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門半敞着。
林安跟着高勇走進去,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
房間不大,一張老式的木牀靠在牆邊,牀頭櫃上堆着大量藥瓶。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梔子花,又像是茉莉。
牀上躺着一個人。
林安只看了一眼,腳步就住了。
那是一種極致的憔悴。
齊耳短髮,已經花白了小半,灰白的臉色搭配凹陷的臉頰,給人一種隨時會昏厥過去的感覺。
林安站在原地,喉嚨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久病纏身的病人,可表象如此駭人的,也絕對是屈指可數。
高媛媛的母親側着頭,枕在疊起的枕頭上,呼吸輕不可聞:
“我叫於丹丹,這個樣子,讓你見笑了。”
“沒有的事,是我有些無理取鬧了。”
林安現在完全理解高勇的謹慎了。
這個狀態下,任何藥物帶來的損傷都是致命的。
何況長期服藥的人,體內一定有藥物殘留。
不明確藥物成分,根本不知道新喫的藥會不會和舊藥起衝突。
高勇走到牀邊,彎下腰,把被角往上搜了搜,聲音放得很輕:
“媽,他是林安,媛媛的......額,朋友。”
於丹丹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在林安身上,停了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聽媛媛提過你,說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林安不知道怎麼接這話,只好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高勇直起身,看向林安,目光裏的意思很明確:
情況你也看到了,不要搞事。
林安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別說高勇,他現在都有點發憷。
“怎麼了?你不是來送藥的嗎?”於丹丹輕笑道。
“媽!”
高勇表情嚴肅道:“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林安點頭附和,“是的。阿姨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就算要嘗試,也不急於一時。”
看得出來於丹丹病情反覆不是第一次了,萬靈藥完全可以等她身體好一點再試。
至於說電影拍攝,大不了去上戲找人就是了,無非麻煩一點。
他再怎麼渴望成功,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
高勇意外看了林安一眼,眼神柔和了許多,一時間對某人的印象大爲改觀。
不過他依舊不會給什麼好臉色!
於丹丹看着林安,笑意柔和道:
“確實是個有意思的人呢,明明你纔是那個應該堅持的人纔對。”
“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這些年服用的各類藥物數不勝數,不衝突是不可能的,如今我每一次服藥、換藥,其實都是在冒險。”
一次性說太多話,她聲音變得虛弱:
“既然你都願意以身試藥,我又爲什麼不行。
"
林安搖了搖頭:“這不一樣。”
於丹丹扯了個淡淡的笑容,
“對我來說,都一樣。”
林安眉頭微皺,聽出了對方話裏絕望的意味。
本打算繼續規勸的高勇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了。
高齡生下妹妹後,他媽媽的身體就很不好了,加上早年的慢性支氣管炎,這些年幾乎是足不出戶,藥不離手。
高媛媛這時走了進來,腳步很輕。
她走到牀邊,彎下腰,把垂落在母親額前的碎髮找到耳後:
“別說了,休息一會兒。”
於丹丹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
高媛媛直起身,轉過身,目光越過林安,落在高勇臉上。
兄妹倆對視了一瞬,誰也沒有說話,卻像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談。
高勇最後嘆了口氣,無聲地點了下頭。
高媛媛收回目光,走到林安面前,伸手把他手裏那個透明的玻璃瓶拿了過來。
“藥我收下了。
她認真道:“謝謝你。”
林安看着她那雙泛紅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點了下頭。
高勇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一團,嘴角抽動了好幾下,可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房間。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高媛媛低頭看着手裏的藥瓶,拇指在瓶身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你先回去吧。”
她抬起頭,看着林安,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上海那邊還有一堆事等着你。”
“行,你這邊也注意一點。”
林安輕聲道:“兩名主演受傷,到時候肯定是一波輿論,張國利心情不會太好。”
高媛媛微微搖頭:“我只是小配角,他不會刻意找我麻煩。”
林安覺得她真是天真。
難道沒聽說過柿子挑軟的捏嗎?
不過張國利能在圈裏屹立這麼多年,確實不太可能是那種隨意遷怒的性格。
“既然這樣,那我就走了。”林安道。
高媛媛“嗯”了一聲,沒有送他。
林安轉身朝門口走去。
路過房門時,他的餘光通過鏡子掃過牀頭櫃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藥瓶,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走廊裏,高勇靠在牆上,雙手插兜,見他出來,直起身,嘴脣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慢走。”
林安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客廳,哆啦a夢正坐在沙發上,圓手託着下巴,看見林安出來,立刻彈起來,臉色寫滿緊張。
林安衝他微微搖頭,示意“回去再說”。
哆啦a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乖乖跟在林安身後,一前一後離開房間。
臥室。
高媛媛低頭看着手裏的藥瓶,手指微微用力。
她抿緊嘴脣,盯着那藥片看了很久,睫毛顫動。
短暫沉默後,她還是深深嘆了口氣,拉開牀頭櫃的抽屜,把藥瓶放了進去。
“你喜歡他,是嗎?”
牀上,於丹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睛。
高媛媛的手指頓在抽屜拉手上,沒有回頭,耳根卻染上一層薄紅。
她悶聲道:“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於丹丹看着女兒泛紅的側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看着確實比你以前選的那些靠譜一點。”
“媽!”
高媛媛猛地轉過身,滿臉羞紅,又氣又急。
於丹丹笑眯眯地看着女兒,想說些什麼,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高媛媛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衝到牀頭櫃前,拉開抽屜,手指在一堆藥瓶之間快速翻找。
“媽,藥。”
高媛媛把藥片遞到母親嘴邊,另一隻手端着水杯。
於丹丹沒有接,而是抬手指向櫃子裏的透明藥瓶。
高媛媛的手在半空。
“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拿過來。”於丹丹的語氣很輕,卻不容拒絕。
高媛媛短暫猶豫後,還是拿出藥瓶,擰開瓶蓋,將藥片倒在媽媽掌心。
於丹丹低頭看了一眼那粒小小的白色藥片。
短暫沉默後,她把藥片放進嘴裏,就着女兒遞過來的水,嚥了下去。
急匆匆趕來的高勇看見這一幕,整個人愣在原地,又驚又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