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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身不由己

【書名: 匹夫有責 第587章 身不由己 作者:北城二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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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

“轟轟轟!!”

崇禎十四年九月十三,隨着羅春、唐炳忠陳兵徐州城南的時間來到第七日,九十六門野戰炮在哨聲下繼續向徐州城展開炮擊。

呼嘯而來的炮彈,就這樣迅猛地轟擊着城...

長汀縣衙正堂內,燭火搖曳,映得樑上褪色的朱漆斑駁如血。左良玉解下腰間佩刀,緩緩擱在案頭,刀鞘磕在楠木案角,發出一聲悶響——不重,卻震得堂內八名參將齊齊垂首。那聲音彷彿不是金屬撞木,而是舊朝脊骨斷裂的第一聲脆響。

“傳令!”左良玉再開口,喉結滾動,嗓音竟比方纔低沉三分,似有千鈞壓在舌根,“八軍卸甲繳械,改旗鄭採,歸順陳騰!”

八人伏地叩首,甲葉相擊,嘩啦一片。有人額角抵着青磚,汗珠砸落,在塵灰裏洇開深色小點;有人攥拳太緊,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不敢哼出半聲。這跪,跪的不是陳騰,是活命的契書,是子孫免於抄斬的薄紙一張。

左良玉沒再看他們。他轉身踱至東牆,牆上懸着幅《閩海巡防圖》,墨線勾勒的海岸線蜿蜒如蛇,泉州、漳州、廈門諸港皆以硃砂點染,如今那硃砂卻像未乾的血跡。他伸手,指尖拂過圖上“廈門”二字,停頓片刻,忽而扯下圖軸,反手擲於階下。卷軸滾落,攤開半幅,恰是漳州府治龍溪縣所在——那裏,鄭芝龍水師的戰船正泊在月港,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把圖燒了。”他背對衆人,聲音平淡無波,“明日辰時,全軍列於西校場。甲冑、刀槍、弓弩、火銃,盡數堆於校場中央。一炷香後,由鄭氏監軍驗點,登記造冊。”

話音落,堂外已聞腳步聲疾。一名親兵捧着個黃綢包袱快步趨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稟軍門!鄭氏塘馬送至督師手諭並印信三枚,另附福建佈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印模各一,供查驗真僞。”

左良玉未接,只頷首道:“呈給張參將。”

跪在最前的張姓參將慌忙爬起,接過包袱,抖開黃綢——裏面一方素絹,墨字淋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閩省軍民,素秉忠貞。今逆賊吳阿衡潰竄衢州,荼毒東南,朝廷特敕左良玉統率閩浙水陸諸軍,協力清剿。欽此。”末尾硃砂御璽,鮮紅如灼。再掀開,三枚銅印靜靜臥於錦緞之上:福建承宣佈政使司之印、福建提刑按察使司之印、福建都指揮使司之印。印面新鑄,銅色微澀,邊緣尚帶一絲冷冽的礦石氣息。

張參將手指微顫,用指甲刮下一點印泥,湊近鼻端——松煙混麝香,確是官印專用。他抬眼望向左良玉,後者正凝視窗外漸沉的暮色,側臉輪廓繃得極緊,下頜線條如刀削。張參將喉頭一動,終於啞聲道:“軍門……這詔書,是假的。”

“假?”左良玉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刃,直刺張參將瞳底,“詔書假,印信假,可吳阿衡燒了上饒,屠了廣信,裹挾三萬士紳富戶逃往衢州,這可是假的?唐炳忠五日連克贛南五府,兵鋒直指汀州,這可是假的?鄭芝龍水師已控閩海,泉州、漳州、廈門港盡在其手,商船不得進出,糧鹽斷絕,這可是假的?”他語速愈急,每問一句,便向前踏半步,八名參將膝行後退,甲葉拖地,沙沙作響。“假不假,不在紙上,在你們肚子裏的米,你兒媳婦懷裏的胎,還有你老父墳頭上昨夜被燒掉的紙錢灰!”

