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客氣。
常光希的笑容很隨和,跟何鬱文站在一起,對比格外鮮明:
“我聽老何說你是北電進修班學生?怎麼不參加藝考?”
林安對這個問題已經麻木了,應付起來非常熟練。
常光希正要追問,何鬱文已經轉身朝樓裏走去,丟下一句:
“先進來吧,外面冷。”
主樓大廳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水磨石地面擦得發亮,腳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牆上貼着幾幅動畫海報,《雕龍記》、《大鬧天宮》、《三毛流浪記》、《寶蓮燈》......無聲地記錄着上美影的成就與歷史。
何文走在最前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一下一下地迴盪。
常光希跟林安並肩走在後面,微笑道:
“老何這人就這樣,嘴上不說,心裏其實很替別人着想。’
傲嬌嘛,我懂,也很熟悉.......林安開口道:
“我在北電受了何老師不少照顧。”
同時他默默補充:也賺了不少錢。
幾人一路向前,來到樓梯間,順着臺階上三樓。
何鬱文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是一間小型放映室。
前面掛着一塊白色的幕布,幕布前面的長桌上擺着一臺膠片放映機,機身上貼着的標籤已經泛黃卷邊。
“坐。”
何鬱文隨手拉下一張摺疊椅,自己先坐下了。
常光希走到放映機旁邊,從桌上的文件袋裏抽出一沓分鏡稿和一份裝訂好的策劃書,遞給林安。
林安接過稿子翻了幾頁。
分鏡稿畫得很粗糙,不過能看出是阿寶最後和大龍決戰的畫面。
“我根據你的建議,學習了日漫的動作設計,放大了動作幅度,增強了打擊感,人物表情也進行了細化處理......”
常光希一邊說着,一邊從桌上的文件袋裏抽出更多的畫稿,一張一張地攤開在長桌上。
他目光落在那些被拉長,被扭曲的人物線條上,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不喜歡畫這樣的分鏡。”
常光希聲音沉下來幾分:
“這些內容太過暴力,太過直接。動畫的主要受衆,終究是一羣涉世未深的孩子。”
林安很難反駁常光希的觀點。
前世的他或許對此不以爲然,甚至覺得是小題大做。
可重新長大一次,尤其是有了兩個妹妹之後,他多多少少也理解了長輩們的想法。
有些東西,不是“思想開放”或“創作自由”幾個字就能一概而論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
林安語氣平靜道:“可是如今生活節奏越來越快,觀衆的審美也在變化。”
他道:“電視普及之後,孩子們從小接觸的信息量就跟以前不一樣了。影視作品想要抓住他們的注意力,必須要有更加直觀的情緒輸出。”
說完,林安補充道:“而且這裏面也不是沒有漏洞可以鑽。”
常光希眉梢微動:“怎麼說?”
“減少直接的暴力碰撞,增加智慧博弈的成分。”
林安將分鏡翻到反面,直接在空白的位置畫了起來。
幾分鐘的時間,三個簡易的打鬥畫面就躍然紙上。
畫面裏,阿寶拿着竹子,煙花,鍋碗瓢盆等器具。
“打鬥不一定要拳拳到肉,阿寶可以用竹子借力打力,用鍋碗瓢盆當盾牌。”
他開口道:“這些東西本身並不暴力,但使用簡單,視覺上的‘爽感’也不會減少太多。
常光希接過林安繪製的分鏡,看着上面的線條,久久沒有言語。
那張紙上的構圖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陋。
寥寥幾筆勾勒出阿寶圓滾滾的身形,左手攥着一根晾衣竹竿,右手提着一口黑鐵鍋,正以一種笨拙又靈巧的姿態避開敵人砸過來的拳頭。
如果照着畫,他也能畫出這種分鏡,可絕對沒有這個速度,也不可能如此自然。
常光希抬起頭,看向何鬱文,後者靠在椅背上,目光同樣落在那些潦草的線條上。
察覺到常光希的視線,何鬱文搖了搖頭,平靜道:
“唐譽如果再練個十年,或許能夠做到。”
常光希陷入沉默,看向林安的眼神愈發複雜起來。
“......常導,是有什麼問題嗎?”
林安皺了皺眉,不明白對方爲什麼一臉癡傻地看着他。
問題?問題多了去了!比如你一個編劇爲什麼會有這種畫工?爲什麼不選美術專業?你父母爲什麼同意你去影視圈浪費光陰!常光希腦海裏湧出一個又一個問題,最終化爲一聲嘆息:
“你的提議很好。我會回去彙總一下,把打鬥戲的部分重新做一版分鏡。”
他頓了一下,問道:“你現在住在哪裏?把地址給我一下,我完成後,安排人把畫稿送過去。”
林安想了一下,答道:“您寄給上海電視臺總編室的主任吧。”
他不是很想讓《愛情公寓》劇組的人知道他在上美影有動畫項目。
常光希對此沒有意見。
兩人開始就劇本大綱進行着討論,期間常光希瘋狂暗示上美影的好處,許諾了一個又一個條件。
林安對此充耳不聞。
動畫製作週期太長,政策限制又多,變現渠道還單一,典型錢少事多。
他要是靠動畫實現階級躍遷,沒個六七年根本做不到,即使最後成功,地位也不會太高。
等敲定劇本,完成角色設計,已經是晚上九點。
常光希把車停在酒店門口。
“小林,今天聊的那些,我回去再消化消化。”
他頓了一下,語氣誠懇:“你真的不考慮來上美影?編制、宿舍,我都能幫你爭取。”
又來了。
林安心裏嘆氣,推開車門,轉身對着常光希微微欠身:
“常導,您路上慢點開。”
常光希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後,這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林安站在酒店門口,維持着揮手告別的姿勢。
直到常光希車子消失在視野裏,他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地垮下來。
常光希人不錯,專業過硬,待人真誠,可就是太真誠了,真誠到林安有點招架不住。
一下午的討論,幾乎每聊完一個環節,這位老導演就要大談中國動畫的未來,情到深處甚至流下了眼淚。
林安揉了揉發酸的咬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纔有空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
屏幕上有兩條未讀消息,都是蔣琴琴的。
他一邊往酒店大堂走,一邊點開。
【抱歉,我最近在試鏡《風雲》劇組,可能沒有時間】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推給你幾個我的朋友,她們演技都很好】
林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兩秒,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沒什麼好意外的。
蔣琴琴是瓊瑤手下炙手可熱的女藝人,《蒼天有淚》之後片約不斷,檔期排不開簡直不要太正常。
不過理解歸理解,麻煩還是麻煩。
高媛媛來不了,蔣琴琴也來不了,他只能寄希望於張華了。
如果沒有滿意的,就找常繼虹試試。
這位海潤的經紀人手裏人脈廣,說不定能推薦幾個合適的。
他一邊想一邊穿過酒店大堂,刷了房卡,按下頂層按鈕。
頂層到達後,電梯門緩緩滑開。
走廊裏的感應燈還沒來得及亮全,一個圓滾滾的影子就從黑暗中彈射出來,以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撞向林安。
衝擊力大得林安往後跟跑了半步。
緊接着,兩條圓乎乎的胳膊死死箍住了他的大腿。
“林安!你可算回來了!”
哆啦a夢仰着臉,鼻子一抽一抽的,兩隻眼睛裏蓄滿了水光。
林安瞪大眼睛。
這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