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殺!”
中秋時分,不知是因爲北方大旱影響到了米倉山,還是“秋老虎”過於肆虐,總之米倉山內依舊燥熱。
在這種燥熱下,三百五十名穿着紅色戰襖的青壯則是根據校臺上的各類旗語,擺出各類陣法,前進後退,長槍刺挑。
朱軫等幾名百總站在臺上,各自面前擺着五色旗,四人各自取令旗揮舞,三百多人的隊伍在他們四人指揮下如臂使指,與曾經相比,堪稱脫胎換骨。
如此操訓半個時辰後,隨着五色旗插回桌案,哨聲開始吹響,三百餘人頓時作鳥獸散,各自尋了陰涼的地方休息去了。
“五個月的操訓,總算沒有白費!”
“弟兄們識得不少字,看懂旗語便不難,合該如此。”
“要俺說,這都是將軍的功勞,不然俺們哪裏能將弟兄們訓練的如此精銳?”
“那是自然......"
朱軫、王通、龐玉、齊蹇四人放下令旗後便聚到了一處,各自抱着胸在校臺上交談。
曾幾何時,他們只是普通軍戶和農夫,卻不想才過了短短幾個月時間,便已經習慣了指揮幾十上百人列陣作戰。
“都聊着呢?”
忽的,劉峻的聲音響起,四人紛紛朝着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只見劉峻帶着劉成走來,含笑掃視着他們。
“將軍。”衆人紛紛作揖,劉峻見狀靠近他們,又看向了校場上躲在陰涼之地休息的弟兄。
“如今武庫還缺多少東西?什麼時候能將弟兄們裝備起來?”
見劉峻詢問,衆人面面相覷,而遠處的張如豐、王懷善見狀則是急匆匆趕來。
見管武庫的二人來了,王通連忙重複了遍劉峻的問題。
王懷善聞言,立馬便解釋道:“弟兄們的長槍弓箭及箭矢皆不缺,火炮操訓也時常安排,只是短缺了甲冑。”
“如今三百五十名戰兵中,僅有一百八十八人有甲可披,尚短缺一百六十二具甲冑,約莫三個半月後便能將甲冑補全。”
“能在歲末補全就好。”劉峻點頭回應,不忘交代:“明歲我軍便可憑藉如今的衆弟兄擴軍,甲冑打造萬萬不可停下。”
“是,這點湯中軍已經三令五申,我等謹記。”王懷善連忙回應,畢竟自陳錦義帶人離開後,他們這羣人就很難再煽動旁人了。
劉峻如今在軍中的威望,遠不是他們能撼動的,自然是要恭敬些。
“軍中的馬匹,堪能乘騎作戰的有多少匹?”
“共有九十二匹,都精心照料着,湯中軍吩咐過等弟兄們的甲冑齊全後,便爲這些乘馬制上軟綿甲。”
“只是這些馬匹終究是乘馬,交由步卒趕路作戰還行,用於騎兵則有些不足了......”
面對劉峻的二度詢問,王懷善仍舊如數家珍的向他彙報,而他所提及的軟棉甲則是種較爲輕型的馬甲,對於馬匹的素質要求沒有那麼高,能防禦流矢,造價也十分便宜。
不過漢軍的馬匹多是乘馬,乘馬雖然比挽馬好,但終究是不如軍馬能征善戰,而這也是漢軍爲數不多的短板。
劉峻聞言頷首,肯定了王懷善的這種說法,接着看向朱珍、王通等人:“這幾日操訓,我觀弟兄們已經識得旗鼓號令,也適時該操訓戰法了。”
“得令!”王通幾人紛紛應下,劉峻則繼續與他們交代道:
“我朝兵馬,素以南兵、北兵等多種手段爲主。”
“保寧府雖然山多地少,但主要地勢還算平坦,以北兵戰法操訓,各局兵馬配合妥當,再配合火器禦敵,便可以少擊衆。”
明軍戰術在明初時,便已經被朱元璋、朱棣玩出了該有的花樣,按理來說只需要照搬就行。