最後一句出口,堂內死寂。張參將額頭抵地,肩膀劇烈起伏。其餘七人亦無聲俯首,唯有粗重喘息在樑柱間迴盪。左良玉不再看他們,拂袖邁步而出,靴底踩過地上那半幅《閩海巡防圖》,足尖碾過“廈門”二字,硃砂漫開,如血淚橫流。

次日辰時,西校場。

四千營兵列成方陣,鐵甲森然,卻靜得駭人。晨風捲着硝煙餘味掠過陣前,吹得校場中央那堆甲冑刀槍微微嗡鳴。馬文彪策馬立於高臺,身後僅二十餘騎,玄甲黑氅,腰懸雁翎刀,刀鞘烏沉,不見一絲反光。他目光掃過臺下——左良玉一身素白直裰,束髮無冠,立於陣前,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金印,印紐蟠螭,印面“福建總兵官印”六字鑿刻深峻,金漆未褪,猶帶昔日煌煌威儀。

“馬總鎮!”左良玉朗聲開口,聲震四野,“自今日始,左某解甲歸田,所部四千三百二十一名將士,願效犬馬,聽候驅策!此印,獻與陳騰督師,永爲新朝鎮閩之證!”

話音未落,他雙手高舉木匣,躬身至九十度。剎那間,臺下四千餘兵卒齊刷刷解下肩甲、卸去臂韝、摘下頭盔,動作整齊如一人。鐵甲墜地,轟然如雷,甲片碰撞,錚錚作響,匯成一股沉鬱悲愴的洪流,直衝雲霄。馬文彪端坐馬上,紋絲不動,只抬手,身後一名校尉策馬上前,雙手接過木匣,穩穩置於臺案。校尉打開匣蓋,取出金印,用一方素絹細細擦拭印面,又蘸取硃砂,在早已備好的黃綾冊頁上鄭重鈐下印記——硃砂殷紅,力透紙背,恍若新朝第一滴血,滴入閩地焦土。

就在此時,東面官道塵煙滾滾。一隊輕騎疾馳而至,爲首者正是鄭森,身後數十騎皆着漳泉水師服色,腰挎繡春刀,刀鞘鑲銀,寒光凜冽。鄭森躍馬下鞍,未及整衣,便快步登臺,向馬文彪抱拳:“馬總鎮!家父遣我親至,攜漳泉七府民婦所制旌旗三百面,雞籠城所鑄銅鈴二百枚,俱已運抵長汀南門!”

馬文彪頷首,目光掃過鄭森身後騎士背上捆紮整齊的旗幟——赤底金邊,上繡九爪金龍,龍爪攫住一輪烈日,日中篆書“陳”字。那龍形猙獰,日輪灼灼,與明廷蟠龍紋飾迥異,卻更顯一股吞吐山河的悍烈之氣。

“掛旗!”馬文彪一聲令下。

鄭森親自執旗,躍下高臺,奔向校場東南角一座殘破箭樓。他將旗杆插進磚縫,奮力一振——赤旗獵獵展開,金龍咆哮,烈日當空!幾乎同時,長汀縣城四門、縣衙、學宮、城隍廟頂,百面赤旗次第升起!風勢驟急,滿城紅旗翻湧如火海,映得斷壁殘垣也染上血色。校場上,四千兵卒仰頭望去,有人嘴脣翕動,無聲念着“陳”字;有人悄然抹去眼角渾濁老淚;更多人只是盯着那面旗,眼神由茫然,漸漸沉澱爲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馬文彪策馬離臺,徑直走向左良玉。後者仍立原地,素衣染塵,鬢角汗溼,雙手空空。馬文彪勒繮駐馬,居高臨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左軍門,督師有令:即日起,閩省軍務,暫由你統籌調度。漳州、泉州、廈門三港水師,劃歸你節制。另撥銀五萬兩,充作整編撫卹之費。半月之內,你需將四千營兵打散重組,編入新營,授甲授餉,操練新法。督師說——”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閩地不缺悍卒,缺的是能識字、會算賬、知律令、懂農桑的軍官。你若能練出一支這樣的兵,督師允你奏請,爲閩海設一‘水陸講武堂’,你,便是首任堂主。”

左良玉身軀微震,猛地抬頭,眼中精光迸射,竟比方纔校場赤旗更亮三分。他深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隨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額頭觸地:“末將左良玉,遵命!”

