
那是怎樣的趕法,她幾乎不敢去想。
她想扯出一個笑來回應他,可嘴角還沒揚起,懷中的樂樂忽然用力嘬了一口,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她低下頭,將樂樂往懷裏裹了裹,讓那張小臉貼得更近一些。
沉默了片刻,她低着頭,沒有看他,輕聲問道:
“回來了……還走嗎?”
話音落地的瞬間,她的喉頭便哽嚥了。
唉,她本來不想哭的。
可這句話一問出來,眼淚便不爭氣地湧了上來,盈滿了眼眶,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其實,她心裏還沒有完全接受江凌川已經回到她身邊這個事實。
問這一句,是因爲她害怕,害怕自己剛剛放下心防去接受他,他便又要轉身離開。
她再也受不了那樣漫長的、杳無音訊的分離了。
渾渾噩噩,恍恍惚惚,每天只能把自己忙到連一個指頭都抬不起來才能入睡的日子,她再也不想過了。
要走也好,那就現在說,不要給她希望,又飛快地奪走。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樂樂的臉上。
小小的嬰兒被冰涼的淚珠砸到,不舒服地皺了皺小眉頭,哼唧了一聲。
唐玉連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去擦她臉上的淚痕。
忽然間,她周身被一股溫熱的氣息包裹住了。
帶着塵土的味道,風沙的氣息,和長途跋涉後尚未散盡的疲憊。
江凌川抱住了她,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窩裏,雙臂收緊,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一般。
他的聲音從她肩頭傳來,沙啞低沉:
“不走了。回來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