從朱元璋的步兵急行軍大迂迴包圍騎兵,步兵對沖蒙古騎兵,再到朱棣的騎步炮協同作戰………………
後續明軍的戰術基本都是在二者的框架上不斷縫縫補補,只是隨着天下過於太平,漢人不復元末漢人的那份悍勇與血性,面對蒙古人時也漸漸露出怯懦。
在這種情況下,唐順之、戚繼光、俞大猷等人開始研究各類陣法和戰術。
這些陣法和戰術不僅要用於對敵,還要用來約束明軍自己不會自亂陣腳。
在這些陣法和戰術的不斷挖掘下,明軍戰術逐漸轉爲南兵、北兵兩種戰術。
南兵因受到地勢限制,主要講究哨隊配合,分哨合擊,陣法以鴛鴦陣、三才橫陣爲主。
北兵因地勢開闊,主要以車、騎兩種戰術爲主,車營又以騎步炮協同最爲緊要,十分依仗火器和騎兵。
車營戰術在遇敵軍襲來時,可先利用火器打擊,敵人靠近了,步兵前出放置拒馬器,再近就以冷兵器對抗廝殺。
等敵人被殺退,將領便率領家丁騎兵,以數百,數千規模的對敵人進行無腦豬突,偶爾分兵合擊。
這樣的好處就是明軍能以車營戰術深入敵境數百裏,以少擊多並從容撤回。
不過要是碰上了腦子發熱的將領,如杜松、李如松等人,那就極易被伏擊,全軍覆沒。
除此之外,車營最大的缺點就是拋棄了防禦性,畢竟車陣和車營最開始就是用來對付組織力低下的蒙古騎兵。
正因如此,在後金崛起後的遼東戰場上,明軍過去無往不利的車營很快就被騎步炮協同作戰更爲優秀的後金軍隊打爆。
長山之戰後,明軍就再也沒有用過車營對付後金,而是開始以騎制騎,以步制騎。
劉峻他們的騎兵不算多,且沒有馬匹流入的渠道,因此只能簡化這些戰術,因地制宜來選擇適合自己的戰術。
漢軍的戰術並不複雜,首先火炮破陣,接着頭鋒披重甲持槍壓進,二鋒以弓箭、鳥銃射擊,隊末安插騎兵做奇兵與伏兵,關鍵時刻出擊,以此打破戰場僵局。
這是很簡單的戰術,但即便再簡單的戰術,只要訓練得當,上陣不會慌亂,那便是好戰術。
如李自成的三堵牆戰術,其實就是過去九邊重鎮的邊軍戰術,使用起來十分簡單,但在對陣吳三桂與多爾袞時就不太夠用了。
但這並非是戰術有問題,而是彼時李自成的軍隊多穿厚棉甲,根本擋不住遼東騎兵和滿八旗的重箭騎射。
畢竟彼時李自成只在襄陽和關中種了一年多的田,甲冑軍械和後勤都無法與後金相比。
這些教訓擺在劉峻面前,所以他纔會忍住寂寞,哪怕已經有實力攻打縣城,他也努力限制着自己的野心,就爲了鯨吞四川的那天。
“將軍放心,我等皆以將軍規矩操訓弟兄,如今弟兄們比前朝大不同,日後便是官軍來,我等也定能擊退官軍!”
王通站出來表態,朱軫、齊塞、龐玉等人也紛紛作揖附和。
劉峻見他們自信滿滿,臉上也不由浮現笑容,安撫道:“好好操訓,待弟兄們甲冑齊全時,便是該擴軍時了。
“得令!”聽到擴軍的消息,王通等人摩拳擦掌,每個人都顯得十分激動。
莫說他們,便是劉峻自己又何嘗不是,畢竟只有不斷壯大,他才能在官軍反應過來前站穩腳跟。
發展就會吸引官軍注意,抵抗不住官軍圍剿就只能成爲流寇流竄。
劉峻背靠米倉山和大巴山,即便不敵官軍也有退路,但他心裏憋着口氣,那就是堂堂之陣打贏官軍,坐穩米倉山,拿下保寧府。
“這幾日弟兄們操訓也辛苦了,我令湯中軍準備了五頭豬,稍後便宰來與衆弟兄同喫。”
“你等操訓結束後,不忘與弟兄們提及此事,將桌椅都搬來這校場,喫個痛快!”