馬文彪未扶,亦未多言,只調轉馬頭,策馬緩行於方陣之間。所過之處,兵卒自動分開一條通道,無數雙眼睛追隨着那匹黑馬,追隨着馬上玄甲將軍——那目光裏,有敬畏,有試探,更有一種久旱逢霖般的、近乎飢渴的期盼。

當馬文彪行至陣尾,忽見一名年輕軍士蹲在屍骸堆旁,正用斷刀小心刮下一塊焦黑木片。馬文彪勒馬,問道:“何事?”

軍士抬頭,滿臉菸灰,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回總鎮……小人曾是上饒縣學童,家宅燒盡,只剩這截門檻木。小人想……想把它帶去新營,刻成‘上饒’二字,嵌在營門匾額上。”

馬文彪默然片刻,翻身下馬,從腰間解下隨身佩刀,遞過去:“用這刀刻。刀鋒利,木屑少。”

軍士雙手顫抖接過,刀柄冰涼,卻似有熔巖在掌心奔湧。他用力點頭,復又低頭,刀尖抵住焦木,深深刻下第一筆——那“上”字的豎鉤,如劍劈開焦黑,露出底下微黃的木質紋理,新鮮,溫熱,彷彿大地深處未熄的脈搏。

與此同時,嶽州府衙後園。

姚衡將一封密箋交予王豹,箋上墨跡未乾,字字力透紙背:“七郎已抵江寧。縣衙公廨焚燬三成,胥吏逃散大半,豪右隱匿田契,佃戶聚衆索契。幸得同窗三人隨至,一善訟獄,一精錢穀,一曉農桑。七郎已開倉放糧,設粥棚七處,又親赴城郊丈量荒地,擬招流民墾殖。另,昨日捕獲盜匪十七人,皆系本地豪強豢養,已押送按察司。七郎言:江寧非難治,難在破舊立新之‘破’字。破,則需雷霆;立,則需春風。雷霆已至,春風待時。”

王豹讀罷,久久未語。園中晚風拂過,吹落幾瓣殘荷,飄入腳下青石水渠,隨水流緩緩遠去。他抬手,將密箋湊近燈籠火焰——火舌舔舐紙角,墨字蜷曲,化爲灰蝶,倏忽飛散。灰燼飄落水中,墨痕暈開,如一幅未完成的水墨,沉浮於暗流之上。

遠處,巴陵城頭鼓聲初歇。新鑄的銅鐘懸於鐘樓,尚未敲響,只餘餘震在暮色裏微微顫動,彷彿整座城池,正屏息等待那一聲破曉的鐘鳴。

而在千裏之外的關中,劉峻放下手中塘報,目光投向地圖上那枚剛剛被硃砂圈出的小小黑點——汀州。他指尖緩緩移向北方,停駐在宣府、大同一線,又輕輕滑向遼東。窗外,秋陽正烈,將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映得一片金紅。其中一本,封皮赫然寫着《江南田畝清查通則》——那是湯必成親手擬定,經王豹逐字批閱,最終由劉峻硃批“準行”的章程。紙頁邊緣,一行小楷批註墨跡未乾:“均田之要,不在奪富濟貧,而在使貧者有田可耕,富者有利可圖。田契歸公,租稅折銀,官貸牛種,農具賒銷。三年爲期,但使禾黍盈野,即爲太平之基。”

劉峻合上奏章,起身推開窗扉。秋風浩蕩,捲起檐角銅鈴叮咚作響,如萬千細小的金戈撞擊。他負手立於風中,袍袖翻飛,目光越過巍巍秦嶺,直抵江南煙雨深處——那裏,赤旗正烈,焦土之下,新苗正悄然拱破凍土,頂開瓦礫,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出稚嫩而倔強的綠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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