漢營雖然依靠各村,不缺糧食與蔬菜,但始終缺乏肉食,每三五日才能分到二三兩肉食到碗中喫一頓。
加上營中有規矩,官、兵需得同喫,故此便是朱軫他們這些百總都沒有肉喫。
如今聽到要痛快喫肉,他們自然高興,口水橫流。
龐玉這饞廝聽到晚上有豬肉後,立馬便拿起木哨吹響,引得所有將士倉皇起身,急匆匆衝向校場集結。
“晚上肉食管飽,都痛快些操訓,早些結束也能早些喫肉!!”
“是!!”
龐玉的大嗓門頓時讓衆將士知曉了晚上肉食管飽的消息,衆將士聞言紛紛拔高嗓門,朝着校臺齊聲回應。
“好!”見衆將士如此有精神,劉峻也忍不住叫了聲好,接着看向劉成。
“二郎,去吩咐湯中軍準備宰豬,晚上喫個痛快!”
"SALONOM......"
操訓過後,太陽西斜,五頭通體全黑,緊毛粗長的內江土豬被漢營的伙頭兵熟練按住放血,燙毛切塊。
濃濃的豬味在校場上迴盪,劉峻更是親自上手將豬肉分解,將紅燦燦的豬肉擺在了桌案上。
“這豬也不大,竟然要二兩銀子。”
劉峻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看着眼前這頭尾不過四尺,體重不過二百斤出頭的本地土豬,不由得咋舌起來。
“這豬還不夠大啊?比我們在黃崖時候養的豬大了快一半了。”
饞鬼龐玉樂呵呵的笑着,劉峻聞言則是忍不住苦笑,他倒是忘記這個時代的豬都是原始品種了。
黃崖百戶所養的豬是八眉豬,養到最大也不過一百六七十斤,而保寧府的內江豬則是可以長到二百二三十斤。
這些豬比起後世動輒七八百斤的大約克夏豬,着實不算什麼,但劉峻記得不錯的話,大約克夏豬好像是清末才被人育種培養出來。
日後若是有機會,倒是可以從歐洲獲取不少牲口,以此來提前培育。
“湯中軍,上次我們不是抄家得到了不少花椒和香料嗎?把東西都拿出來!”
劉峻看着被分解乾淨的豬肉,立馬便使喚起了必成,而湯必成雖然肉疼香料,但還是派人去取了。
隨着十幾斤香料被搬來,劉峻根據各個香料的味道不同來醃製內臟和豬肉,繼而選擇“炒燉蒸炸滷煮烤”等各種做法。
儘管沒有辣椒而使人遺憾,但在劉峻的指點下,二十幾名伙頭兵還是將豬肉做得有滋有味。
半個時辰後,隨着校場上的五十幾張桌子全部擺好,一盆盆使用各類手段製作的肉食便出現在了衆將士面前。
對於平日喫個豆腐都算過節的許多新卒來說,這麼捨得下料的肉食,完全顛覆了他們前半輩子對於食物的概念。
哪怕是曾經日子過得不錯的劉成、湯必成等人,此刻都忍不住大快朵頤。
“大哥,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做的飯那麼?”
“以前也沒有這麼多香料啊......”
劉成邊喫邊問,手上卻動作不慢,旁邊的龐玉、王通更是將筷子伸得如長槍般,恨不得將所有肉食都裝到自己碗裏。
湯必成、鄧憲幾人雖然還在裝着矜持,但伸筷子的速度也比平時快了許多。
瞧着他們喫得急頭白臉,劉峻忍不住露出幾分自嘲:“咱們總算喫上頓鄉紳老爺才能喫上的飯菜了……………”
自來到大明朝,劉峻雖說不缺喫的,但喫得卻並不盡興,唯獨今日喫了個盡興。
感受着嘴裏那豐富的味道,他目光越過桌上的飯菜,看向了校場上把喫飯弄得和打仗似的衆將士。
不少人因爲掛念在外勞作的父母,邊喫邊哭,甚至許下了讓父母也要喫上這等喫食的願望。
他們的表現,令劉峻感到動容,不由得想到香料從永樂年間就已經平民化,但二百年後,日子反而還不如永樂年間了。
“苦啊......”
瞧着每日有飯喫的漢營弟兄都會因爲喫到美食而高興哭嚎,劉峻不由得想到了前些日子的礦工,以及那些躲在深山裏,就爲了喫飽飯而辛苦開荒的隱戶。
如果沒有大明朝這些貪官污吏的盤剝,百姓即便無法每日都喫到美食,但逢年過節總是不缺美食的,這點從嘉靖、萬曆年間遺留的各類紀實小說、話本也能看出。
只可惜天災人禍爆發,貪官污吏盤剝,外族坐大入侵這些事情都撞到了一處,這才使得人不如狗。
“大明朝,該亡了......”
瞧着眼前的景象,劉峻心中只有這六個字。
哪怕他還沒看到陝西、河南流民遍地的樣子,可單憑富庶的四川都如此疾苦,他便大概能想到北邊流民過得是什麼日子。
這些日子,他偶爾也會感到疲憊,冒出躲在米倉山裏做他的山大王的想法。
只是每當他有這種懈怠的想法時,他便想到了自己什麼都不做的後果。
農民軍和明軍的戰爭還將持續十幾年,清軍和明軍的戰爭則還將持續三十幾年。
這三十幾年的時間裏,全天下將有上億的普通百姓被捲入戰爭中,倒在戰爭的屠刀下。
他既然來了,那他就得把這些本不該發生的事情避免,這或許就是他本該做的事情。
想到此處,劉峻不由得沉默下來,而漢營的衆將士們也在複雜的情緒中,如秋風掃落葉般將桌上、鍋裏的所有食物喫了個乾淨。
直到他們的肚子再也塞不下食物,直到他們已經飽得開始有些乾嘔,他們才停下了進食的舉動。
在這個時候,劉峻站了起來,朝着臺下走去。
湯必成等人已經喫飽,見劉峻起身,只能拖着圓滾滾的肚子跟着劉峻走下臺。
經歷過那麼多事情,湯必成大概知道劉峻要幹嘛,因爲這是他曾經見過許多上位者都會做的事情,無非就是講幾句話,收買收買人心罷了。
想到此處,他不免有些頹靡,覺得世間萬物,無非也就這樣......
“弟兄們,喫飽了吧?”
劉峻的聲音在校場上響起,所有將士都將目光投向了他,而他站在衆人中間,面朝衆人。
"Zt8]......"
稀稀拉拉的聲音響起,王通見狀皺眉,剛準備訓斥,便見劉峻繼續說道:
“喫飽了就好,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讓你們喫飽!”
“剛纔喫飯時,不少弟兄都在低頭流淚,定是想到了自己還在受苦的家人吧?”
“今日的豬肉還剩下四百多斤,衆弟兄明日起輪換着回趟家,將這肉食帶回家裏給家裏的父母弟兄姐妹也都嚐嚐。”
劉峻的話,頓時便讓有些飯飽犯困的衆人精神了起來,全神貫注的傾聽着他的講話。
面對衆人煥發精神,劉峻將手搭在了兩名弟兄肩頭,接着說道:
“我們本該都是在家務農,享受太平,頓頓飽飯的平頭百姓,走到如今全是朝廷盤剝所致。”
“遭到朝廷盤剝的人不止是我們,還有米倉山、保寧府、四川和整個天下的千家萬戶。”
“弟兄們信任我,故此來投,而我也不會辜負你們的信任,日後必定讓千家萬戶都喫上這口飽飯!”
“好!!”聽到劉峻的話,原本只當是參軍混口飯喫的衆人,不知怎麼的開始叫起了好。
興許在他們曾經落難時,也曾幻想過有人能如劉峻這般來解救他們。
故此當劉峻說出這番話時,衆人並不覺得他在蠱惑人心,也不覺得他在說大話,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想法,知道了他想幹什麼,會幹什麼。
“直娘賊,將軍這話說得好,他們日後也要讓千家萬戶都喫上這口飽飯!”
龐玉覺得劉峻說的太他媽對了,這口飽飯就應該讓全天下的人都嚐嚐,不然他們還以爲喫什麼都與稀粥野菜一個味呢。
在劉峻的聲音下,王通、朱軫、齊蹇、劉成都透出嚮往之色,紛紛叫好。
湯必成、鄧憲、張如豐及王懷善四人啞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興許他們應該難過,因爲劉峻這話不像是日後肯被招安的話。
可是他們又難過不起來,因爲他們覺得,劉峻的這番話確實有道理。
鄉紳嘴裏的這口飯,本就是從百姓嘴中奪取的,那最後爲什麼不能落到百姓嘴裏?
這樣好喫的飯菜,就該全天下的人一起喫!